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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我曾想过 与你南下共 ...

  •   酒过三巡,路辞明双目迷蒙,身形不稳。他撑住粗木桌起身,膝盖撞上桌腿,咚的一声闷响,怀中追魂剑险些脱落。

      曲芜快步上前搀扶。
      他将剑牢牢贴在胸口,大半重量压向她肩头,踉跄着朝厢房挪动。

      酒醉之人自己不使力,搀扶格外耗力,曲芜外袍自肩头滑落,脊背沁出一层薄汗。他忽然顿住脚步,语声含糊:“阿芜,你真的不会骗我?”

      曲芜肩背微僵:“不会。只要路师兄不负我,我永远不会欺瞒。”
      将人安置在榻上,她轻步向后退。手腕忽然被攥紧,路辞明眼底蒙着一层酒雾,看似醉的不轻,力道却不容挣脱。

      “阿芜,封印魔丹之后,我们便南下……”

      曲芜心口一软,在榻边静静守着,直至他呼吸沉缓才抽回手,替他拢好被褥。

      刚踏出屋门,一道身影自院角窜出,拦住去路。白日被救的渔夫,面上淳朴褪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颈侧裂开鳃缝,化为妖形。

      “公主,妖王殿下有请。”
      曲芜面色一白,转身就往院外跑,刚跑出两步,脚踝被鱼妖缠住。冰凉触感瞬间传遍全身,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骨头。

      “放开我!”她奋力挣扎。
      鱼妖一声冷笑,发力拖拽,将她一路带向海边礁石。

      月光下,炼蟒一袭黑袍静立,玄铁面具泛着冷光。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身,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望向她:“阿芜,剑呢?”

      曲芜身子轻颤,垂低头颅:“尚……尚未到手。”

      炼蟒没有追问,周遭只剩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曲芜试探着抬眼,撞进他晦暗幽深的眸子。

      “是未曾拿到,还是不愿去拿?”
      “没有拿到!”她语速急促,“他们防备森严,我数次尝试,无从下手。”

      “是吗?”炼蟒再向前半步,衣摆随海风起伏,擦过她指尖,冰凉触感直窜头顶,“那为何自海边退回的妖兵尽数禀报,是公主出手阻拦,他们才无法夺取追魂剑。”

      海浪卷着寒气撞上岸,拍得礁石轰隆作响,吓得月亮钻进云层,只漏出几缕淡光。单薄身子在昏暗中,愈显无助,肩头不停颤动,背脊却始终挺立着。

      曲芜默不作声,炼蟒双眸冒火,抬手挥出噬灵鞭。鞭子抽打的声响被海浪声掩盖,不甚清晰,只能瞧见她血肉模糊的背部。

      “叛徒。”炼蟒声线低沉,“忘了自身使命?忘了祖母因何殒命吗?”

      痛苦呜咽被海风冲散。
      “我没有……”

      “命你盗取宝剑,你反倒偏袒人族,与我为敌!”
      又是一鞭重重落下。

      曲芜扑倒在礁石上,后背衣袍彻底裂开,渗出血迹,伤口火辣辣地疼。

      “哥,我不能伤害他们。”她撑着石块想要起身,炼蟒下一鞭接踵而至。她重心失衡往前猛扑,膝盖磕在嶙峋石尖上,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

      “如此看来,路辞明、姜离,比我这个兄长,比整个妖族,都更要紧。”

      炼蟒俯身,视线锁死匍匐在地的曲芜,声音贴在耳畔:“你选一条路。是等我亲自前去了结路辞明与姜离,还是替我取回追魂剑。”

      “不要!”曲芜扑上去环住他腿弯,泪水顺着下颌坠落,“不要伤害姜师姐和路师兄。”
      “快选!”
      “我去偷剑!去偷剑......只求哥哥放过他们。”

      本就瘦弱的身子,在海风中抖个不停。衣袍早已被抽得碎裂成条,肌肤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血珠顺着脊骨往下淌。

      炼蟒蹙了蹙眉,别过眼,抽走衣衫下摆:“若是再度落空,他们的性命,我亲自来取。”

      “是。”

      夜色愈发沉郁,曲芜拖着满身伤痕折返院落。每一步落脚便传来剧痛,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屋门虚掩,一盏孤灯轻轻摇曳。路辞明睡得深沉,眉间微蹙,似深陷梦魇,怀中追魂剑泛着微光,剑柄镶嵌的绿鹰石格外醒目。床头锦盒未曾扣严,暗红绒布之间,几日前取出的魔丹碎块,正静静躺在里面。

      曲芜立在窗外,指尖攥紧衣角,布料深陷虎口。踌躇半晌,深吸口气,推开屋门。她踮着脚缓步靠近,指尖刚碰到锦盒系带,榻上人微微一动。

      她僵在原地,冷汗浸透里衣,直到路辞明翻身再度安睡,才伸手将锦盒揣入怀中。又挪动身子去抽追魂剑,路辞明五指骤然收拢,她连忙收回手,半晌才看清,对方只是梦中无意识动作,并未清醒。

