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天门》青苹果大盗

114、煎熬 修炼有什么

　　什么十年？

　　嬴煦站在帐内，许久没反应过来。

　　“前辈，”嬴煦重新道，“我是三月前，在百川峰接下剿灭妖兽的任务，然后一行百人……”

　　“我知道。”

　　宗杰静静地看着她，斟酌一番，才又开口：“能回来就好……你应当也听过，幽墟岭中，遍布时空裂隙。不少地方时空法则混乱，恐怕你是误入其间，却不知山中一日，世上已过一年……”

　　什么？

　　嬴煦愣愣地听着，感觉脑海一片空白。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宗杰记错，外面当真已过去十年？

　　“怎么可能……”她喃喃出声，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年轻的身体，毫无实感，“我在幽墟岭中，每日都算着时辰，我确确实实，只在里面度过了三月。”

　　宗杰拍了拍她肩膀，知道她需要消化一阵，只能叹了口气：“幽墟岭中，人说十死无生，就是因为此。你十年间毫无音讯，又是在幽墟岭这种地方……虽然魂灯一直未灭，但我们……”

　　宗杰闭上口摇了摇头，重新笑起来：“大难过后，自有福泽。想来这也是你的机缘。”

　　嬴煦仍然呆愣着，难以相信这突然砸来的冲击。

　　“当年兽潮，断断续续打了七个多月。这些年来，妖兽也并不完全安分，与我们之间常有冲突。”

　　“这些哨岗也是自那时建立起来的，如今门中弟子会领命来轮值。不过，我们虽防备着幽墟岭的妖兽，却从未深入过。里面是何情况，你可能回忆得起？”

　　嬴煦反应有些慢，待看到宗杰眼中肃穆，才明白他是想问她的见闻：“我当年与两位同门一同被妖兽掳走，醒来便在一荒村地窖，还遇到了同样被掳的别宗修士和村民……”

　　嬴煦有些恍惚，此刻看着宗杰，仍觉得一切都不现实，或许自己是在做梦：“我们花了两天逃出，又很快失散。然后，然后，我们仨便逃入一湖底裂隙，然后，天火爆燃……”

　　说到这，她一个激灵想起什么，改口道：“前辈，连锐志连师兄可有回来？”

　　宗杰正提这笔皱眉记述，闻言看她一眼，点点头：“他运气不错，不过几日便出来了。当年他以为，你和另一位弟子，都已经葬身火海……”

　　“若不是他，我们怎会陷身火海……”嬴煦低嘲一句，握了握拳。

　　“嬴煦，”宗杰表情不明，“连师弟七年前便已筑基，如今拜在内门坻川峰守敬真人座下。”

　　话音落下，帐内倏然一静。

　　方才的飘忽茫然感立时散去，嬴煦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猛地清醒过来。

　　她不是在做梦，更不是深陷幻境，这是切切实实的十年后了。

　　大帐不是战时临时搭的布帐，而是层层阵法加持的灵帐。哨岗外的护阵绵延开数里，望不到头。如此大规模的护阵，根本不是小几年能建立起的……

　　连锐志……连锐志已经筑基了，甚至已进入内门，拜金丹为师。

　　而她呢？如今修为几无进步。十年时间在她指缝溜走，她没有任何能力面对现在的局面……

　　“弟子失言，”嬴煦神色僵硬，又很快垂头掩饰过去，“事发突然，火海连天，连前辈当时大概根本看不到我们。是弟子能力不济，没能跟上，又心怀不甘……”

　　宗杰见她反应还算机敏，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在心里叹口气。

　　生死时刻，龃龉与丑事太常见。但实力相差太大时，再执着于对错，便没有意义了。哪怕是在庶务上最为公平的灵照宗，也是一样。

　　更何况，连锐志此人，近年来在内门也颇有名气。他尚不敢得罪，更莫说一个外门炼气小修士。

　　“去休息吧。”问过情况，宗杰看她恍惚，也不着急，“宗门对幽墟岭及其中妖兽的情况很重视，明日我再找你，还得你再细说一番。”

　　“我……”嬴煦突然抬起头，却是脸色惨白，“宗前辈，我要，我想回崇瑶一趟。我得现在回一趟崇瑶。”

　　宗杰一顿，随即想起什么，没有反对，只走到案边，翻了翻一本册子。

　　“明日恰好有一批修士回去，灵舟直达宗门，你跟着一起。幽墟岭里面的具体情况，你跟舟上的徐平说。”

　　“好，好，谢谢前辈……”终于彻底明白十年的意义，嬴煦心中迟来地翻腾起情绪，摇摇晃晃走出了大帐。

　　心中恐慌已冲昏了她的头脑，直至被带去休息，嬴煦依旧魂不守舍，也全然不知她的归来在哨岗中引起了一大片讨论。

　　.

