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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一颗星星 陨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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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青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炼蟒身上,淡淡开口:“炼蟒,你祸乱苍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姚风青,你不过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炼蟒将金鼎护在怀中,周身妖力暴涨,粗壮长尾卷起碎石朝他袭去。
路秉修身形一闪,即刻入阵相助,长剑寒光凛冽,劈碎迎面飞来的乱石。
二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路秉修的剑法凌厉刚猛,招招直逼炼蟒要害,姚风青的符术变幻莫测,时而化作光刃,时而形成屏障,将他退路封死。
可炼蟒乃妖中之王,凶戾远超二人预估。
他卷起妖风,消解二人攻势,又寻得破绽,一掌拍向路秉修。路秉修仓促挥剑抵挡,被震得连连后退,呕出一口鲜血。姚风青趁机袭向炼蟒后心,却被他一脚踹飞,踉跄许久才站稳身形。
此情此景像极了三百年前。
当年,炼蟒与凤沧为魔族报仇,一路浴血打上玄灵宗。二人并肩所向披靡,宗门弟子成片倒在血泊之中。姚风青与路秉修倾尽毕生修为,依旧拦不下二人半步。
为守住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他们只得催动禁术,设下心杀阵引诱凤沧入局。更不惜以门下弟子为饵,牵制住炼蟒。
那人每斩杀一人,他们便推出一名斩妖宗弟子。刻意令他疲于厮杀,无暇留意凤沧动向。
直至凤沧孤身踏入心杀阵。
今朝旧事重演,炼蟒步步紧逼,眼底杀意浓重。姚风青与路秉修对视一眼,立刻明了彼此心思,双双退至空旷处。
姚风青扬声高喝:“布阵!”
话音落下,十指飞速结印,血色符文自掌心飞出,在半空形成一个圆形法阵。
路秉修快步退至法阵边缘,按下石壁暗藏机关,四面厚重石墙升起,彻底锁死炼蟒所有退路。
炼蟒发出震天怒吼,一次次奋力冲撞石壁,却被符文弹回,身上增添多道伤痕。他在阵中疯狂挣扎,吼声满是愤懑:“姚风青!路秉修!你们两个阴险之辈,快放我出去!”
路秉修冷笑一声,默念口令。万千长剑自迷宫各处飞出,盘旋于法阵上空,森寒剑锋齐齐对准阵心之人。
长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不远处的曲芜满心焦灼,再顾不得其它,化为妖形,朝路秉修冲过去,锋利尖爪直刺他心口。
利爪距离衣襟只差分毫,她双眸倏地睁大,嘴角溢出鲜红。
一把长剑从侧面刺来,精准贯穿她胸口,鲜血顺着剑刃流下,一滴滴砸进泥土里。她茫然望向胸前透出的剑尖,吃力又缓慢地扭头,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
是路辞明。
曲芜踉跄着后退,长剑自体内抽出,留下一处狰狞深邃的血洞,鲜血不断喷涌而出。
“过往种种……从头到尾,你都是骗我的,是吗?”她望着他,泪珠不断滚落,“幻境之中,你从未选我,你选的是你父亲,是人族!”
路辞明别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那处被她抓伤,伤口过深一直流血,无法愈合。他喉间一紧,嗓音沙哑干涩:“是。”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抬眼直直望向她眼底,“你说在幻境里,为我背叛自己的哥哥,又怎会是真的?你自始至终选的,都是炼蟒,甚至要为他杀害我父亲!”
曲芜扯了扯唇角,笑得极其难看,泪水滑进嘴里,满是苦涩。良久,她猛然抬首,嘶吼出声:“没错!我一直在骗你!我绝不会背弃妖族、背弃兄长!我盼着你死!”
她不顾胸前剧痛,伸出爪子,狠狠插入路辞明心口。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溅在二人脸上。路辞明身形晃了晃,颤抖着抬起手,将追魂剑再度送入她腹中。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也一样,幻境中我并未选你……我路辞明,绝不会为一只妖,背叛人族。”
噗嗤声反复交错,利爪抽出路辞明躯体又狠狠送入,追魂剑也一次又一次没入曲芜瘦弱的身躯。
昔日依偎温存的两人,此刻两两相望、满目寒凉,冷刃一次次没入彼此血肉,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二人尚存气息。
落雪了。
一路行来未曾降雪,踏入泽西川后却已是第二场。并非鹅毛大雪,是针似的雪粒,夹着山风斜斜飘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雪越下越密,模糊了二人对峙的身影,也把妖族与人族的厮杀声掩下,呈现出一种虚假安宁。
过往的美好涌入曲芜脑海。
初秋山林,她被陷阱所伤,蜷缩在草丛中。路辞明循着动静找来,为她包扎伤口,轻声安慰:“别怕,有路师兄在,不会让你再受伤。”
在南药王谷,他们落入幻境被无数妖物袭击,他全身都是伤,还把她死死护在怀中,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甚至亲自割肉喂鹰,只求南神医治疗她的哑疾。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动心的吧。
不久前,篝火摇曳的夜晚,二人紧紧相拥。他将母亲留下的玉镯戴在她腕间,全然不顾人妖世仇,许诺往后一同南下隐居,朝夕相伴,永世不离。
那些温热缱绻的过往,此刻尽数化作利刃,反复剜刺她的心口。
“妹妹!”
