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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你是不是 ...

  •   月考红榜贴出来的那天傍晚,研中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粉色的晚霞。洛叶背着书包往公交车站走,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忽然在公告栏旁边的梧桐树下停住了。

      许池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藏蓝色的保温杯,单肩挂着书包。他显然是在等人。洛叶走近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身,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棕黄色的牛皮纸,和她在国庆最后一天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什么?”洛叶接过来,信封比她想象中轻。

      “回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笔记给你”。

      洛叶低头拆信封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又开始不听使唤。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梧桐叶铺满的金黄路面,被雨水冲洗过,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和她拍的那张角度不完全一样——她的镜头对着路面铺满落叶的街面,而他的镜头里,那幅画面的对角线处,多了一道正在撑伞的女孩背影。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长到指尖,正蹲在地上拍落叶。

      那是她自己。国庆第三天,雨刚停。她蹲在地上拍梧桐叶的时候,不知道身后也有人把快门按了下去。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清隽工整的铅笔字,和他给她的所有便签条上的字迹一样:风吹落叶时,你在拍风景,我在拍你。十月七日。

      洛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国庆最后一天她把那张梧桐叶的照片递给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好几秒,喉结微微滚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到。会保存”。她以为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从不在笔迹里留下任何温度,永远用最准确最克制的词表达所有意思。但这行字——他写的是“你在拍风景,我在拍你”。不是“收到”,不是“会保存”,是一句诗。许池舟写了一行诗。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你去树下拍落叶的时候。”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快要沉下去的夕阳,“你蹲在那儿拍了三分钟,对焦对得很认真。相机还是开的自动模式。”

      “许池舟。”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给我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耳尖那一层从国庆最后一天就没完全褪干净的淡红,现在又浮了出来。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红染得更深了一点。洛叶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日记本夹层,和那些便签条、“收到。会保存”、草稿纸放在一起。

      “走吧。”他先一步往公交车站走。洛叶跟在他身后,把相机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边走边翻到上次拍糊的那张。她看了看屏幕上那道有些虚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正在等她跟上的人。这一次他没有说“你手抖了”。但她的手确确实实在抖,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第二天早自习,何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让整个二班都躁动起来的事。研中传统的秋季运动会定在十一月初,距现在不到两周,各班体育委员开始接受报名,何老师特别强调“每个人都至少要报一项”。

      洛叶把头埋低了。她的运动神经不是“不行”,是“没有”。八百米跑完会丢掉半条命,跳远踩不到板,跳高杆子永远比她先落地。但何老师在台上连续念了三遍“没报满的项目会随机指派”,语气和入学时敲讲台定规矩一模一样。

      课间洛叶趴在桌上假装很忙地改错题,二中体育委员拿着一张报名表一个排一个地问,问到洛叶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程颐在旁边抬头替她说了句话:“她语文课代表,运动会写稿还行,比赛就别了吧。”

      体育委员挠挠头正要走,过道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报八百。”

      江晚秋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右手指节上那些按琴弦的茧在阳光里微微发白。“女子八百。”她说。体育委员明显愣了一下,低头在报名表上写了几个字,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她。

      教室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飘了飘——江晚秋在二班待了不到一周,和所有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天只做两件事:看小说,在本子上写字。主动报八百米这件事和她给人所有的初印象全部反着来。

      “你跑八百?”洛叶侧过身子。

      “我以前练长跑的,”江晚秋把笔换了个指缝,“初中。后来不练了。”她的语气很淡,没有任何要继续往下聊的意思,洛叶也没有追问。

      午休时洛叶一个人往食堂走,在楼道拐角听到自动贩卖机旁边传来林知遥的声音:“你干嘛报八百米啊?你腿还没好全呢,何老师又不知道你以前受伤——”

      拐角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江晚秋的声音响起:“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淡,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光滑得让人抓不住。

      洛叶故意慢了半拍才转过拐角。江晚秋拧开一瓶运动饮料,看见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林知遥看见洛叶,脸上闪过一丝“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心虚,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江晚秋走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上,一班和二班的自由活动时间又开始在操场边缘微妙地重叠。洛叶照常在排球场垫球,动作比国庆前稳了很多,垫到第十几个的时候球还是飞了。她追到操场边缘,那颗球越过排球场外围的矮栅栏,滚到了篮球场旁边。

      许池舟正在篮球场边上站着,手里拿着那本她见过无数次的竞赛题集。他看见滚过来的排球,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球面上的草屑,朝她走过去。

      “你现在能垫几个。”他把球递给她。

      “二十几个。”

      “进步了。”

      就三个字。但洛叶接过球的时候看到他唇角有极细微的上扬——他那个她追了几天的笑,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轻描淡写地浮了出来。不是肩膀抖了一下,不是低头藏起来,就是在光天化日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转瞬即逝。洛叶忘记了接球,险些把球一屁股坐到地上。

      体育课最后十分钟,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了一件事——运动会前一周会有一次班级间的趣味热身赛,高一组的项目是男女混合接力。二班的体育老师报了四个人的名字让放学后留一下,洛叶听到“程颐”的时候毫无波澜,听到“江晚秋”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听到“洛叶”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散后她去找体育老师,对方翻着花名册头也没抬:“你八百米成绩在班里女生里面排第六。前五都有人报了,你就跑第四棒,最后一百米不用太拼。”

      洛叶站在操场边看着正在收拾器材的同学,觉得这个世界在跟她开玩笑。她转身的时候刚好看见许池舟坐在器材室旁边的台阶上系鞋带,他显然也还没走。洛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要跑接力。”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们班体委跟我们班体委是同桌,”他把鞋带系好直起身,“一班的接力名单也有我。”

      “你也跑?”

