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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落叶知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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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钟声在枝头隐隐酝酿。梧桐叶已经从金黄转为焦褐,边缘卷曲起来,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提前开课进入最后一周,整座教学楼都沉在一种浓郁到近乎凝固的学习氛围里。往日课间走廊上的嬉闹声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为那场决定分班命运的开学考蓄力——每一分努力都关乎未来一整个学期的归属,无人敢怠慢。
洛叶把相机彻底收进了书包最深处。那个装着她所有落叶照片的存储卡被她小心地取出来,放进笔袋夹层里,打算等考完试再碰。她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习题与课本上,执笔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文科她尚能得心应手——语文阅读理解她读一遍就能抓住主旨,英语完形填空凭语感也能填对大半。可理科完全是另一回事。
物理的受力分析、数学的复合函数像一道道难解的锁链,她常常对着题目枯坐许久,草稿纸写满了推演过程又画掉重来,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依旧找不到解题的出口。眉头总是不自觉地蹙成浅浅的褶皱,连宋郁课间递过来的糖都没空拆。
许池舟依旧是教室里最沉静的存在。他周身自带一份与世无争的从容,周遭的焦虑与浮躁似乎永远沾不到他身上。可这份从容之下,却在细微处藏着某种只对一个人的关照。
他不再是全然拒人千里的清冷——每当洛叶为某道难题轻轻叹气,或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时,他伏案的背影便会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他就是在那个瞬间停下了笔,像是在确认身后的声音是否需要他回头。
某次洛叶被一道数学压轴题困了整整二十分钟。题目里那个复合函数的图像在她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她画了三遍图都画不对,眼眶微微泛红,正垂着头懊恼地咬笔杆。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从前排轻轻递过来,落在她桌角,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她打开,是那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挺拔,每一步推演之间隔了一行,留给她自己再算一遍的空白。最后一行的右下方,有一行铅笔字——跟之前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轻得几乎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痕迹:先画定义域,再分段讨论。
一语道破她纠结的症结。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好意,却藏着他惯常的、沉默的温柔。洛叶抬眼时只望见他转身落座的背影,耳尖晕开一抹她越来越熟悉的淡红。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洛叶遇上理科难题,会伸出食指轻轻戳一戳他的后背——力道轻得像在戳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他便转过身来,用最清晰的逻辑把题目拆解得明明白白,语气低沉温和,全无半分不耐烦。偶尔讲完还会多问一句“这类题现在会变通了吗”,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只记住了答案,而是真的听懂。
许池舟碰到语文阅读理解里那些需要体会“深层意蕴”的题目时会微微蹙眉——不是不会答,是标准答案要求的那种“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他总是写得太短太硬,像做物理实验报告。这时候他会把习题册往身后轻轻一放,什么也不说。洛叶便心领神会地凑近,用文科生的细腻帮他梳理文字背后那些被他说成“没有标准解法”的情愫。
当然,多数时候还是许池舟的单方面授课——他语文其实不差,拿他来问的问题洛叶后来偷偷查过答案,发现他都做对了。她假装没有识破。
两个人自成一片微小的、安静的空间。在朝夕相伴的互相扶持里,某种东西正悄然蔓延,像梧桐的根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缠绕,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分不开了。
这份独属于两人的微妙氛围,在班主任分发开学考准考证的那个下午,被轻轻打破了。
“考试按前期摸底成绩分考场,座位随机编排。考试期间严格按考场分布就位,不允许串考场。成绩出来后,按年级排名重新分班。”班主任话音落下,教室里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伸长脖子看前排同学手里的准考证,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能不能留在重点班,紧张的氛围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喧闹间,教室前门走进来一道身影。男生身形挺拔,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里面只穿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刻意的热络,而是一种从小就习惯了被关注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松弛感。他一路从门口走进来,短短几步就有好几个同学主动搭话,显然人缘极好。
程颐。
洛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顿住。初中时她就知道这个名字——年级榜首的常客,校园里从不缺关于他的议论。他家境优渥、成绩顶尖、长得好看,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天然成为焦点的人。只是彼时两人从未有过交集。于他而言,她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一个陌生又模糊的面孔。
