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叶》Bestay

2、第一章 开学。

　　八月末的风裹着夏季的余温，在枝头轻轻荡了一下。几片叶子被风掀起，打着旋儿落在研中的柏油路上，还没来得及被扫走，又被下一阵风卷到了更远处。

　　八月中旬，研中提前开学了。

　　这件事早在放假前就通知过，但真正到了要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这一天，洛叶还是觉得不太真实。正常来说，这时候高一新生应该在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被太阳晒得脱一层皮。但研中今年搞改革，取消了军训，取而代之的是“学习素养强化”——说白了，就是提前两周开始上课，直接对标九月一日的开学考。成绩出来之后就重新分班，干净利落，不讲半点情面。

　　比往届的开学时间还要早三天。

　　整个暑假，洛叶过得并不痛快。中考结束提前放假，她和家里人匆匆去了一趟云南，回来之后就被杨芘塞进补习班里，一泡就是一整个七月。物理化学轮番上阵，她把公式抄了厚厚一本，题也刷了不少，可心里还是虚的，总觉得那些知识点像沙子，捏得越紧漏得越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郁也在那个补习班。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课间分一包薯片，互相给对方画乱七八糟的思维导图，偶尔传纸条吐槽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物理老头。有宋郁在，那些漫长的课时才不至于太难熬。

　　“其实大家都这么苦命。”宋郁有一次趴在桌上说，脸压在草稿纸上，压出一排红印子。洛叶点头，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她嘴里。

　　今天是开学日。洛叶一大早就被杨芘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坐在车后座，头靠着车窗，眼睛半眯半睁。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打下来，在她脸上掠过一道道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困得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没有。

　　开车的是洛彭，副驾坐着杨芘。这个配置十几年没变过——掌舵的永远是洛彭，瞭望的永远是杨芘，而洛叶负责睡觉，偶尔陪前面二位聊几句解闷。

　　洛彭开车不紧不慢，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忽然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一眼：“叶叶，今天怎么不讲话？”

　　“困。”洛叶闭着眼睛说了一个字。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杨芘回过头，“我不是让你十点就睡吗？”

　　“躺下了，睡不着。”洛叶终于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的酸胀，“第一天开学，心里有点……也不是紧张，就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

　　杨芘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第一天别迟到就行。”

　　车里安静了几秒。洛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八月的风挤进来，温热的，带着路边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气。她把脸凑近那条缝，让风吹在脸上，试图把困意吹走一半。

　　“叶叶，东西带齐没有？”

　　杨芘又回头了。她总是这样，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亲自问一遍，哪怕洛叶从小学起就没忘带过作业本。问完了女儿，她又把矛头自然转向丈夫。

　　“她爸，入学报道的资料拿了没有？”

　　洛彭握着方向盘，往下瞟了一眼车门空格里的文件袋，嘴角忽然浮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他伸手拍了拍文件袋，语气忽然夸张起来：“哎呀糟了，我刚刚走的时候落在桌上了。”

　　杨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车里安静了两秒。洛彭自己先憋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笑出声来：“逗你的，在这儿呢。”

　　杨芘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你们父女俩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洛叶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困意终于散了大半。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偏过头看窗外。洛彭总爱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开学日、考试日、所有那些杨芘神经紧绷的时刻，他偏要用一个蹩脚的玩笑把气氛弄松快。杨芘也从来不真的生气，她只是叹口气，皱眉，然后默许。家里一直是这样，三个人各有各的位置，像一座老钟里的齿轮，严丝合缝。

　　洛叶在半睡半醒之间重新闭上眼睛，任凭车窗外灌进来的风把碎发吹得胡乱飘。

　　研中的校门很大。花岗岩的校名石横在正前方，上面烫金大字端端正正，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洛彭把车停在路边，杨芘先带着洛叶下车。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不同牌子的车排成一长串，家长拎着行李、牵着孩子，熙熙攘攘的声音在晨光里搅成一团。

　　停车场早就满了。洛彭摇下车窗冲母女俩挥挥手：“你们先进去，我找个地方停。”

　　杨芘和洛叶一前一后走进校门。洛叶手里攥着一张学校地图，低着头走了半天，在一个岔路口忽然停住。

　　“往哪边走？”她抬头看杨芘。

　　杨芘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手指点在上面：“学生科在这栋，跟我走。”她转头看见洛叶还站在原地看路牌，伸手拉了她一把，“你跟你爸的方向感真是如出一辙。”

