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叶》Bestay

8、第七章 分班

　　开学考那两日，研中格外安静。

　　考场分布图贴在公告栏上，被风吹得边角微卷。洛叶攥着透明笔袋走过梧桐道，脚下落叶脆响，碎裂声细细碎碎，像她心底压不住的紧张。

　　第一场语文，她尚且从容。第二场数学，试卷翻到反面那几道压轴题时，额角便沁出薄汗。

　　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思路却像被秋风吹乱的蛛网，理不出头绪。

　　交卷铃响起时，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程颐坐在她斜后方，起身收卷时瞥见她草稿纸上大片涂改的痕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天理科综合，洛叶更是疲于应付。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留了白，她合上笔帽的瞬间，眼眶有些发酸。

　　考完最后一门，她独自抱着笔袋走出考场。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旧金色，梧桐叶铺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卷到她脚边。她低着头慢慢走，没注意前头站着的人。

　　“洛叶。”

　　清冽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抬头，撞进许池舟沉静的眼底。

　　他不知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站了多久，书包单肩挂着，手里还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教辅，碎发被风撩乱，眉目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在她抬眼的刹那，微微放缓了呼吸。

　　“考得不好。”洛叶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较劲，“物理空了一道大题。”

　　许池舟沉默片刻，没有说那些无关痛痒的“没关系”、“下次努力”，只是安静地并肩走在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脚步放得跟她一样慢。

　　“最后那道力学综合题，”他忽然开口，嗓音平淡，却在风里格外清晰，“涉及斜面摩擦力与能量守恒的联立，确实超了一点范围。空着的人不止你一个。”

　　洛叶脚步一顿。

　　她侧头看他，许池舟却目不斜视，只是耳尖有极淡的红，被夕阳藏得几乎看不真切。

　　他从来不评价试卷难易，从来不说无意义的安慰。这番话，分明是特意为她去看了那道题，甚至刻意记下了她的空白。

　　洛叶心头那团酸涩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漏进一线暖光。

　　“你怎么知道是那道题？”她问。

　　许池舟没有回答，脚步略微加快，越过她半步，背影清瘦挺拔，后颈被夕阳照出一层薄薄的金。

　　洛叶弯起唇角，小跑两步跟上去。

　　九月一日，红榜张贴。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洛叶挤进人群，踮脚寻找自己的名字。视线从下往上一排排扫过，在第一百多名找到自己时，她松了口气——不算好，但也没跌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许池舟——年级第二。

　　黑字红榜，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地占据着无法忽视的位置。

　　洛叶怔怔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目光不经意往上一扫，另一个名字撞进眼底。

　　程颐——年级第四。

　　她愣了愣，旋即释然。初中时就听过他的名头，年级顶尖的学霸，这样的成绩并不意外。只是……她视线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莫名想起那日程颐主动搭话的模样，又想起许池舟递草稿纸时沉默的侧脸。

　　榜单前的人群渐渐散去，洛叶转身，看见许池舟独自站在公告栏侧面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仰头望着榜单某个方向。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卷着落叶拂过他肩头，他整个人站得很安静，像一棵立在深秋的树，枝叶不摇，根系却深深扎在土里。

　　洛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在看年级第一的名字。

　　那个名字她不认识，是个陌生的男生。

　　许池舟收回视线，恰好与她的目光相撞。他神色未变，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教室走。

　　洛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落叶与光影交错映照，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云淡风轻的少年，心里或许藏着极深的骄傲。他并非不在乎名次，只是把情绪压得太深，深到旁人看不出痕迹。

　　她忽然有些心疼。

　　分班结果当天下午公布。

　　洛叶抱着装满课本的纸箱，在公告栏前核对新班级的名单。目光扫过高一（2）班的名单时，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纸箱边缘。

　　名单上，她和许池舟的名字分属不同班级。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在名单上来回逡巡了三四遍，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被分到了高一（2）班，而许池舟，去了高一（1）班。

　　一门之隔。

　　可对于那个连下课都不主动与人交谈的少年而言，这一门之隔，或许比一座城还要远。

　　宋郁从隔壁跑过来，一眼就看见她愣在公告栏前的模样，凑过去一看名单，立刻明白了一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洛叶手里的纸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走啦，我帮你搬。”

　　洛叶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

　　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混乱，大家都在搬书挪位置，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洛叶慢慢把课本一本本码进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前排的座位已经空了。

　　许池舟的桌面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那张她曾趴在上面写过题的课桌，此刻光秃秃的，只剩窗外的光影在上面投下斑驳树影。

　　洛叶垂着眼，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正要起身，忽然看见自己桌角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展开。

　　是那道她曾经问他、他一丝不苟讲了两遍的物理题。纸张边角已经有些旧了，折叠的痕迹整整齐齐。题目旁边，多了一行新添的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的。

　　字迹清隽，一笔一划，是他惯有的工整——

　　“不会再有人抢你的座位了。”

　　洛叶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隔壁教室的方向。走廊里人来人往，搬书的同学穿梭不停，她看不见那道清瘦的背影，却忽然觉得，那扇薄薄的墙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逾越。

　　纸箱沉甸甸地抱在怀里，那张草稿纸被她小心地夹进日记本扉页。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风吹进来，卷走桌上的最后一点灰尘。洛叶走出高一（2）班的教室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她第一天坐下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许池舟的地方。

　　风过林梢，落叶簌簌。

　　她抱紧怀里的纸箱，转身，一步一步往新教室走去。

　　经过高一（1）班门口时，她脚步不自觉放慢了。教室里也正乱着，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大声聊新同学。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那道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侧影上。

　　许池舟正低头整理新课本，动作慢条斯理，周身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疏离感。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门口，没有看见她。

　　洛叶收回目光，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纸箱里，那本日记的扉页上，“风吹落叶时”的下方，多了一行清隽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窗外的梧桐还在落，漫天的金黄被秋风托起又放下，有些落进了泥土，有些飘向了远方，还有些，被风吹到了另一个人的窗前。

　　洛叶走进新教室，放下纸箱，在新的课桌旁坐下来。

　　隔壁，很近。

　　风声从走廊穿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在两个教室之间轻轻回荡。

　　她摊开课本，在扉页上写下名字。笔尖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

　　许池舟，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