程颐因为开学时人还在国外参加某个交流项目,家长特意向学校请了事假,昨天才正式报到。他在班主任的指引下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一排排正在翻看准考证的同学,最后——毫无预兆地——在扫过洛叶时骤然停住。
少女坐在靠窗第二列的座位上。秋阳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落在她发梢上,把几缕碎发染成浅浅的栗色。她正低头看准考证,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眼间有一种如水般安静的温柔。她坐在喧闹的教室里却仿佛自带一圈静谧的光晕。
课间,程颐脚步微转,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他走到她桌边,微微弯下腰,嘴角勾起一个恰好刚好的弧度。
“同学,你好啊。”他开口,语气亲和,眼底带着初见时毫不掩饰的欣赏,“我是程颐,之前在初中部。你看着好眼熟。”
他自顾自地做了开场白。
洛叶抬起头。她当然知道他——整个初中部没有人不知道程颐。但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你好。我叫洛叶。”
“洛叶。”他把她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笑得温和,“名字很好听。”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摊开的理科习题册上,看着上面圈圈画画的难题,随手点了点那道她刚刚攻克了二十分钟的函数图像题:“这些题难度不低。开学考在即,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一起讨论,多个人多个思路。”
他的主动亲近坦荡而直接,带着一种从小在掌声里长大的人才有的笃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坐在窗边的女生让他第一眼就心生好感,就走过来了。
而这一幕尽数落入前排许池舟的眼中。
他原本正在演算的笔尖骤然停住。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周身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一池静水,现在是结了冰的湖面。连呼吸都放得更缓,像在刻意控制某种他不擅长处理的情绪。
程颐似乎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隔着两排座位,安静,不尖锐,却存在感极强。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清瘦的背影正低头写题,笔尖匀速移动,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他收回视线,继续和洛叶聊了几句考试的事,临走前留下一句“后续备考有问题随时找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洛叶谢过他的好意,重新低下头翻看准考证。她心里并没有太当回事——程颐对谁都这样,初中时她就听说过,他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对谁都好。她只是恰好成了那个“被关照的新同学”之一。
可她抬起头时,目光不自觉越过课本边缘,落在前排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比平时更安静。许池舟依旧在伏案做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更僵直了一些,后颈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往后飘。那份沉默不是他惯常的从容——从容里多了一层刻意。
洛叶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回头。
下午,考场分布表贴在了公告栏上。一整面红底黑字的大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考号。围在公告栏前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拿手机拍下来放大看。洛叶挤在人群里,从下往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终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目光往右一扫——程颐,和她同一个考场,座位号紧挨着。
她轻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再往上找了很久,她才在顶楼的考场名单里看到了许池舟的名字。年级排名前几的都在那个考场,和最差的考场隔了三层楼,和她隔了三层楼。
风卷着落叶从公告栏前飘过。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她手里的准考证上,她把它轻轻拂掉。秋阳依旧温暖,可她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拉开,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转身,恰好撞见不远处的许池舟。
他显然也看完了考场分布,正站在公告栏侧面的梧桐树下。抬眸的瞬间,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越过她,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程颐身上——不过是极短暂的一掠,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少年的眼眸深邃沉静,看不清情绪。可洛叶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不是质问,不是冷淡,是某种他自己都还没有学会命名的小小波澜。他看了她不到三秒,微微颔首,转身往教学楼走。没有等她的脚步,也没有刻意不等。只是往自己的方向走。
满地金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轻轻打着旋儿。洛叶握着手里的准考证,指尖微微发烫。
她忽然明白,这场关乎成绩的开学考,早已不仅仅是对学业的检验。它更像是命运随手布下的一道预习题——把一些人推到远处,把另一些人拉到近旁,然后安静地等着看答案。而分考场之间的距离、突如其来的靠近、沉默的内敛与主动的坦荡,都成了秋风里搅乱心绪的无形的手。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考完这场试。他人为乱与己无关——这是杨芘从小灌输的道理。洛叶深呼吸了一次,把准考证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教室走。
落叶知秋风,心事藏眼底。而她没有被吹乱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