　　洛叶没反驳。她从小就是路痴——在商场里走丢过三次，在家门口迷路过两次。杨芘方向感极好，看一眼地图就能把路记得清清楚楚，带着洛叶三拐两拐就到学生科门口，全程没有多走一步路。

　　车里，洛彭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眼空调出风口：“我也没开冷风啊。”

　　报道流程不复杂。填资料，交照片，领教材和校服，几样事办下来也就二十分钟。办完之后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洛叶在栏前站定，仰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找。

　　有个名字先撞进了眼底，隔了两秒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那个名字太眼熟了——年级群里刷屏过的，中考状元。程颐。

　　两个人在一个过渡班。

　　洛叶对这个名字仅限于知道。初中同校三年，她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办公室走，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游刃有余，和她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洛叶，高一（2）班，12号。”

　　这个班只是暂时的。研中的规矩是开学考之后按成绩重新分班，所以在九月份到来之前，这里充其量只是个“大补习班”，用不着太上心。洛叶告诉自己用不着太上心。

　　杨芘在旁边看她找完名字，嘱咐了几句——上课认真听、没事多走动熟悉环境、午饭记得打热的吃。说完上前给了洛叶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才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了。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洛叶目送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现在，去找教室。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迷路了。教学楼呈E字形分布，东中西三栋连在一起，走廊七拐八弯，连接处还有连廊和架空层，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洛叶对着指示牌走了半天，从东栋穿到中栋，又从中栋绕回了东栋，最后终于在一位保洁阿姨的指引下，找到了高一（2）班的教室门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还好，没迟到。只是来得太晚了，班里人几乎已经坐满。

　　教室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有熟人的三五成群抱团聊天，聊暑假去哪里玩了，聊补习班有多变态，聊新同学长得怎么样。没有认识的人的就静静坐在一旁，要么翻课本，要么低头刷手机。洛叶扫了一圈，那些人脸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表情——努力装作无所谓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她自己在走进教室前几分钟还是那副模样。

　　班内还没有分座位，大家随意落座。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整间教室的格局。

　　靠窗那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采光好，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又不会像最后一排那样被所有人越过。

　　她朝那个位置走过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一个男生从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走出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那个位置上，把书包放了下来。

　　他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肩宽腰窄，锁骨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微微仰头时脖颈间有几滴未擦干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玻璃折射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洛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就自动安静了几度。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好看是真好看，这种好看不需要多看第二眼才能确认。

　　男生落座后，立刻有几个活跃的同学围上去搭话。他态度淡淡的，对方问一句才简短回一句，没有半点要主动社交的意思。

　　洛叶站在过道里，扫了一眼剩下的座位。前面还有几个“宝位”，第一排正对着讲台，和老师大眼瞪小眼。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抬脚走向他后面的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光线好，隐蔽。

　　她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椅子腿在地面上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小心得像一只正蹑手蹑脚的猫。

　　前面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微侧了下头，目光从肩膀上越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好在只是看了一眼。

　　洛叶悄悄舒了口气。她从书包里摸出课本翻到第一页，假装在看，余光却在偷偷给这个短暂的落座过程做总结——不算尴尬，但也不算完全的自然。她对帅哥没什么特别的执念，纯粹是陌生人坐到离自己太近的位置都会有的那点不自在。她相信他也一样。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讲台前。

　　班主任看起来三十出头，棕色卷发及肩，五官轮廓分明，嘴角有一颗不太显眼的痣，让她整张脸在严肃的底色上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光。她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连衣裙，个子在女性里算拔尖的，站在讲台边不需要抬脚就能把全班尽收眼底。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洛叶本能地低头又抬头，觉得自己被那目光轻轻刮了一层皮。

　　班主任开始做自我介绍，姓李，教英语。接着讲了提前开课的日程、开学考的科目安排，以及这段时间在过渡班里需要遵守的各项纪律。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敲钉子，稳稳地钉在黑板上。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翻书的声音都压得很轻。

　　洛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目光又越过他，落在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

　　八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叶子还绿着。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变黄、落下，被扫进秋天的深处。到时候这个教室也会变，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班级，周围的人会被重新洗牌。

　　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些人，她和他们不过是在一个临时的路口短暂地站一站，互相望一眼，然后各自往前走。

　　前排的男生始终没有回头。

　　洛叶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讲台上。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开学考的倒计时天数，粉笔敲在黑板上，一下，又一下。

　　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