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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同学,不 ...

  •   提前开课的日子过得平缓而规律。清晨的早读声和着林间的鸟鸣一起浮起来,傍晚的余晖被风裹着,拂过研中每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洛叶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早起,早读,上课,在课间和宋郁分一颗糖,然后继续上课。也习惯了教室里那个始终安静的背影。

      一连几天,许池舟都是班上最特别的存在。上课永远专注,脊背挺直,笔尖匀速划过纸面,从不走神也从不和人交头接耳。下课要么低头刷题,要么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望向窗外,极少参与同学间的闲谈。有人叫他打球,他摇摇头;有人凑过来抄笔记,他把本子推过去,自己不搭话。

      他像是一株静默生长的树,扎根在喧闹的角落。周围的枝枝叶叶都在风里摇摆,他却纹丝不动。

      洛叶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落在他身上。看他握着笔快速演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被风从窗外吹起又落下的碎发,看他指尖不经意拂过桌角落叶的动作——那几片叶子是上一节课被风送进来的,他一直没扔,就任它们待在桌角,偶尔用指腹拨一下。

      细碎,又温柔。

      她始终没敢主动搭话。与他有关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轻——经过他桌边时脚步放慢半拍,收作业时刻意把他的本子放在最上面,用余光而非目光去确认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把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藏进一次次假装不经意的张望里,藏进相机快门声中那些始终没有对准他的镜头里。

      转折发生在一节物理课上。

      理科是洛叶的弱项,而物理是弱项中的弱项。初高中衔接的知识点本就比初中抽象了一大截,老师讲的受力分析绕得她头晕。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了好几页,箭头标来标去,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分解方向。她皱着眉,盯着课本上的例题,那些简单的示意图像是在嘲笑她——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是看不懂。鼻尖微微沁出薄汗,心里那块叫“挫败”的石头越压越沉。

      前排的许池舟,却始终游刃有余。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列着解题步骤,笔尖停在一个已经得出正确答案的算式旁边,正等着老师往下讲。

      老师讲到兴头上,抛出一道稍有难度的课堂提问。全班安静了三四秒,没人举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道始终低着但显然不是因为不会才低着的头上。

      “许池舟。”

      他被点起来,淡淡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利落。从审题、画受力图、建坐标系到列方程求解,思路清晰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讲完最后一句话,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零星的低声感叹从后排传来。

      他只是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翻开下一页。

      洛叶盯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手里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就像隔着一条透明的河——你在这头拼命划水,对方已经在对岸坐下来看风景了。她叹了口气,把小黑点描成一朵乌云,然后在下面写了个小小的“物理”。

      下课铃响了。老师留下两道课后习题,叮嘱务必在开学考前弄懂,到时候会随机抽查。话音未落,教室里哀嚎四起。有人嚷嚷着太难了根本不是人做的,有人趴在桌上一副放弃治疗的模样,有人已经开始张罗着找谁的笔记抄一抄交差了。

      洛叶没有哀嚎。她有一个从初中养成的习惯——不会的题,必须当下弄明白。留到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不会。她抬头环顾四周,左右的同学都在对着习题册面面相觑,和她一样一筹莫展。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前排那道背影上。

      窗外又起风了。几片泛黄的叶子从枝头松脱,轻轻落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又滑到地上。

      许池舟正在收拾课本。他把上一节课的教材整齐地码进桌肚,又从书包里抽出下一节的,动作慢条斯理,周身依旧是那股疏离的气场。但洛叶看着他把课本按照科目大小排列整齐的那一刻,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一个把书整理得这么认真的人,也许不会拒绝一个认真问问题的人。

      她攥紧手里的笔,指尖微微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又吐掉。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许池舟的后背。

      隔着白色T恤的薄薄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空气高一点。也只是一点。她的指尖在触到他肩胛骨边缘的一瞬间就弹开,像被烫了一下,心跳在那个间隙里漏了整整一拍。脸颊烫起来,好在她坐在他后面,他看不到。

      “同学,不好意思……这两道物理题,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声音轻得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她怀疑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他会不会根本没听清。

      许池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手里那本数学课本放下来,缓缓转过身。

      这是洛叶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

      他的眉眼生得极其干净——瞳色偏浅,不是纯黑的,是那种深棕里带一点琥珀的感觉,被光一打就透亮。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也没有被求助的得意,就只是澄澈的、平静的注视。不知从哪个角度投过来的一束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给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浅浅的扇形阴影。他周身的疏离感,被这片阴影意外地柔化了几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物理课本。桌上那两页正是刚才的习题,她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做了各种标记——画了受力图,用波浪线划了关键词,还把公式抄在了右上角。错是不算错,就是差那么几步没连上。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洛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压在课本边缘,把纸页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飞快地补充道:“要是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哪里不懂?”