　　回程的灵舟上，随舟的筑基修士问了她许久这“三个月”的见闻。除去“妖修”和仙石的部分，其余她和盘托出，天火一事也并未隐瞒。

　　据闻连锐志正是因为得了天火，在兽潮中立下大功，回门便得了奖赏与重视。

　　而两年后的外门大比上，他又所向披靡，夺得第一，顺利进入内门，被坻川峰收下。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进入脑海，嬴煦却已无暇仔细去想。

　　一路焦灼难安，浑浑噩噩。直至灵舟抵达宗门，她不等前去收魂灯，便匆匆告别筑基前辈，直奔门外而去。

　　十年，怎么会就过了十年……

　　原本她以为，这一趟出门，至多不过数月，哪怕有兽潮来袭，也就多上一两年光景。

　　可现在十年过去了，那她的家人呢，姥姥呢，娘呢。她们身体还好吗……自己留下的灵石并不多，怎么办……

　　“娘，娘！”

　　寻着记忆一路狂奔回自家小院，拍门几下，一个满脸不耐的修士打开院门：“喊什么喊……”

　　看到嬴煦穿着灵照宗门服，来人脸色稍稍好了些，却依旧语气生硬：“找错了吧你！”

　　眼前人无比陌生，嬴煦顿时如遭雷击：“我……抱歉，你可知，你可知这里从前的人家……”

　　“我不知道。”那人皱了皱眉，“你去问执事所。”

　　“啪”的一声，曾经熟悉的门在眼前猛然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曾经亲手栽下的一丛丛花草、留下的无数记忆，也被一门之隔斩断。嬴煦顿觉喘不过气来。

　　扭头跑向执事所，她一脸煞白急匆匆来问话，倒是将当值的修士吓了一跳。问清了她是要打听人，又看过她的令牌，再三确认了她与打听的人是一家，那修士终于翻起册子来：

　　“嬴晏？这个姓确实不多见，我记得是……哦，在这，几年前就搬走了，在城东南尾巴巷……”

　　话音未落，嬴煦已经冲出去。

　　东南尾巴巷。这里她知道，她们刚来崇瑶时，就住在这里，因为这里的房子最便宜。

　　与前头街上亮丽崭新完全不同，这里的屋舍多上了年份，少不了一些小毛病。

　　尾巴巷挨着东南城墙和东北方起伏的山，虽有护城大阵防着妖兽，安全无需担心，但周围杂乱吵闹，于一老一病而言，绝非好选择……

　　最南头，庚廿三……穿过有些吵嚷的外侧，进到窄窄的巷道里，嬴煦停在庚廿三院前，心中乱跳，魂不守舍。

　　抬手悬在门前，方才一路慌乱着急的动作却迟疑起来，心中爬上些畏惧。

　　畏惧什么……她不敢说，只觉得头脑胀痛，心跳和呼吸声放得无限大。

　　“叩”指关节迟疑着落在门扉上，嬴煦张口，“有……”

　　“吱呀”一声，却是门先开了。

　　半扇门之隔，里面的嬴晏一脸病容，注视着嬴煦怔怔半晌，才颤抖着伸手：“阿煦。”

　　胸中滞闷瞬间破开，嬴煦跨过门槛扑进嬴晏怀中：“娘！”

　　“阿煦，阿煦……”院门阖上，嬴晏紧紧环抱着女儿，大哭出声，“阿煦，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我后悔……我后悔了……”

　　“娘。”嬴煦眼泪簌簌落下，心中沉甸甸的恐慌渐散，叫她一时头晕目眩，便也没细听嬴晏的话。

　　“娘，我回来了，对不起……都怪我……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待冲动上头的情绪过去，嬴煦这才抬起头抹抹眼泪：“娘，姥姥呢？”