      她稳住心神,小心翼翼拨开他交叠的手指。

      魔丹碎块与追魂剑尽数到手,曲芜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腔闷胀,喘息艰难,双脚像被钉在地面,无法挪动分毫。她眼底泛起湿意,静静望着榻上沉睡之人,心口一阵阵抽紧。

      “路师兄,是我失信于你。抱歉......”
      话落,她死死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血肉,疼痛终于使她有气力迈开步子。

      屋门拉开的刹那,身后传来响动。
      路辞明低喝一声,睁开眼坐了起来。曲芜脚步顿住,掌心冷汗黏在剑柄上,不敢回眸,不敢发出声音,面色苍白如纸。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火苗剧烈晃动,将她影子拉扯至扭曲,映在一侧墙面上,无处遁形。锦盒自怀中滑落,魔丹碎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惊得抬头,正对上门外姜离的目光。

      她一步步走近,她一步步后退,屋内灯火骤然亮起,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她随即回头,发现路辞明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眼神清明,哪有一分半点的醉意。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逼近,曲芜退至屋中央,双腿发软,咚的一声跌坐在地。追魂剑磕在青石地面上,响起冷硬撞击声。

      路辞明弯腰拾起长剑,站直身躯,自上而下俯视她,眼底满是失望和冰冷。
      “阿芜,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心口被扯得生痛,曲芜忍着酸胀开口:“我没有蓄意骗你,一切都是被逼无奈。”

      “被逼?”路辞明唇角扯出弧度,难看至极,“又是为了祖母?他们又拿祖母的命胁迫你?”

      她急促点头。

      “依旧谎话连篇!”他自袖中取出一纸书信,丢在她身前,“你一心协助炼蟒,我早已知晓。”

      看见纸上熟悉的字迹,曲芜浑身一颤,泪水决堤。
      “当初……当初在南药王谷,我的确有窃取宝剑的念头。可亲眼见到路师兄为我割肉饲鹰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心思。”

      她双膝着地,向前挪动数寸,指尖轻碰他衣袖:“路师兄,信我一次。”
      刚触到布料,就被他甩开。

      “阿芜,我给过你机会。”路辞明目光落向她腕间玉镯,玉色温润如初,却已失去往日透亮。
      “哪怕我一直知道这封信,我仍认真设想过,与你南下相守一生。”

      “可你……太令我失望了。”

      手心骤然空落,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曲芜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海风从虚掩的窗缝钻进来,卷着浪涛声,吹得她衣衫簌簌作响,后背鞭痕被风一吹,疼得浑身发颤,她咬牙忍着。

      “路师兄,我真是被逼的。倘若我不能带回追魂剑,哥哥便会前来追杀你与姜师姐。”

      “你还想编造说辞!”路辞明眼底泛起红丝,怒火翻涌,“我与姜师妹何惧炼蟒?你又怎会舍得背叛族人,帮着人族!”

      委屈与愤懑一同冲上喉头,曲芜抬高声调:“你心中本就存疑,所以设局试探!你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我!”

      “我怎么敢拿天下苍生做筹码!不试你,我会揣着怀疑过一辈子!”
      也用不到一辈子,眼前人马上就会背叛自己,站在妖族那边,残害整个人族。

      路辞明眼神一滞,沉声道:“把玉镯还我。”
      曲芜捂住玉镯,冰凉触感让她心头一跳。她无法相信,篝火旁许诺相守一生,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

      “路师兄,这玉镯……你说过给我的……”她指尖反复摩挲镯身,不舍松开。
      路辞明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冰冷重复:“还我。”

      灯火黯淡下来,火苗微弱地跳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抵过寒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冷月,映在她脸上。

      望着满室死寂,曲芜低笑出声,嗓音沙哑破碎。
      他都不信她,要跟她断绝关系,留着玉镯还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羞辱罢了。

      她用力一扯,玉镯从腕间滑落,撞上桌腿,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路辞明脚边。望着那道冷漠身影,她闭了闭眼,踉跄着跑出屋子,消失在夜色中。

      院外,傅曲舟斜倚在老槐树上,指尖攥得发白。透过窗纸,看见路辞明与姜离眼神默契交汇,他才终于看清,这场筹谋已久的局,从来没有人向他坦诚,他只是一个不被信任的外人。

      为避免同师姐生出隔阂,路辞明不惜布局试探曲芜。眼下曲芜彻底败露,他已与她划清界限。按照那日后院谈话,师姐很快便会驱逐自己。

      夺取魔丹,的确只需他们二人足够。
      他偏偏在此时,袒露埋藏多年的心意,妄图强求一丝温情,想来就荒唐可笑。

      傅曲舟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身躯顺着树干缓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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