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叶》Bestay

17、第十六章 “你只要不

　　上午八点，运动会开场。

　　研中的操场被十月末的阳光铺成一片晃眼的金，主席台上广播站的同学正对着话筒试音，看台上各班的方阵红红绿绿地铺开，像打翻了一盒彩色粉笔。洛叶坐在二班看台第三排，膝盖上搁着相机，旁边宋郁已经吃完半包薯片。

　　“你接力的号码布别好了没？”宋郁把薯片袋子往她那边递。

　　“别好了。”洛叶拍了拍胸口那张写着“二班第四棒洛叶”的白布，别针是早上杨芘帮她一个个扣好的，四个别针，每个都捏了一遍确认不会开。她出门的时候杨芘破天荒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句“跑完给你炖排骨汤”。

　　“程颐在你前面一棒，”宋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班体育老师安排得挺会啊——第三棒程颐，第四棒你。他跑得快，给你留出容错空间。”

　　洛叶没有接话。她看着跑道对面的一班方阵，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找到那个安静的轮廓。许池舟坐在一班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池舟🍂：别紧张。你前面是程颐，他弯道技术可以。跟住他的节奏。

　　洛叶低头打字：你是不是把我们班的棒次都背下来了。对面没有回。过了几秒弹出来一条——许池舟🍂：你号码布别歪了。洛叶低头一看，左边确实往上翘了一点。她伸手调整的时候宋郁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得很长。

　　上午的项目在九点准时开始。男子一百米预赛的枪声第一个炸响，看台上瞬间掀起一阵声浪。洛叶坐在二班的位置，看到周野从起跑线上弹出去的时候像一支被松开的皮筋——他跑得快，而且跑得张牙舞爪，冲线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像在说“就这样？”。

　　“那个周野是不是你们班许池舟的朋友，”宋郁咬着吸管，“他好吵。但是好帅。”

　　洛叶没有否认。她看着周野冲过终点后大步走到一班休息区，朝许池舟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隔了大半个操场她听不清，但她看到许池舟抬起头，回了两个字，嘴型很像是“闭嘴”。

　　男子一千五百米在十点开始。洛叶看到江晚秋从二班休息区站起来，拎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走到检录处附近。她没有喊加油，只是把水和毛巾放在了终点线后面的长椅上——放完就转身回了看台，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动作干净得像是执行某个不需要解释的程序。

　　“她跟谁放的水？”宋郁眯起眼睛。

　　检录处那边，林知遥正在原地做高抬腿，看到长椅上的水和毛巾，抬头往二班看台扫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江晚秋没有看她。林知遥笑了一下，弯腰把号码布重新别了一遍。

　　“林知遥跑一千五？”宋郁差点把薯片呛出来，“她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三——她报一千五？”

　　洛叶看着林知遥在起跑线上站定。枪响之后她一直跑在倒数第二的位置，步伐不快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最后一圈她超了三个人，冲过终点的时候整个人弯下腰撑着膝盖，然后直起身，第一个动作是转头往二班看台的方向看。

　　江晚秋坐在洛叶旁边，手里翻着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没有抬头。但洛叶注意到她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林知遥走过看台的时候满头汗，往二班这边大声说了一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放的水”。江晚秋翻了一页书，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女子一百米预赛在下午一点。洛叶站在二班看台最下面一层，看到宋郁从四班那边跑过来，头发扎成一个紧得有点过分的高马尾，手里攥着号码布，上面写着“四班第一棒宋郁”。她走到洛叶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紧不紧张？”宋郁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是你跑还是我跑。”

　　“我先跑。你等会儿跑。”宋郁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跑倒数第一你别怪我。”

　　“你只要不摔倒就是胜利。”

　　“你这个鼓励好没诚意。”宋郁捶了她一拳，转身往检录处跑。

　　洛叶看着宋郁的背影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她认识宋郁十二年——从幼儿园大班到现在，宋郁永远是那个跑不快但一定要跑的人。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她从来不怕丢脸。洛叶举起相机，在宋郁站上起跑线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枪响。宋郁起跑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她跑得很拼命——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跑到第八名的时候还在试图追第七名的背影。她最终跑了个倒数第三。冲过终点之后她没有停，直接跑到二班看台下面，仰着脸朝洛叶喊：“我差一点就追上倒数第四了！”

　　“差多少。”

　　“这么——多。”宋郁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洛叶笑着把她拉上来看台。“下一届再追。”她说。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检录。广播里念出“高一（2）班江晚秋”的时候，二班看台上安静了一瞬。洛叶站起来往检录处走，她答应当江晚秋的陪检——这是体委安排的，每个跑长跑的都要有人陪检。实际上江晚秋没有主动叫任何人，洛叶也没有问，只是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跟着走了过去。

　　检录处人很多。江晚秋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洛叶，里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运动衫。洛叶看到她露出来的左小腿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是新的，颜色已经很淡，但形状很长，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几寸。洛叶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江晚秋低头调整号码布，声音很平静：“初三那年在省赛预赛摔的。右脚踩到前面选手的钉鞋，整个人飞出去了。”她把别针扣好，“胫骨骨裂。养了半年。”

　　洛叶张了张嘴。她想说“所以你休学”，但没有说出口。江晚秋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坦率，像是在说一件终于决定不再绕开的事。

　　“对。不是因为骨裂本身，是养伤的时候发现跑步这件事，别人觉得我不行了。教练换了人，爸妈觉得应该‘专心学习’，没有人问我还想不想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脚脚踝，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我自己也差点忘了。”

　　洛叶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跑。”

　　江晚秋把号码布按在胸口上，抬头看了一眼跑道尽头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白的弯道。“因为想起来了。”

　　发令枪响。江晚秋从起跑线弹出去的时候洛叶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她的步幅很大，节奏极稳，手臂摆动的幅度和呼吸的频率完全同步。第一圈她跑在第四。第二圈过半的时候她开始加速，弯道超了两个人，冲进前二。

　　最后两百米，她和前面那个领跑的女生之间差了不到五米。她的呼吸已经明显加重，但她没有掉速。洛叶看到她在最后五十米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猛地加了最后一把力——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她拿了第二。

　　洛叶从看台上跑下去。江晚秋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深灰色的运动衫后背全湿透了。她直起身，接过洛叶递来的毛巾，脸上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

　　“差一点就追上了。”她说。

　　“差多少。”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和宋郁一模一样的手势。

　　“你刚才——”洛叶把水瓶递给她，“最后五十米你在想什么。”

　　江晚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她看着跑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什么也没想。就是——”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小腿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就是想跑到终点。”

　　下午三点，压轴项目男女混合接力检录开始。洛叶站在检录处排队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把相机交给宋郁，宋郁接过相机的时候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第四棒。最后一百米。你跑就行了。”宋郁说。

　　“你刚才自己跑的时候不也紧张得要死。”

　　“对啊。但是我跑完了呀。”宋郁笑了。

　　洛叶站在二班第四棒接棒区，号码布上的别针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看到第三棒接棒区那边，程颐已经开始活动脚踝，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不像在准备比赛；第一棒的江晚秋已经在起跑线就位，背影安静又笔直；第五棒是二班一个叫陈树的高个子男生，平时在班上话不多，但跑起来很快。而跑道另一边，一班的第三棒接棒区——许池舟正在把活页夹合上递给旁边的人。

　　他接过接力棒试了试手感，然后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把接力棒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洛叶深吸一口气。发令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