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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周建成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他的小叔叔终于给他娶回来一个婶子,家里欢天喜地张灯结彩,连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几支旁脉也声势浩大地前来观礼。周建成和他的双生弟弟周守成、妹妹周若曦挤在一众长辈后面,看见对面观礼的人群里站着白槿和她的弟弟白萱。
      周建成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有见着白槿了,这一眼看过之后就越发地想念了,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女孩子看。白槿穿着件桃花绯色的小曲裾,头发妆容都刻意收拾过,额头上一枚精致繁复的额印,看着就像一朵粉红色的木槿花开在她那支支脉统一的暗沉色调里,又温柔又漂亮,于是周建成钻到白槿的背后,拽了拽她的裘衣袖子。
      白槿转过头来,对着周建成一笑,周建成也红着脸对她一笑,拖了她的手就钻出门去奔到花园之中。
      冬日里百花凋敝,只有几朵红梅开在枝头上,周建成拉着白槿跑过曲廊,他想象着女孩子的衣袖像蝴蝶翅膀一样往身后展开,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种成就感,白槿伸了手拽住他的两根手指,于是他就更加得意起来,跑得飞快,拖着白槿一路穿过正院跑到偏院里。
      偏院里只隐约听见一点喜乐喧闹声,周建成终于停了下来,倚着一株梅树喘气,白槿也倚了梅树弯腰喘气,喘了一会儿便抱住膝盖蹲了下去。
      “这半年,你干什么去了呀?”周建成问,他一偏头就看见白槿额前的几缕头发,沾了汗,半贴在绘着漂亮花纹的额头上。
      “和你一样呀。”白槿回答,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靠着梅树又喘了一阵。
      “那你吹笛子给我听吧。”周建成于是从怀里摸出一杆青竹笛,递到白槿的面前。
      “我不会。”白槿抬起手,搭了两指在周建成托着笛子的手上,轻轻地推了回去。
      “哪里有术士不会吹笛子的?”周建成慢慢地把手收回来,白槿按过的地方温暖柔润,像被一朵花拂过。
      “我就不会吹。”白槿收回手,拉了拉裘衣把手拢进去。
      “怎么会不会呢?”周建成继续追问,白槿用力地把手指缩了缩,于是他就想大概是白槿怕冷。这么一想就觉得想对了,女孩子身体本来就偏阴,冬天容易被冻着,白槿的手指又细又灵敏,白得发青,想来更该是怕冷的。周建成越想越觉得自己正确,于是他又拉了拉白槿的衣袖:“那我吹给你听。可你会什么呀?”
      “嗯……我让睡莲开花给你看吧。”白槿说着就抽出手,凝了气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吹到水池上面慢慢地降入池中,不一会儿水池上就浮起了青绿的叶子,叶子越浮越多,慢慢地又有花苞伸了出来。
      “不过是个开花的术法,你怎么结这么大的法阵?”周建成问,把笛子拽在手里搓来搓去。
      “我高兴。”白槿有些不高兴了,把手塞回衣袖里,跳上池边的大石头去看睡莲开花。
      “你别不高兴呀,我不过问着玩儿。”周建成赶紧追上去,那大石头上本来站下两个人的,可白槿站在正中间,周建成找不到地方下脚,只能立在后面。白槿一心只看着池中的睡莲,周建成拉了几下她的衣袖也没让她回头看上自己一眼,于是他把笛子举到嘴唇边开始吹,咿咿唔唔的,半生不熟,白槿听着只觉得好笑,可又不想同他说话,于是由着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继续吹。
      周建成断断续续地吹完了一支曲子,白槿没有理他,仍然自顾着看那一池睡莲开花,周建成站在她的背后,从桃花绯色的裘衣面上看见更红一些的睡莲花开在暗绿色的叶子上,比每一个夏天开在池中的那些还要更漂亮一分,他想来想去,觉得那是因为现在是冬天的缘故。周建成又拽住白槿的衣袖扯了扯:“你不是说这花是开来给我看的吗,怎么不让我看呢?”
