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天门》青苹果大盗

85、问心 她只需要朝

　　眼前景色再熟悉不过，深丛乱树，还是当时模样。

　　嬴煦深吸一口气，憋回心中郁闷，重新迈出步子，朝着刚才看到的真实太阳的方向去。

　　是她太心急了，将这场试炼看得想当然。山路、妖兽、终点……这些一进入脑海，她便下意识觉得，这是一场实力的考验。

　　考她们速度够不够快、实力够不够强。

　　但她错了……明明这三年多时间，也打探了不少宗门试的消息。她早该想到，若只有一场宗门试，那道心与实力的考验，就是并行的。

　　妖兽源自恐惧。报名时怀疑自己中毒，便忍不住回忆起曾经捉到的那只妖兽。于是一路所遇，全在朝着她印象里的、加之想象过的样子变化。

　　迷失源自急迫。自己满脑子想着争名次，进山之后竟也不仔细考量，就闷头直冲。于是被假象迷惑，这四日里，竟一直在山口附近打转。

　　看着眼前依旧时不时出现的雾气，嬴煦叹口气。亏自己曾走过一次金母岭，明知道这山中可能有幻阵。

　　自己怎么就不假思索的，觉得宗门试不会用呢？

　　第一日也明明察觉到，这试炼内容，对不同阶的修士极不公平。若她能别那么猴急，多想一步，或许就能看透，这“三千里路”绝对有问题。

　　又有毒蟾探头而来，这次嬴煦已不再心绪起伏。挥手而去，那道幻影很快被打散。

　　.

　　第五日，嬴煦开始不急不缓地前进。路上冒出的妖兽越来越多，样子也渐渐起了变化。

　　除去毒蟾，她看到了更多东西。

　　曾重伤过自己的卷鹿、在山中追撵了自己一整晚的狼群……甚至曾经为练习术法，一次次钻进的蚊虫堆。

　　再往后，还有漆黑不见底的矿洞、看不清模样的水中巨兽。

　　还有——

　　嬴煦步子轻微地顿了顿，眼神有一瞬恍惚。

　　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的鸟群，每一只都通体漆黑、眼珠发红。

　　这是红妄鸟。

　　或者说，是变得奇怪的红妄鸟。

　　她还在迟疑时，红妄鸟群已怪啸着飞下，尖利的长喙直朝她身上戳来。亦有不少，在后方扇动翅膀，集结成一股怪风，连着空气和她一起撕扯。

　　这段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到她近年来从未想起。南霍山试炼，很多位同门，活着的、死去的。

　　意识重新回来，嬴煦化出一圈水剑，将大片鸟群穿心而过。

　　幻象散了，嬴煦再次迈步向前。

　　又是一片迷雾，甫一踏进，嬴煦感到股奇异的熟悉。

　　果然，穿过雾气，视线中景色大变，方才的山中密林不见了，眼前是一条乡间小道，两侧除去些歪歪扭扭的老树，就是大片农田。

　　她正迈着细瘦却有劲的腿，在田埂上跳跃。

　　手中持着根捡来的树杈，那是她幼时的剑。每一次奋力跃起，她就想象，这是一次腾云驾雾，飞上九霄。

　　身后有十数道欢呼喊叫声，是一群还没她高的小豆丁。每一日，他们都这样跟在她身后，在山野里奔跑。听她给他们“排兵布阵”、叫他们扮演“仙人和妖怪”。

　　“阿煦以后肯定要去城里当仙师的。”

　　那时她模模糊糊听到这一句，心中是得意的。

　　但现在只觉得忽然冷静下来。眼前景象又一晃，下一瞬，她不再困于儿时的躯体，回到了金母岭中。

　　眼前有了路，嬴煦踏步而上。

　　这一路的考验是什么呢？她看着路上时不时出现的过去回忆，心中思索。

　　杏林村的小院、笑着的家人、琅岩城、孙家内外门……这些回忆一幕幕试图钻进她脑海，全部以失败告终。

　　她不是执着于过去之人。已经发生的，或留恋或憎恶，都已经成为她的部分。这些已经属于她，所以无需回头看。

　　她的目光永远在脚下，在前方。她只需带着这些部分，一同朝前走。

　　近十八年人生幻影般在前路两侧铺陈，嬴煦走得很快，到了后面，完全不再移开视线，只专注于前方看不见的终点，一步又一步，坚定地迈开。

　　直至走了不知多久，难得作为一个修士，她都开始疲乏，双腿沉重，快抬不动，眼睛也酸涩，被这只有空茫的世界刺得生疼。

　　快要走不动了。

　　这个想法闯入脑海的一瞬间，嬴煦突然听到了水声。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在逐渐散去，山间的路又重新出现。稀稀拉拉的树林里，嬴煦踩着落叶前行。这里地势很平，与来时的路截然不同。

