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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为心上人晕 ...

  •   自那节物理课后,日子像是被揉进了细碎的阳光。连吹过校园的风都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梧桐叶开始大面积地转黄,早晨的雾气里开始带着一点草木将谢未谢的清甜。

      洛叶在语文课上一篇关于秋天的随堂作文被老师当堂念了出来,下课后就被班主任指定为语文课代表。她站起来应下的时候,前排的许池舟正好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洛叶觉得那一眼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极淡的赞许。

      她依旧会在不经意间看向那个安静的背影。只是这份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张望——多了几分坦然,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她不再刻意回避,偶尔课间抬头时撞上许池舟恰好回身拿书的侧脸,心跳漏一拍之后,也能鼓起勇气弯起嘴角,给他一个浅浅的笑。

      许池舟的反应,依旧是淡淡的。大多时候他会先一步移开视线,重新低头看向书本。可他翻书的速度会慢下来,那一页迟迟没有翻过去。他依旧独来独往,不参与课间的喧闹,不加入放学后篮球场上的呼喊,可若是洛叶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经过他桌旁,他原本微蹙的眉头会在她路过的那几秒里不自觉地松开;若是风大吹乱了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他望向窗外的目光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等风停,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少年的心动,向来是克制又隐晦的。像藏在落叶下面的嫩芽,不声不响,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往下扎根,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白色的根须,牢牢抓着泥土,再也拔不出来了。

      研中的秋,来得愈发深了。道路两旁的梧桐叶渐渐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向阳的那一面偏焦糖色,背阴的还带着点青绿,一棵树上同时挂着好几个季节的颜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柔软的金色长径。洛叶总喜欢在放学后多留一会儿,拿着她的D850在校园里慢慢走。拍随风飘落的落叶,拍夕阳下被铺成金黄色的操场跑道,拍教学楼旁那棵最老的梧桐——它的树皮粗糙发白,枝干却伸得很舒展,像一把撑开的骨架。

      她总觉得,落叶是秋天最温柔的信使。它们带着无声的眷恋飘向大地,不喧哗,不挣扎,安静得近乎虔诚——就像她心里那份悄悄滋生的喜欢,安静又执着。

      这天放学,公交车还没来。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从教学楼往上看,云层被扯成薄薄的絮状,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洗旧的丝绸。洛叶抱着相机,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梧桐小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碎了这一地的金黄。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旋儿,她抬手接住一片掉下来的梧桐叶——叶片完整,边缘没有破口,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她捏着叶柄对着夕阳转了一下,光线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条叶脉都照得纤毫毕现。她对着夕阳举起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快门声还没来得及按下,她转身,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冷澄澈的眼眸里。

      许池舟就站在不远处的那棵老梧桐树下。单肩书包挂在左肩,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习题册,指尖夹在某一页当书签,显然是刚从教室出来。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从额头到下颚的线条都浸在那层暖光里,唯独眼睛还保持着原有的清冽,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溪石,外面温了,里面还是凉的。脚下的落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扬起几片,拂过他的裤脚,也拂乱了他额前没来得及拢的碎发。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叶的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她握着那片梧桐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寸,叶片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又赶紧松手。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整个人在原地定住,原本轻快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教室之外单独相遇。没有桌椅之间的距离,没有周围同学的喧闹做背景音,没有讲台上的粉笔声和翻书声作为参照,只有漫天飞舞的落叶、温柔的夕阳和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落叶落在柏油路面上的细碎轻响。洛叶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胸口撞得微微发颤。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再组织一遍,还是觉得不够自然。她攥着身后那片梧桐叶,叶柄被掌心的薄汗濡湿了一点,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许池舟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女孩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移向远处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最后收回来,还是落在她的脸颊上。他见过她课堂上认真听讲时眉心微微蹙起的样子,见过她解不出物理题时鼻尖冒汗、用笔杆敲自己额头的模样,见过她被宋郁逗笑时眉眼弯弯、趴在桌上笑到肩膀发抖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局促——局促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温柔,像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不设防地,落在了他心湖上某处从未被触碰过的水面。那圈涟漪悄无声息地漾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风再次吹过,卷起更多金黄的落叶从他们之间缓缓飘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有一片正好遮住了两个人的视线。等它落下去之后,距离好像悄悄近了一步。

