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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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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下得很大。
周鹤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指尖触及腰间悬挂的酒囊,冰冷的触感透过皮革传来。
“大人,马车备好了。”
随从恭敬地站在一旁。
周鹤微微颔首,迈步走入雪中。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他喜欢这种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一般。
“去城东斗兽场。”
他简短地吩咐道。
马车内,周鹤取出酒囊啜饮一口。
冷酒入喉,如刀割般的刺激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今日他是奉皇命暗访斗兽场。
近月来,已有数名官员在那里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周鹤闭目养神。
二十八岁官拜首辅,朝中不知多少人眼红他的位置。
这次查案,表面是皇命,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出错。
“大人,到了。”
周鹤睁开眼,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建筑,围墙高耸,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兵器。
“你们在此等候。”
周鹤对随从说道,独自一人走向斗兽场大门。
守卫见他衣着华贵,不敢怠慢,连忙行礼:“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周鹤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奉旨查案。”
守卫脸色一变,急忙打开侧门:“大人请随我来。”
踏入斗兽场内部,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腥与汗臭的浑浊空气。
周鹤面色不变,随着守卫穿过幽暗的走廊。
两侧铁栅栏后关押着各式猛兽,低吼声在石壁间回荡。
“今日可有表演?”周鹤问道。
“回大人,午时有一场,是兽奴对战黑熊。”
守卫回答,“那兽奴已经连胜七场了,是个硬茬子。”
周鹤眸光微闪:“带我去看看。”
守卫引领他来到一个隐蔽的观战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斗兽场。
场中央是个巨大的沙坑,四周高墙围起,墙上插满尖刺防止逃跑。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衣着华丽的贵族子弟,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那就是今日的兽奴。”守卫指向沙坑一角。
周鹤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被铁链锁在墙上。
那人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黑发凌乱地披散着。
与其他兽奴不同,他没有表现出恐惧或狂躁,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十七号。”
周鹤的目光无法从那男子身上移开。
那人忽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半个斗兽场,直直与周鹤对上。
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充满野性与警惕,却又奇异地清澈。
钟声响起,比赛即将开始。
“解开他的锁链。”
裁判高声宣布。
铁链哗啦落地,十七号活动了下手腕。
与此同时,对面铁门升起,一头巨大的黑熊咆哮着冲入场内。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
黑熊直立起来足有两人高,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它嗅到了人类的气味,朝十七号猛扑过去。
周鹤不自觉地握紧了酒囊。
只见十七号身形一闪,竟轻松避开了黑熊的第一次攻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阵风般在黑熊周围游走,不时出手击打黑熊的要害。
“好身手。”周鹤轻声赞叹。
斗兽场中,十七号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双腿夹住黑熊的脖子,借力一扭。
黑熊发出痛苦的吼叫,轰然倒地。
十七号迅速翻身而起,一脚踩住黑熊的咽喉,结束了它的生命。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观众们疯狂地喊着。
按照斗兽场的规矩,胜利的兽奴必须杀死对手,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类。
十七号站在黑熊尸体旁,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环视四周,目光再次与周鹤相遇。
这一次,周鹤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厌恶与疲惫。
“带他来见我。”
周鹤对守卫说道。
“这...不合规矩,大人。”
周鹤冷冷地扫了守卫一眼:“我说,带他来见我。”
一刻钟后,十七号被带到周鹤面前。
他手上脚上仍戴着镣铐,身上有几处擦伤,但站姿笔直,毫无卑躬屈膝之意。
近距离看,周鹤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更显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叫什么名字?”
周鹤问道。
“十七。”对方简短回答,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本名。”
十七号沉默片刻:“李朝。”
“李朝。”
周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为何在此?”
李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被抓来的。”
周鹤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似乎在寻找逃脱的机会。
这是个习惯自由的灵魂,却被困在铁笼之中。
“大人,您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得带他回去了。”
守卫插话道,“下一场比赛他还要上场。”
李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周鹤突然做了个决定:“这个人,我要了。”
守卫大惊:“大人,这...这不合规矩!他是斗兽场的财产!”
周鹤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够了吗?”
守卫看着银票上的数额,咽了口唾沫:“够...够了,但场主那边...”