　　这么久，也不见姥姥出来，嬴煦抓着娘袖子的手紧了紧，探头朝后看。

　　“你姥姥……”嬴晏仍在流泪，转过头兀自平静许久，这才拉着嬴煦朝屋中走。

　　“娘。”转向屋内床上的人，嬴晏声音放大了些，“娘，你看谁回来了？”

　　床上的嬴劭平平躺着，身上套着棉袍，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那张老如树皮的面孔颤动几下，眼皮掀起。嬴煦走近几步，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惊到这棵沧桑的老树。

　　“姥姥。”她伏下腰，凑近几分，“姥姥，我是阿煦，我回家了！”

　　话音落下，嬴劭毫无反应。嬴煦只当她没听见，便握着她的手，又重复一句：“姥姥，你看我，我是阿煦呀，我回来了，你不想我吗？”

　　那双曾抱着她长大，又为她遮去风雨、给她无数力量的手，此刻毫无力气，凉凉地搁在她手心。

　　嬴劭浑浊的眼珠转转，从嬴煦身上晃过，片刻不停留，又转回原地。口唇动了动，嬴煦附耳去听，却只能听得一片含混不清的咕哝。

　　缓缓直起腰，嬴煦顿觉眼眶又酸胀起来：“姥姥，你说什么呢……”

　　嬴劭转过眼不再看她，面上神情纹丝未动。

　　“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嬴晏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前面床上的二人，待嬴煦伏床颤抖的肩膀停下，才又拉过她，出了主屋。

　　.

　　“阿煦，你到底做什么去了，你先跟我说清楚。”

　　这间院的灶房狭小又黑，门口透进的一点光，恰好只够看见面前人表情。

　　“我……”嬴煦仍挂着眼泪，满脸湿痕，“我随门中任务去了千泽原，恰逢兽潮，不巧迷失在幽墟岭……我在里面度过了三个月，可不想，出来之后，竟已过去十年。筑基前辈说，我是误入时间裂隙了……”

　　嬴煦说得简单，嬴晏却脸色大变，厉声质问：“十年，十年……幽墟岭，那是什么地方！你炼气修为，跑去哪里做什么？”

　　“娘！”见她情绪不对，嬴煦愣了下，擦擦眼泪赶紧解释，“我是意外进去的，我没出什么事！还有，还有，其实我还遇到了机缘，我这次碰到了一株天火，趁机修炼了一番……”

　　“修炼，修炼！”嬴晏突然激动起来，又转而惨笑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阿煦，我真后悔，我不该让你去修道的……”

　　“娘？”

　　嬴煦眼眶一酸，想起娘比她多煎熬过的数十倍时日，愧疚与心痛堵到她喉口，“娘，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只想着，多一分磨砺，便能快一点筑基……”

　　“筑基有什么用？”嬴晏打断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筑基有什么用，修炼有什么用！不要再修炼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修炼了！”

　　“……”

　　屋中顿时一静，嬴煦张了张口，愣愣地看着眼前从未如此失态的母亲，激动又疯狂的面孔让她有一瞬觉得陌生。

　　“娘，你说什么呢。”嬴煦呆呆道，“修炼怎么会没用呢，如果我不修炼，怎么会有今日……”

　　“啪！”

　　“你懂什么！”

　　院门一响，刚迈过门槛的茸茸察觉到什么，欣喜若狂。

　　疾奔两步，到了灶房门口，却恰好撞见这一幕——

　　嬴晏高扬起手，重重扇去一个耳光。

　　几日未眠，本就有些脱力的嬴煦被打得踉跄倒地，红肿的双眼中仍是呆愣与惊愕。

　　“你懂什么？”

　　嬴晏这一下手劲极大，掌心已红肿发麻，她却浑然不觉，魔怔般看着女儿凄声重复：“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修炼有什么用？修道有什么用？都一样的，都一样的……筑基也一样，金丹也一样！不，不一样，还不如炼气，还不如凡人！”

　　嬴晏惨然大笑，扑通跪下扶起嬴煦：“阿煦，别修炼了，娘不会害你的，你听娘的话，就听这一次……”

　　破败的小院里，四道影子僵硬地杵在地上。

　　嬴煦茫然地看着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背后的茸茸也步子停下，心头刚起的兴奋被眼前画面打散，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