      “祁然跑最后一棒,我第三棒。”

      洛叶安静了一瞬。“那你教我怎么跑。”

      许池舟看了她一眼。“跑步不是做题,”他说,“但起跑的时候重心压低,呼吸用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和你跑八百米一样。”

      “我八百米最后两百米会掉速。”

      “你掉速是因为前面起跑冲太快,”他说,“体力分配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前面冲太快。”

      许池舟把鞋带从另一边重新系了一遍。“看过。”

      洛叶没有问“什么时候看的”。她知道答案了。

      傍晚放学后,参加接力的人在教学楼门口集合。洛叶到的时候江晚秋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双深灰色的跑鞋,鞋带系得很紧,正在做简单的拉伸。程颐站在旁边和体育老师确认棒次,看见洛叶过来点头打了个招呼。几个班的接力队员各自站在不同的台阶上,气氛既不热络也不生硬——除了一个人。

      一班那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拍着祁然的肩膀说话,语气爽朗:“祁然你别掉链子。”

      “我什么时候掉过。”祁然平静地笑了笑。

      那人转过来站到台阶上。洛叶瞥了一眼他的侧脸——皮肤偏黑,浓眉,嘴角带着一团不怎么收敛的、吊儿郎当的笑,像是随时随地都在酝酿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叫周野,”他对着这群不认识的人一挥手,“一班第四棒,回头比赛中别撞我。”

      祁然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他跑得快。话也多。”周野踹了他一脚。

      洛叶的目光越过这群人落在最后面。许池舟站在靠边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翻着活页夹,整个人看起来和这群热闹的气氛隔了一层玻璃罩。然后周野转头发现了他,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老许,你怎么跑接力还带笔记——”

      许池舟面无表情地把活页夹合上。“你太吵了。”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周野朝旁边的人抱怨。

      洛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错开了一格。她认识许池舟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在班上还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敬而远之,是毫不客气的玩笑。她不认识周野,但她感谢周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不到三秒,周野就转头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露出一个“我知道你是谁”的表情。

      “哦——你就是二班的洛叶?”

      “呃,是。”

      “老许国庆天天出门,”他朝许池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就知道肯定不是去书店。”

      许池舟抬起眼,目光越过活页夹的边缘落在周野身上。“周野。”他用了某种声线,冷得能结冰。

      周野立马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行行行。不说,不说。”他退到祁然旁边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看,我没说错吧。”

      洛叶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正在跑步的校队。

      十月底在接力训练的汗水和月考成绩单的余温里飞快地滑过去。江晚秋和洛叶说的话仍然不多,但每天早上洛叶收语文作业收到她桌边时,会发现她桌上摊着的那本小说页脚夹了一支圆珠笔——她没有不交,只是写得极短。林知遥时不时往江晚秋那边跑,洛叶偶尔能在课间听见那边传来笑声,很轻,但确实在响。

      许池舟的活页夹还摊在她书桌上。交流电那一章的后面,十月下旬的某天她午休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出一行铅笔字:运动会的照片别拍糊。拿稳,开防抖。洛叶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呆毛,然后回了一句:拍到算你的,拍糊了算我的。

      第二天早上她翻开那一页,发现他用橡皮把自己的那句话擦掉了一点边——但不是为了删掉,是把她画的那根呆毛轮廓描得更清楚了。

      十一月一日,运动会当天。

      上午七点半,洛叶站在校门口给许池舟发了一条消息:到哪儿了。对面秒回:操场。她又打了几个字:加油。对面没回。过了几秒,许池舟发来一张图片——是她的活页夹最后一页,那只他描过的呆毛旁边,他新加了一行字:你也是。加油。

      洛叶把手机塞进口袋,背着相机走向操场。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红色的条幅在晨风里鼓动,广播站的同学正在调试设备。宋郁从人群中探出头朝她招手,怀里揣着两瓶冰可乐和一包薯片。洛叶刚坐下,宋郁就把一瓶可乐塞进她手里,薯片袋子撕开递到她面前。

      “你紧张什么。”宋郁说。

      “我没紧张。”

      “你攥可乐罐子攥那么紧。”

      洛叶松开手,掌心被冰凉的铝罐冰出一圈痕迹。操场上正在准备仪式的方阵在晨光里移动,各班的号码牌在检录处堆成一堆,有人在跑道上做最后的热身。风里有草和塑胶跑道的气味,夹着远处早点铺还没散干净的豆浆香,秋天的最后一个晴日就这样铺满了整座运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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