      清冷低沉的嗓音,轻轻截断了她的话。

      洛叶猛地抬头,正撞进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他说的不是“我讲给你听”,而是“哪里不懂”——这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区别,像是前者是施与,后者是介入。

      “这、这两道大题,”她连忙把课本往前推了半寸,食指指着题目,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紧张,“公式我都背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往里面套。我画了受力图,但是摩擦力方向和加速度的关系我老搞混……”

      许池舟没有再多问。他微微俯身,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微凉——不是冰凉,是像一个在空调房里待久了的人指尖该有的温度,干燥,干净,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手背。洛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在喉咙口。她把被他碰到的那只手悄悄缩回桌面底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他没有在意她的慌乱。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受力分析,选研究对象,画出所有的力。字迹和他写在教材扉页的那三个字一样,工整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

      “先别看答案,”他说,“先从受力分析开始。你刚才画的图是对的,但是少了一个力——斜面给物体的支持力不是竖直向上的。”

      他的语速平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贝。每写一步,都等她点一下头,才往下讲。她把摩擦力方向搞混的地方,他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解释——用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说“你推一个箱子往前走,地面给你的阻力是往后的,那如果箱子被绳子拉着往斜面上面加速呢?摩擦力的方向就不一样了”。洛叶听到这里,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一根线被抽了出来。

      她以前听不懂物理,是因为老师们总是在说“公式就是这样”“记住就行”。许池舟不让她记,他要让她想。他讲题时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身上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在棉布里的味道,被阳光晒过,清浅干净。洛叶听着他低沉徐缓的声音,鼻尖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渐渐忘了紧张,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听懂了吗?”

      他讲完,抬眸看她。那语气不像是期待某个特定的答案,倒更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事。

      “懂了!谢谢你!”洛叶连忙点头。那一瞬间她眼里泛起细碎的光,笑容灿烂又真挚,像阳光骤然间破开了一整片云层,“真的太感谢你了,许池舟同学。”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三个字,在舌尖轻轻滚了一圈,落在空气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连名带姓地叫——可能是过于正式了,听起来像是在喊老师的名字——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来不及多想,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很适合他的声线,清隽,干净。

      许池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眸光微微一动。那变化极短暂,像是湖面被蜻蜓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平复了。他轻轻点头,把笔放回她桌上,直起身,淡淡说了句“嗯”,便转了回去。

      可洛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转回去的瞬间,耳尖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不是被太阳晒的。阳光在教室的另一边,照不到他那里。

      如果她刚才不是紧张到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但她注意到了。那抹淡红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出口,泄露了某个她之前完全捕捉不到的信息——他并非面无表情,只是把情绪藏得太深,深到需要通过身体反应最诚实的那一部分才能窥见。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就像是地底下某种根须被拨动了一样。

      风再次涌进来,卷起方才落在过道上的落叶,轻轻打着旋儿。也吹乱了洛叶的心绪。她低头看草稿纸上他留下的解题步骤——每一个等号都对齐,每一个力的方向都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她的指尖悬在那些字迹上方,没有真的碰到,却已经觉得指尖是暖的。

      原来这个看上去高冷的少年,并非浑身棱角。他不过是把温柔藏在了沉默之下,藏在那些别人不会停下来去看的细节里——比如帮她捡笔,比如讲题时多问的那一句“听懂了吗”,比如那抹不肯直接说出口的、只肯在耳尖稍作停留的红。

      宋郁课间来找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洛叶的表情不对劲——嘴角含着一抹笑意,不多不少,正正好是那种藏不住但又不想被追问的程度。宋郁缠着她问了整整三分钟,终于把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可以啊叶子,居然敢跟高冷学霸搭话了。快说说,什么情况?”

      洛叶抿着唇,没有多说。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排那道重新安静下来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像孤岛一样坐在人群里的少年,其实也存着不为人知的美好。他不是与世界格格不入,只是用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与世界相处。而她这束莽撞又热烈的光,好像真的,一点点地,照进了他寂静的世界里。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铺满整间教室,连地砖缝隙里都塞满了金黄色的光。几片落叶安静地卧在窗台上,被风轻轻一推,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不动了。

      洛叶握着笔,在一本新买的日记本扉页上,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风吹落叶时。

      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会换来怎样的回应。不知道那抹耳尖的红,是他一时的不自在,还是某种她尚不敢去定义的、与她同频的悸动。那粒被风带来的种子,就这样落在了她手心里。

      前排,许池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方才那个女生的笑容还停留在他的余光里——灿烂,真挚,不带任何目的和试探,就只是单纯的感谢。还有她紧张时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的样子,以及她用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说“同学,不好意思……”的时候,睫毛上那一层薄薄的、颤巍巍的碎光。

      他回想起来,觉得洛叶这个人很矛盾。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分明是某种警惕——不像别的女生那种怯生生的偷看,而是真的在害怕,像在观察一个可疑物种。第二次他回头,她正襟危坐,脸上写着“我没有在看你”六个大字,装得理直气壮又毫无说服力。第三次,她竟然胆大到主动戳他的后背问物理题——一个物理差成这样的人,去问全班物理最好的人,她就不怕被碾压吗。可她就那样做了,眼神又慌又坚定,像一只闭着眼睛往前冲的兔子。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好奇的,试图靠近又被他冷走的,在背后议论两句就再也不敢上前搭话的。唯独这个女生,明明一开始怕他,却还是走了上来。

      十七年的孤寂里,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走路回家,一个人写题写到天色昏沉再抬头开灯。他把这些当成生活本来的样子,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带着莽撞和温度,毫无预兆地踏进了他的领地。没有敲门,没有试探,就那么直接地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刚刚演算到一半的数学题。旁边是洛叶留下的那两道物理题——她在他讲解时用铅笔做的批注整整齐齐,字迹圆圆的,和他冷硬的笔锋完全不一样。

      一阵风吹进来,把桌角的落叶吹动了一小截。

      他的笔尖顿了顿。

      似乎,也挺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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