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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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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槿微微地垂下眼睛看着白书毅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白家的族人无论男女都有精致的双手和苍白的皮肤,而如今白书毅的手指更是白得发青了。“叔父您这话说得好奇怪。”白槿轻轻地把另一只手拢到白书毅那只握着她腕子的手上。“白槿还得靠着您来管理白家呢,怎会施咒于您?而且叔父功力深厚,白槿若是向叔父施咒,叔父一定能察觉。白槿功力尚浅,若向功力深厚之人施咒,一定会被反噬伤害,白槿就算有这个心思,也是绝不敢这么做的。”
白书毅盯着白槿半垂的眼睛看了一阵,愤愤地将她的手甩开。“你最好不敢。”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本书捡起来继续看,白槿告了退,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于是白槿退了出来,合上门让白书毅的屋子不受屋外寒气的侵扰。
白槿原路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里,金管家带着两个仆人正等在院子里,见她进来便恭敬地向她行了礼。白槿看了看那两个仆役,一样暗色的衣服,一样苍白的脸色,一样紧绷的表情,一样一言不发。“你去找人做些色彩鲜艳点的衣服。”她说,金管家连忙低下头表示洗耳恭听。“教教他们怎么笑,别搞得像我们家天天都在办丧事似的。”
金管家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白槿伸手弯下一枝桂花的枝条,摸了摸,又放开手让它弹回去。她自己咕哝了几句,让金管家和那两个仆从走了,然后在院门上下了闭锁咒。
白槿进了屋子,屋里有些冷,而且暗,白槿想起白书毅那间又暖又亮堂的大屋,觉得有些亏欠了白萱。她又点了几支烛立在桌上,找到了炭盆,却没有柴火,她也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化出有力气去带柴火的使唤魔,于是又将它踢了回去。白萱跑过来拽住她的手,她回身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起回到桌边坐着。周建成塞来的红豆煎饼放在桌子上,白槿伸手试了试,已经有些凉了,凉了的红豆煎饼又硬又粘,可白槿知道这东西一离开自己和白萱的视线就不知道会多些什么出来。她召来一只蛾,点了头部化成一名青衣的女子,那女子静静地退出屋子,回来时带着一壶泡好的茶。
白槿挥了挥衣袖放走了那只化作人形的蛾,白萱突然用力地拉了几下她的手:“姐姐,”他轻轻地说,眼睛闪闪发亮:“总有一天我要杀了白书毅。”
白槿摸着白萱的头笑了起来。“好。”她也轻轻地回答,倒了一杯茶给他,她打开布包挑了块红豆煎饼一点一点啃食,冷是冷,硬是硬,但甜味仍然浓郁,白槿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地吃过东西了,平时总担心有人在饭菜里下毒,不敢吃太多,也不敢让白萱吃太多。白槿转头看了看白萱,白萱捧着那杯茶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于是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到床上去睡。
白槿吃完了那一小包红豆煎饼,然后从床头的暗格里找了本书借着烛火慢慢地看,看完之后又合上收回暗格里。她洗掉脸上的脂粉,拆散头发,回到内室里睡了一会儿,不到天亮的时候就醒了,全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不想动,于是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数到九十九,便翻身坐起来,扶着床沿发抖,她坐了一小段时间,又挣扎着下了床,召来一只蛾打了井水让她洗了脸,又掬了水抹在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意识和体力刹那间回到了身体中,她抹了抹眼睛,换下昨天穿过的衣服,然后又梳了头,化上淡妆把眼睛下面不明显的青黑盖住。周建成包过红豆煎饼的绢帕还放在外屋的桌子上,白槿把它拿起来,一股曾经温暖过的甜香味淡淡地扑到她的脸上,她忽然舍不得洗这条绢帕了,于是将它收进了怀里。
白槿到自家宅院的各个院子里走了一圈,脸色苍白的仆从们看见她都扯起嘴角露一个阴险诡诈的微笑给她看,她对着他们点头微笑,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欣赏白家花园里的枯树和梅花,走完一圈她到白书毅那里去请了安,又去厨房里给白萱煮了两个鸡蛋,揣着回到偏院里叫醒弟弟让他吃了,又给他洗了脸梳了头带到先生那里去读书。