炼蟒目睹一切,绝望大喊,声音嘶哑变形。他在法阵中疯了一般冲撞,旧伤接连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却始终无法冲破禁锢。
见路辞明受伤,路秉修眼中闪过厉色,接过追魂剑一剑钉入曲芜躯体。漫天血色铺开,消融在纷飞白雪之中。
“剑阵,落!”
号令落下,万千长剑悬空震颤,对准瘫倒在地的曲芜。路辞明顾不得满身伤痕,踉跄着朝她奔去。
“站住!”路秉修厉声喝止,“你要去哪?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威严:“你是天剑宗少主,是我路秉修之子!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今日你若踏出这一步,便是背弃人族、辱没天剑宗、愧对列祖列宗,更辜负了你母亲泉下亡魂!”
雪越下越大。
指甲大小的雪花落在路辞明额头,转瞬融成冰凉水渍,寒气渗入肌肤,令他牙关不住打颤。
他停下脚步,垂低头颅,不敢面对路秉修,也不敢去看满身是血的曲芜。寒凉空气灌入口鼻,引得他阵阵咳嗽,伤口再度撕裂,痛楚钻心彻骨。
趁他犹豫不前,路秉修再度念出口诀,长剑如暴雨般射向曲芜。
路辞明的眼眶瞬间红透,“不要!”
剑尖距离曲芜眉心不足三寸,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来,化作透明屏障,将她包裹其中。
大雪滂沱而下,如雨幕般泼泼洒洒砸落在地。
姜离屈膝半跪在地,一把将曲芜揽入怀中。她抬手拂开她沾血的发丝,凑近耳畔,柔声宽慰:“别怕,师姐来了。”
玄灵宗的大师姐,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圣尊之女,竟然会护着一只妖?
斩妖宗弟子们看见这一幕,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姚风青身形一僵,目光闪了闪,竟生出一瞬的恍惚。眼前这道护在妖物身前的背影,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他那心性悲悯的小师妹。
三百年前,玄灵宗闯入一只小妖,修为尚浅,虽化作人形,双耳依旧未能褪去。
它满心惶恐四处逃窜,被宗门弟子层层围困,性命垂危之际,繁月亦是这般不顾一切冲上前,挡下众人攻势。
事后她偷偷放走小妖,触犯宗规,被宗主打入锁妖塔禁足,断绝饮食。同门弟子生怕遭受牵连,纷纷避之不及,唯有他,每日偷偷摸摸绕到塔后,将藏在袖中的吃食递进去。
他至今仍记得,那夜月光清亮,小师妹靠在门后,轻声问他:“师兄,你不怕被我连累,也成为众矢之的吗?”
他目光怔怔凝在她脸上,半晌才慌忙低头,硬挤出一句:“师兄……师兄不怕,师兄只害怕师妹挨饿。”
“姚兄。”路秉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颇为严肃,“你这位徒弟,竟与我儿一般,对妖族生出无谓恻隐。”
姚风青的思绪猛然从那夜抽离,抬眼所见,万物被大雪覆盖,一片素白,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悲凉。
如若可以,他愿意永远停留在那个月夜,与师妹隔着一道铁门,静静并肩赏月。
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比当年更清亮的月光了。
“姚兄,快叫你徒儿退出来。”
见姚风青沉默不语,路秉修不由得扬声催促。他回过神,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却依旧一声不吭。
姜离低头凝视怀中的曲芜,指尖发颤,一点点拂去她脸上的血污。
曲芜费力牵起唇角,勉强绽开一抹笑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姜离脸上。她想笑得好看些,眼底却漫上一层水光,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被长剑钉穿的身体动了动,想触碰姜离的脸颊,指尖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地垂下。
她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半晌才挤出细碎话语:“姜师姐,我……我没有骗你们。我不是故意引你们来妖族营帐。”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姜离胸前,染红一大片衣料。姜离立刻施出一道化伤符。曲芜抬手按住她,摇头浅笑,“姜师姐,别……没用了……”
她望着她,目光再次涣散,口中却喃喃不断,想把积压的话,一股脑倾诉出来。
“姜师姐,自从在幻虚林,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想伤害你们了。”
“可是,始终无人信我,无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信我。”
她的手缓缓抬起,在空中徒劳地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姜离眼眶一酸,立刻握住她的手,“师姐信你,阿芜,我信你。”
掌心涌入一股暖意,曲芜身躯轻轻一颤,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片刻后,双臂彻底垂落,再无一丝力气。
一阵寒风吹来,卷起漫天白雪,她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点点荧光从躯体逸出,在空中打着旋儿。炼蟒见状,不顾一切疯狂撞击法阵。
“师姐,我终于解脱了……”
往后不必再因身为妖族公主,却无力庇护族人满心煎熬,也不必违背本心,欺骗真心待自己之人。
她声音越来越轻,消融在呼啸的风雪里。
生命尽头,曲芜缓慢转过头,望向阵中悲痛的兄长,轻声道:“哥哥,你看到了吗?这世上……有真心。”
话落,她化作漫天荧光,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