　　因为这里不是山中。

　　嬴煦脚步停下，静静看着前方。

　　林子深处凭空出现一座小湖。湖上原本波澜不惊，如同明镜。只是随着嬴煦靠近，那股轻微的水声越来越大。

　　嬴煦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湖底传来的动静，它在越来越靠近湖面。

　　“哗”的一声，水花随着浮出的巨物溅在湖畔。一颗巨大的头颅搭在岸边，剑痕斑驳，已是腐肉。

　　嬴煦没动，那兽口却自行缓缓张开。

　　里面有个什么东西，一动不动，被锁链捆着。不消想也知道是谁。

　　原来如此。

　　嬴煦心中明白过来，看了一会儿便走上前去，冷笑了一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一脚踢去，将那妖兽重新踹进湖里。

　　“你还不配成我的心结。”

　　看来这一关，便是考验修士的心念是否通达了。

　　嬴煦撇下那片湖，重新迈着步子前进，这一回只觉得浑身轻松，耳聪目明。

　　幻象已尽数消失，山间时隐时现的迷雾也散尽了。

　　第一关既有实力试探，亦有对心境和聪敏的考验。

　　第二关这人生幻象，大约是看他们，是否回困于过去与心魔吧。

　　嬴煦边走边想，心思不知不觉，从起初的急迫，变得从容甚至期待起来。

　　道经上讲，修仙求道，要感道意、悟道心、炼道体。这宗门试炼，正正是一场感悟道心的好机缘。

　　.

　　想明白一切后，山中原本的喧闹便尽数消失。

　　第六日嬴煦独行了一整天，山中太安静了，不见人，不见妖兽，更不见幻觉。

　　虫鸣都没有半点的孤独里，她穿过看不见终点的山路，义无反顾地朝前去。走累了，便吃一粒还灵丹。心中动摇了，便默默背诵道经。

　　这一日她半分未停，一直走到天明。

　　终于，眼前景色开始泛白。脑海中恍惚了一阵，正如当年初到金母岭，穿过山中到达崇瑶城门的感觉。

　　意识重新清醒后，嬴煦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高耸的倚霄楼。

　　到了！

　　心中立时振奋，嬴煦眼睛一亮，朝前掠去。

　　.

　　倚霄山是灵照宗的东南屏障。屏障之外挨着的就是崇瑶城。而倚霄山两侧，则同样是山。

　　嬴煦来的路，正是西边这座山。看来试炼中确实有幻境，她们的起点也不见得是“金母岭最西南角”。不过在西边这点，倒是没错。

　　待她从脚下的山头翻过，到达倚霄山旁，这才发现，她来的已经不早了。

　　山旁一处坡地正好对着倚霄楼的正侧面，此刻已经聚了一堆人，二十来个。

　　嬴煦心中立时有一丝紧张。这些人早她一步到了楼前，实力不说，心性也是一等一强大。此刻她微微试探，便能感觉到，其中炼气圆满之人不下三个。

　　因为识破了幻境的迷惑，后来她没再猛赶路。但她心中可并未放下争夺名次的想法。

　　灵石的重要性不必多说。名次越前，得到的越多。而除此之外，若能夺得第一，便能向金丹真人请教……

　　这机会便是对宗门弟子来说，也是难得。毕竟金丹真人收徒条件严苛，宗门之中上万炼气修士，能被看上的想也知道，没有几个。

　　皱眉看了看前方那一堆人，嬴煦慢慢靠近。

　　这几人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而坡下可见山体之下的崇瑶城。此刻城中正是热闹时候，街上人流如织，不少人都聚在倚霄楼前，抬头眺望。这是来看法会热闹的。

　　她们这处正对着倚霄楼侧面。放眼望去，能看见楼上空无一人。看来是为了此次法会，已经清空了

　　此情此景一入眼，嬴煦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里已经没有幻境了。她真的到了倚霄楼下，离终点一步之遥。不过……

　　试炼通过的要求，是登上倚霄山，交上令牌。

　　可这些人明明已经到了山下，为何只聚在此处，不上去呢？

　　正在疑惑时，前方突然传来“唰”一声响。嬴煦刚好走到坡上，于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一个修士朝倚霄楼冲去，但不知为何，到了楼前，竟被无形的力量阻挡，猛然反弹了回来。

　　“唉，我们都说了硬闯不行，你非不信。”待那人狼狈落地，聚在一处的几人中有人开口。

　　不能硬闯？

　　嬴煦心中讶然，莫非这就是最后一关？登上倚霄山，果然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一迟疑间，只见周边又有数人不信邪，各使灵器护住周身，不知第几次，再朝着倚霄楼去。

　　人一多，嬴煦不再犹豫，干脆也悄摸混入，跳下山坡，欲靠近倚霄楼一看。

　　旁人说的终究是他言。实际情况，还得自己试过才行。

　　化出片雾气遮住身形，嬴煦几步跃至楼前，想了想，随手捡了块石头，朝前掷去。

　　“啪嗒”一声，石头稳稳落地，滚进上楼的木阶上。嬴煦见状，又以灵气护体，自己朝台阶走去。

　　正到了台阶前，耳畔突然“嗡”一声轻响。

　　或许因为她走的慢，没有被反弹出去。

　　但她也确实被无形的屏障阻挡，怎么使劲，都再也迈不出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