《镀青》镀青

5、“母亲”

　　可能是最近睡得已很足了，一向睡觉雷打不动的李青竟被很轻很轻的开阖门的声音弄醒了。
　　明显是特意放得很轻的脚步，轻轻放了什么东西在旁边矮桌上。
　　李青睁开眼睛后缓了缓神便坐了起来。
　　“小姐，还有一刻便到吃药的时间了。奴婢先服侍您梳洗？”小荷见李青醒了，便走至床前几步远。
　　“好。”
　　见小荷正要端起木盆走向床边，李青道：“不用了，我自己下去洗漱。”
　　小荷见李青精神不错，便没说什么，将木盆又放回矮桌。摆放好旁边洗手、洗脸用的物什，将一块白棉布挂到一边的木架子上。
　　也只眨眼的工夫，小荷做好这些便快步走向正起身下床的李青。
　　小腿刚垂下床，小荷已蹲下身准备为她穿鞋。
　　李青压下心中别扭的感觉，任小荷为她穿好鞋，披上外裳，站起了身。
　　刚站起来还是有些微的晕眩感，待不适感过去，李青便走至木盆前。
　　木盆旁放着两个小木盒，分别装着一块褐黄色和一块乳黄色的长方形肥皂。李青自然是熟悉的，那小青儿每日便是用这些洗手洗脸的，如今李青也是像“往常”一样动作着，跟小荷动作配合默契。
　　只是心中却在思索，这到底是什么朝代呢，连肥皂也有了。李青儿的记忆中只有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所经历的和在意的，八岁小女孩在意什么呢，不是吃什么玩什么，却是父亲的目光和嫡母的脸色，最关心的便是自己的林姨娘今天有没有受委屈····
　　小女孩显然也不曾关心过如今是哪朝哪代，只是知晓年号是大周，如今是大周三十二年。
　　可这大周是自己学过的历史书中的周吗？再想也想不出答案，既如此，便不想了，反正以后自然会知道。
　　刚洗漱完，林姨娘便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年纪似有四十多岁的嬷嬷，梳的溜光的头发紧紧在脑后换成一发髻，只戴一根石榴花样式的银簪，眼中看向李青时散发出一股温和怜惜，却又难掩精光，一看便是位精明利落人儿。这便是林姨娘自娘家带来的乳娘，也是姓林。一向十分疼爱青儿，当自己的孙女儿般对待。
　　李青看着这位记忆中极熟悉的林嬷嬷，心中竟也觉得极为亲切。
　　林姨娘又是一番嘘寒问暖。两人一起用起了早餐。
　　可能是因自己大病初愈，早点也极为清淡，林姨娘只用些小点心，和几口清淡小菜。而李青只是一碗好似加了什么中药的白粥。
　　吃过早饭，林姨娘便催着李青上床休息。
　　无奈的李青刚被扶着坐在床上，便听到有几人正往门口走来。扶着李青的林姨娘的手便僵了一下。
　　李青自是猜到来的可能是那个嫡母，昨天自己醒来的消息她不可能不知道。
　　小荷忙上前打起了门帘，一个华丽丽的人便走了进来。
　　一身暗红色锦缎长裙上满是金丝绣成的大朵牡丹图案，白晳的保养极好的下巴微方的脸上一双凤眼透着精明强势，眼尾上翘。嘴角微微上翘，嘴却紧抿着。乌黑发丝一丝不乱的严整梳起，头上戴着似是一套的宝蓝掐丝红宝石头饰，一支布摇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摇晃，三支发簪均匀地顺着发髻的弧线布下，发上还别着几支较小的同款珠花。
　　这精明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绿衫丫环，均梳着双丫髻，但头饰要比小荷华丽几分，进屋之后便停在了门口处。
　　“夫人。”身旁的林姨娘躬身恭敬地道。
　　“母亲。”李青只愣了一瞬，便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唤道。
　　李青整理了回忆后便明白，在这个时代，李青是不能叫自己的母亲林姨娘为“母亲”的，她的母亲只有这位嫡母。这便是规矩。
　　那妇人此时也走至床边，看也没看林姨娘，只定神看了看李青，便微抬手：“快坐下吧，青儿，身体怎么样了，头可还疼？”
　　“谢母亲关心，青儿已经好了，头也不疼了。”李青垂首用那乖巧甜软的童声回答着。
　　任谁听着都是一个对嫡母充满恭敬且性格乖顺的讨喜女孩儿。
　　可那妇人眼里却有着毫不加掩饰的一丝厌恶，嘴里吐出的却是和譪可亲的语调：“那就好，你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母亲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还打算你再不醒就写信给你在外奔忙的父亲了。”
　　言外之意，是她本想写信告知那位忙碌的父亲来着，可是偏偏李青儿就醒了。
　　眼中滑过一丝冷色。李青儿都昏迷四天了，既使是姨娘的孩子那也是李家的小姐，可这位嫡母却至今未通知男主人。如今又堵了自己和姨娘的嘴····
　　李青很快地回忆了一下以往小青儿与这位“母亲”的相处方式，思考了一瞬便用充满敬畏与惶恐的语气道：“母亲，青儿很好，不用打扰父亲的。”
　　听到意料中的回答，珠光宝气的妇人又微偏头瞥了一下一直不敢垂头的林姨娘，林姨娘似有所觉，忙微抬了一下眼，忙又垂下，恭敬地道：“夫人，青儿确已无大碍。”不须通知老爷了····
　　妇人听了，微点头道：“林姨娘，青儿还需好好休养，你好好照顾她。这几日晨昏你就不必来侍候了。”
　　“是，夫人。”微提高的音调里充满感激。
　　李青心里却微微一叹。
　　仅是准许林姨娘免几日晨昏定省来照顾自己，林姨娘便如此感激，甚至也许已忘了这位夫人瞒着男主人女儿重伤昏迷的消息。
　　但或许忘了也好，因为不得不忘····
　　李青儿的嫡母王氏，也是出自富商之家，是王家的嫡长女，其父好女色，有十几房姨娘，未抬举的通房丫头更是数目庞大，其母自是对姨娘深恶痛绝，王氏自小便被母亲教以御妾之术，欺上辱下、明抬暗踩的招数抬手便来，王氏运用自如，那柔善可欺的林氏与单纯的八岁女娃儿自然无力招架，只能任其踩踏，且无法言语，还要让男主人相信这是和睦的一家人，嫡妻善待小妾，爱护庶女····
　　只因这王氏实在精明，在丈夫及下人面前，对待林姨娘与青儿一向和气亲切，哪怕某天有什么“意外”，王氏也能让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只是意外，仅除了自己贴身的丫环嬷嬷。况又是当家主母，掌着一家人的吃喝住用，即便有明眼的人看出什么底细也绝不敢乱说话，更不用提当事的林姨娘与八岁的小青儿了。
　　男主人一年大半时间不在家，林姨娘想让自己与女儿活得好好的，只有学会忘记，坚持忍耐。也一直这样教育女儿，把八岁的小青儿教得确是乖巧顺从，可才八岁的小女孩，虽也天真却也沉默，虽也善良却再不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