      洛叶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声音轻轻的,尾音有一点细微的颤抖,但笑容依旧灿烂——是她惯常的那种,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许池舟同学,你也刚放学呀。”

      “嗯。”许池舟微微颔首。他清冷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淡漠,尾音没有收得那么干净,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只仍藏在身后的手上,目光停顿了两三秒。他没有问。

      洛叶顺着他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藏那片落叶。她连忙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掌心——那片金黄的梧桐叶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被方才那一握压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痕,但形状还是完整的,脉络清晰,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她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珍宝一般把叶子递到他面前,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亮:“你看,这片落叶很好看,我刚接住的。”

      夕阳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也落在那片金黄的叶子上。许池舟垂眸看着她掌心的梧桐叶,又抬眸看向她眼底纯粹的笑意。他清冷的眉眼在这片暖光里渐渐柔和下来,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落叶。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叶片边缘的时候,又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轻轻擦过了她的掌心。

      那抹熟悉的微凉触感传来,洛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那片落叶在掌心里晃了晃,差点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指尖之间那片叶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不像是会在这种气氛里冒出来的问题,但她还是问了。大概是太紧张的时候,人总会下意识地想找点话来说,而她的脑子里恰好蹦出了一个关于颜色的事实性疑问。

      “你知道为什么梧桐叶是这个颜色的吗?”

      许池舟顿了一下,像是接到了一个需要认真作答的考题。他想了想,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平稳:“梧桐叶入秋后日照时间缩短、气温降低。叶绿素的合成在低温和弱光条件下会减少甚至停止,原有的叶绿素也会快速分解。而当叶绿素消失之后,原本被它遮盖的类胡萝卜素——主要是叶黄素和胡萝卜素——的黄色就会显现出来。所以叶片会从绿色变成金黄色。”

      他说完之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确认答案。

      洛叶愣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在任何问题面前都是这个模式——精准、全面、有条有理,像是在答一道标准化的理综大题。

      “还有一种说法。”她把那片落叶举到他眼前,轻轻转了一下叶柄,“秋风底下,梧桐叶是为了悄悄赴约,才褪去青涩,为心上人晕染了一身温柔的金。”

      许池舟显然完全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类型的。他停顿了足足三秒,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指间的落叶之间来回游移了一次,像是大脑里正在重新计算某个已经得出结果的方程式。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淡淡地说了句:“嗯,好故事。”

      语气还是他惯常的清冷调子,但是那停顿的三秒已经足够让洛叶在心里给自己偷偷加了一分。

      气氛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紧张的凝滞,而更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又都不太想走。洛叶低头翻着手里的叶子,许池舟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一层浅一层深的梧桐树梢。风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地穿行。

      “落叶很好看。”他忽然开口。

      就四个字。洛叶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这四个字落在她心里,瞬间像是灌满了温热的蜜糖。她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眉眼弯弯,眼里的光密密地叠在一起,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星光。

      “我也觉得,”她说,“秋天的落叶是最好看的。”

      许池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脸颊,看她眼里闪烁的、毫不设防的光芒,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边——有一小缕被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察觉,他也没有提醒。他的指尖在习题册的封面上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手。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课桌到书本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也不知道该怎么倒出心里那些翻涌的、陌生的、他从未在十七年人生里学过的词汇。他只能用这样安静的方式,静静地看着她,把这一刻的温柔小心地藏进大脑最深处,和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放在同一个不会轻易丢失的地方。

      风还在吹。落叶不停地飘下来,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她的发顶,还有一片正好卡在了她相机肩带的金属扣上,他多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摘。这场青涩的相遇被秋天铺上了最温柔的背景,而他们只是站在画面中间,什么都不需要做。

      公交车在此时缓缓驶过来。洛叶回过神,往站牌的方向走了一步,上了车。刷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池舟跟在后面上了同一辆车。

      “你也是坐这辆的吗?”她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惊喜。

      “是。”还是那个单音节的回答,但她已经不觉得这是疏远了。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中间靠窗的并排座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书包的距离,比在教室里近了两拳,比在梧桐树下远了一点。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一道道打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旧画册。洛叶把相机抱在怀里,手指在机身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觉得该说点什么,但车厢里的气氛和梧桐树下又不一样,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你……刚刚是在拍落叶吗?”许池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相机上,语气依旧平淡,但她听出了一丝主动。不是顺着她的话题走,而是他自己选择的方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个问题。