“告诉你们场主,首辅周鹤要的人,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周鹤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守卫瞬间脸色煞白。
“首...首辅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守卫扑通跪下,“我这就去请场主来!”
周鹤没理会守卫的惶恐,转向李朝:“跟我走,如何?”
李朝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侍卫。”
周鹤实话实说,“你的身手不错。”
李朝冷笑:“从兽奴变成看门狗?”
周鹤不以为忤:“从必死无疑到活着走出这里,这个选择不难做。”
场主匆匆赶来,满脸堆笑地向周鹤赔罪,二话不说就答应放人,还亲自解开了李朝的镣铐。
走出斗兽场时,大雪依旧。
李朝站在雪中,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外套,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周鹤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递给他:“穿上。”
李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不需要。”
“随你。”周鹤也不勉强,收回大氅,“上马车。”
李朝盯着华丽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不适:“我走路。”
周鹤叹了口气:“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侍卫,不是兽奴。侍卫该怎么做,需要我教你吗?”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李朝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他坐在角落,身体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或逃跑的野兽。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
周鹤取出酒囊又饮了一口,然后递给李朝:“喝吗?”
李朝盯着酒囊看了会儿,突然一把抓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冷酒入喉,他皱起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难喝。”
他评价道,却还是又喝了一口。
周鹤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习惯就好。”
马车驶入首辅府邸时,李朝透过车窗看着气派的宅院,表情复杂。
“下车。”周鹤简短地命令道。
府中下人见主人带回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鹤视若无睹,径直带着李朝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以后你住这里。”
周鹤推开门,"里面有热水和干净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一个时辰后,来书房见我。"
李朝站在门口没动:“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鹤转身看他:“我说过了,一个侍卫。”
“为什么是我?”
周鹤想了想:“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李朝挑眉:“怎么不一样?”
“他们看我是看首辅大人,你看我,只是看一个人。”
周鹤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李朝站在原地震惊不已。
一个时辰后,洗漱完毕的李朝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换上了深蓝色的侍卫服,黑发束起,整个人焕然一新,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如兽。
周鹤从公文堆中抬头,打量着他:“不错。”
李朝不习惯被人这样审视,不自在地动了动:“要我做什么?”
“站在这儿,别让人打扰我。”周鹤指了指自己身后。
李朝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
周鹤重新低头批阅公文,“有问题?”
“太简单了。”
周鹤轻笑一声:“以后会有难的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李朝如影随形地跟在周鹤身边。
他学得很快,很快就掌握了作为侍卫的基本礼仪和职责。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从不主动与周鹤交谈,也不与其他下人交往。
周鹤也不强迫他,只是每天都会给他一杯冷酒,两人无言对饮。
直到那个雪夜。
周鹤因公务回府很晚,李朝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
忽然,李朝猛地将周鹤推开,同时抽刀格挡。
“铛”的一声,一支暗箭被击落在地。
“有刺客!”
李朝低吼一声,将周鹤护在身后。
黑暗中窜出五六个黑衣人,刀光剑影直逼周鹤而来。
李朝如鬼魅般穿梭在刺客之间,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所有刺客都倒在了地上。
周鹤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看着李朝检查最后一个刺客的脉搏,然后摇头。
“都死了。”
李朝报告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周鹤走近他,突然发现他右臂有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
“你受伤了。”
李朝看了眼伤口,满不在乎:“小伤。”
周鹤不由分说拉着他进入府中,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李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首辅大人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表情困惑。
“为什么?”他再次问道。
周鹤手上动作不停:“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鹤抬头看他:“你救了我的命。”
“那是我的职责。”
“那么,我对你好,也是我的...职责。”
周鹤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
李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说道:“你和其他官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怕我。”
李朝说,“他们看到我的身手,都会害怕。你不怕。”
周鹤系好绷带:“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周鹤笑了:“那你为什么不杀?”
李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这句话让周鹤心头一颤。
他收起药箱,突然说道:“从今天起,你不用站在我身后了。”
李朝脸色一变:“你要赶我走?”
“不。”
周鹤摇头,“你可以坐在我旁边。”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窗外,雪依旧下着,但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