白萱听先生讲课的时候白槿就坐在窗户边上一边看父亲留下的手记一边陪着听,忽然见安静的小院里喧闹了起来,白书毅的两个儿子欢欢乐乐地跑近来围着假山追来追去,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苹果红的小脸鼓鼓地嘟起来,白夫人和几个仆从拉不住,只能在后面跟着。
白槿的心一下软了下来,他们又小,又可爱,天真无辜什么都不懂得也与之无关,可她回头看见白萱那挺直的腰背时心又硬了,手记收进袖里,她把身体探到外面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白夫人,白夫人看见她,心中不快弯下腰抱起小的那个要走,却叫不动大的那个跟着一起走,白槿吃吃地笑了几声,夸赞了两个弟弟几句,然后又转而夸赞白夫人:“婶婶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她注意着跑来跑去的那个大的,六岁,可个头都快赶上九岁的白萱了,又胖,穿着锦绸冬衣圆得跟个绸缎团子似的,一不小心就想要推推看是不是能滚着走。“难道是得了什么养颜的方子,不知能不能告诉白槿?白槿也想到了婶婶这个年龄也能看起来和婶婶一样年轻漂亮。”
“就算是得了,我也不会这么告诉你。”白夫人一把抓了大绸缎团子的手拖着走了出去,跟着的几个仆从也追了上去,临走还给她看了一眼诡异苍白的笑脸。
白槿坐回椅子上掩住嘴嘻嘻嘻嘻地笑了一阵。白夫人的确是越来越漂亮了,而且她还会更漂亮;两个小弟弟也越来越活泼可爱了,而且他们还会更活泼可爱;白书毅的病,很快也会好起来的,而且他会越来越健康,说不定还会长寿。这真好,再好不过,一家团聚,再圆满不过。
白槿把脚从绣着粉色木槿花的鞋子里脱出来,蜷到宽大的椅子上,抱住自己的身体团成一团闭上眼睛,睡了一小会儿,白萱听完了今天的课程便跑过来摇醒了自己的姐姐,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去吃了午饭,站在旁边的仆人们脸上挂着阴沉诡异的笑,白萱吃得比平时更少了些,白槿看着她的弟弟那张瘦得发青的脸,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头。
白萱抱起腿缩到凳子上,白槿擦了嘴,过去抱起他离开偏厅到花园里去。花园里都是枯树,几树白梅开着稀稀拉拉的花,像挂着点雪,白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白萱整个团进怀里。“姐姐会顾着你的。”她一下一下地拍着白萱的背:“姐姐会一直顾着你的,所以你什么都别怕。可姐姐或许也有顾不了你的时候的,所以从今天起聪明一点,强悍一点,可好?”
白萱抵着白槿的胸口点了一下头,于是白槿啄了一下他的头顶,小声地唱一首歌给他听,白萱细细地听了,把歌词都记在心里,再默默地跟着唱给自己听。白槿拍着他的背连续唱了六遍,白萱听得昏昏于睡,于是她又牵了他回到偏院里让他睡了一会儿午觉。
白槿摸出早晨看了一半的手记,怕开窗冻着了白萱,便到屋外通廊上坐着看,看着看着便感到寒冷和饥饿,可白萱正睡着,她不愿意离开院子,也不敢随便叫人去拿,于是她把身体团了起来,用力抱住腿把膝盖顶在胸口上,外面来来去去的人都是白书毅换过的,连金管家也信不得,她仔细听着屋内的声音,白萱还睡得很沉,于是她放任自己哭了一小会儿,哭完了拉出一张绢帕来擦脸,一股红豆煎饼的味道便淡淡地盖到了她的皮肤上。
白槿把那张绢帕捂到了心口上。明明是冷的,可气味却温暖得她全身都在发颤,本来说要赶紧细干净差人还给周建成的,可如今却不想还了,白槿把那绢帕摊在膝头上仔细看,东西很普通,上好的料子,就这么裁成了形,收了边,没有绣花,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小花样,要重新寻一块或是做一块那是极简单极方便的,白槿心里踌躇着是要重新做一块还是重新寻一块,利落地把那方绢帕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是交给下人去洗,结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白槿想。如果他问着要还,就再给他寻一块。白槿又想,捏了捏衣袖,周建成的绢帕服服帖帖地拢在袖子里,于是她对自己微笑了。
白槿把带出来看的手记又仔细地看了几遍,算着时间把白萱叫起来,盯着他照着家传的武籍练武。白萱练得很是上心,白槿坐在院中石山上,一边看他一招一式地练一边继续看她的手记,风呼啦啦地从竹子上面吹过来,她呵了呵发青的手,又看了看练武的白萱,白萱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把他叫过来,抽了自己那张绣着槿花的绢帕叠了叠塞到他的背后隔开背心和汗湿的衣服。