      洛叶连忙点头,抱着相机的胳膊往里收了收,眼里泛起欣喜的光亮:“对呀,我喜欢拍秋天的落叶,觉得它们特别温柔。”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呼吸微微提起来,“你要不要看我拍的照片?都……还行的。”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怕太唐突,怕他会礼貌地拒绝然后接下来一路的气氛都会变得非常尴尬。可这一次,许池舟没有犹豫,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洛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侧过身子,把相机屏幕亮给他看,手指一张一张地往后翻。夕阳透过公交车窗洒在取景器大小的屏幕上,她一张张给他讲——这张是风把落叶吹起来的样子,像一群金色的小蝴蝶;这张是夕阳落在落叶上,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琥珀;这张是昨天拍的,梧桐树下的长椅,叶片刚好落在椅子正中,像谁专门摆上去的。她凑近了一点,肩膀几乎碰上他的手臂,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缩到最小。鼻腔里全是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柔。

      洛叶讲得投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忘了紧张的,大概是讲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她指着屏幕讲下一张,再下一张,语气轻快,眼里闪烁着未被察觉的热爱。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根本没有看相机屏幕。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看她眉飞色舞的表情,看她的睫毛在夕阳里一扇一扇,看她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小弧度。

      浅淡的眸子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温柔。

      十七年的孤寂里,从来没有人这样主动地靠近他。没有人在放学后多留一盏灯等他一起走,没有人跟他分享自己拍的照片,更没有人用“心上人”这种字眼来解读秋天的颜色。他像是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被阳光照到。可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带着漫天落叶,带着满心温暖,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哗啦啦地涌进他紧闭了太久的世界,把每一扇窗户都撞开了。他措手不及,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风渐渐小了。最后一片从车窗钻进来的落叶缓缓飘落在两人脚下。洛叶讲完最后一张照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靠得太近了。她猛地往后退了一个书包的距离,脸颊腾地红透:“对不起啊,我讲得太投入了……”

      “没关系。”许池舟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目光转向窗外,但他耳尖那抹淡红还没有褪干净,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照片,很好看。”

      就五个字。可洛叶觉得这五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心里发甜。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的橘粉色慢慢变成淡紫,又暗了一度,变成灰紫。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团一团墨色的剪影往后退。洛叶把相机关掉,收进书包侧袋里,转头看了眼窗外,辨认了一下街景。

      “我快到站了。”她抱着相机站起身,回头看他。这一天的光线、风声、落叶都还在她眼底没有散尽,她弯起眉眼朝他笑了一下,“今天谢谢你,愿意看我的照片。”

      许池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洛叶朝他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拜拜”,转身下车。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上人行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接住的梧桐叶。她的背影在最后一缕暮色里又温柔又耀眼,走几步跳一下,马尾辫在脑后轻轻荡着,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许池舟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公交车重新发动,拐过一个街角,再也看不见。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习题册的书脊。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又过了一站,他也下了车。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朝他扑过来,他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指尖还似乎残留着触碰她掌心时的温度——微凉,柔软,沾着一点她手心薄薄的汗意。他低头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家的方向走。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抹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情绪。不是单纯的期待,不是单纯的悸动。是孤寂岁月里忽然漏进来的一线暖光,是一整个秋天都值了。

      洛叶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她摊开手心看那片梧桐叶——被握了太久,叶片已经微微皱了,边角有一点卷起,可她还是觉得好看。她把它小心地压在相机的镜头盖内侧,想着回去之后夹进日记本里,和那张写着他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放在一起。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心跳还是比平时快。是啊,这个秋天她遇见了最好的风景。

      只是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懵懂的欢喜,只顾着感受一点一点变近的距离,完全没有想过:风吹落叶,终是要归于尘土的。就像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带着无法挣脱的宿命感——落叶随风而起,终究随风而落。短暂的相遇,温柔的靠近,小心翼翼地靠近之后,会不会最终也只能像这漫天落叶,散落天涯,再无交集。

      洛叶在路灯下站了片刻。她抬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晚霞,把手里那片梧桐叶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继续往前走。哪怕只是短暂的温暖,她也想好好珍惜。珍惜这份风吹落叶时遇见的心动,珍惜这个悄悄走进她心里、坐在她前排的、话很少但会在课间转过身来给她讲题的少年。

      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十月还在继续,秋天还很漫长,而她才刚刚踏上那条铺满金色落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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