白萱盯着白槿手里的那本手记,偏过头想看上面写着什么,白槿把手一抬,让他的视线断在了自己的袖子上。“这东西不适合你看。”她说,把手记合上揣起来:“你先把武功练好,等时候合适了,自然会教你咒术的。”她摸了摸白萱的额头,捉起袖子把那层汗擦掉。“你也多说几句话吧,以后你当了家主,可是要跟宗主家去讨价还价的。”
白萱嗯了两声,等着白槿把他额头和脸上的汗擦了,又回去捡起刀来继续练。白槿看着已经能够熟练舞出书上招式的弟弟,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可以给他找个合适的陪练,想着想着就分了神,看什么都入不了心,于是干脆收起手记,使了个术法去探知白家大院里发生着什么。
与周家相比,白家的仆佣是非常少的,通常这些仆佣里还会混着几只家主的使唤魔,于是真正的人类又更少了几个。而白家族人也是非常少的,白槿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缺少亲人的原因,白家的人都是虎兕枭鸟,能站在这里的,必定是踩着父母兄弟的骨头。白槿轻轻地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手指扣着手指,现在站在她父母骨头上的是白书毅,而她要伺机把他拉下来,再送白萱上去。她望着自己的弟弟,他只有九岁,而她也只有十二岁,可说不定明天就要死了。白书毅的两个儿子到九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到十二岁呢?白槿把手指用力扣紧,指甲戳在肉里掐出一些弯印,然后又放开。
天气还算不错,心情一般,书看不进,术法也是不好光天化日就练的,于是她搬了筝出来放在石桌上随随便便地开始弹,弹了几支学过的曲子,又开始弹一支新曲,弹着弹着就没了心情,于是放下筝,到院子外面去转了一圈。
白家的院子里种着许多白梅花,还有一些春夏时节开花的树,白槿收了些梅花花朵,又召来只蛾子化成人形搬了小炉和干柴到院里,白槿把梅花放到锅里,煮了一锅梅花水,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气在院子里暖洋洋地散开了,白萱望着似乎心情转好的姐姐,不知道她煮这锅有香味的水为的是什么。可白槿只是让这锅水就这么咕嘟嘟地响着,在台阶上坐下又开始看那本手记,蛾子化成的青衣女子站在她的背后,像鬼魅一样极淡极轻。
白萱练完了今天该练的那一部分,收拾了刀和武籍坐到炉子的另一边。动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坐下之后才慢慢地开始觉得冷,他往炉子靠了靠,湿热的水气扑在他的身上,蛾子化成的女子静悄悄地走来跪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动了动嘴,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叫你不要靠这么近,会把衣服弄湿,之后就更冷了。”白槿翻过一页书,斜着眼睛看了看白萱和青衣女子。“她还不会说话,白萱,人形的使唤魔并不一定与人类完全一样,大部分使唤魔不会说话,因为并不需要这个。”
“白书毅的使唤魔也一样吗?”白萱问,他看着青衣的女子,她的衣服上有一些圆形的点状花纹,淡青色的衣服上缝着桃红的掐边,衣袖很宽大,腰带长长地拖在后面,她的额头上垂下来两缕头发,弯弯曲曲地贴在脸侧,白萱马上意识到这些特征对应着她的种族,她是一只蛾,有很大的淡青色翅膀,翅膀上有圆形的斑点和桃红色的脉络,而她额前垂下的头发则代表着蛾的触角。白萱没有看过白书毅使用这样的使唤魔,实际上不同的术士所使用的使唤魔也是不同的,这些与术士本身的特质有关。
“那是当然。即使是白书毅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长期维持大量与人完全一样的使唤魔。白家的仆俑大部分都是不会说话的,他们通常也没有表情。所以白家宅院里人是非常少的,你,我,白书毅一家。”她把书合上收进怀里,青衣的女子静静地走到院子里把筝搬回了屋。“金管家很像人类,但经过特殊的术法,使唤魔也是有表情可以说话的。”
“那姐姐你要那些人笑,是因为想知道白书毅安插进来多少使唤魔?”
“那也不完全是,只是看不会笑的使唤魔学真正的人类笑的样子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白槿灭了炉里的火,等着青衣的女子出来,让她倒了水,把锅和炉子收起来。“白觳觫毅安插了多少使唤魔进来其实也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伤害到我们。尤其是你。”
白萱把头埋了下去,他盯着白槿的手,那只手又细又白,白得发青,指甲用花草汁液染成朱红的颜色,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盖上去,捏住两根手指。
“不要紧张,白萱。”白槿拍了两下白萱的肩膀:“你只要看着我做这些,等到该教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全部都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