      白槿捏住袖子把它从周建成的手里拉出来,然后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一个人能够站上去的位置,周建成迫不及待地站到那块大石头上,和白槿一起看着那一池本来不该开放的睡莲花。那一池的花朵很快就谢了,然后变成死亡的污黑色,连叶子和梗也这样烂在了池水里。周建成感到有些扫兴,他转头看了一眼白槿,白槿仍然看着那一池污黑的水,就像那些花还在盛开。“你怎么还看着呀,花都谢了。”周建成碰了碰她的手肘。
      “不是谢了,是死了。”白槿回答,转身踏回虎皮石拼成冰裂纹状的路上。
      “死了?”周建成有些诧异,他紧跟着白槿转身,几缕头发拂到他的脸上,再看却只看见桃花绯色的背影。
      “死了。”白槿终于回过头来对周建成微微一笑,周建成的脸又红了起来,白槿理了一下头发,把额头上的纹印露出来。“回去吧,今天有红豆煎饼呢。”周建成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跳下来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白槿进了厅堂里,顺着墙角摸到偏僻处自家那一脉的桌边,在白萱的身边坐下来,白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是红红的,于是白槿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我着白萱的手用力捏了捏。“傻弟弟,姐姐又不会丢下你不管,哭什么呢。”她侧过头,轻轻对小男孩说,白萱拽着白槿的手指,又低下头开始小声地哭起来,哭过一会儿便抓起白槿的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脸。
      白槿拖着凳子往白萱那边靠了一点,捉起筷子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然后捧起茶杯等了一阵,才开始夹菜给白萱,有几道菜特别好吃的,她就多夹了些,在白萱的碗里堆得冒了尖儿,末了从白萱的晚里挑了一小团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咽下,白萱看着她,她又捧着茶杯坐了会儿,便开始吃那盘红豆煎饼,吃到一半的时候对白萱点了点头,白萱才终于也捉起筷子,缓慢地把堆在自己碗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吃下去。
      白槿拈着一块红豆煎饼,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睛从略微垂下的额发间打量和自己一桌坐着的那些人,他们脸色苍白,神色呆滞,动作缓慢,白槿一只手指哒哒地敲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萱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她把自己那碗米饭推了过去,又给他夹了菜。白槿把那一盘红豆煎饼吃了个清光,接着便开始吃珍珠丸子,其他桌的客人都争相去给新郎新娘敬酒,惟独她这一桌子安静得吓人,除开她和白萱,其他人都捉着筷子极静极缓慢地重复着夹菜吃菜的动作,白槿哼了一声,他们立刻停下动作,可眼神还是呆滞的,只这么坐着,微微埋着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白槿想。
      白萱吃完饭菜时白槿正在吃银耳莲子汤,白萱尝了一口,觉得有些过于甜腻,白槿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自己的,又把白萱那碗端来吃了。白萱伸了手,暗暗地用力拽住了白槿的袖子,好象他这一松手白槿就会不见了一样,白槿转过头看了一眼白萱,于是白萱把头埋了下去,却一直拽着她的袖子,越拉越紧。
      白槿吃完了两碗银耳莲子汤,便去新娘子那里讨了一条红绸带,再向宗主告了辞,便回来牵着白萱往外走,她家里的人也安安静静跟在她和白萱的后面,排成两排,低着头慢慢地走,气氛很是压抑,周建成的小叔对此颇有些不满,可一想到白槿家里的那些人,她家里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便又开始暗自庆幸这家人的提前离席了。
      周建成看着逐渐被暗色的人群掩住的白家两姐弟,忽然间就想起了吃饭前白槿给他看的那些已死的睡莲花,他跳下凳子追了两步,又倒回来拉出张绢帕把桌子上的红豆煎饼一气包了,也顾不得周若曦在后面哭闹,提着小包就往白槿那里追。
      白槿牵了白萱带着自家那群沉默的家人出了宗主家的大宅,再往前走了一段,捏住袖子一挥,身后那些穿着暗色衣服的人们便化作了巴掌大的蛾,扑扑地从她的身边飞走了,周建成追过来刚刚好看见白槿挥动的衣袖和四散飞走的蛾,他吓了一跳,却还是追上去拉住了白槿的袖子。
      “这个你拿着!”周建成抓起白槿的手,把那一小包红豆煎饼塞到她的手里。白槿的手是冷的,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的热度,这让周建成觉得她不会和那些穿着暗色衣服的人一样突然变成蛾子飞走,于是便微微地放下心来。“是红豆煎饼,”他又说:“你说你喜欢这个,嗯,若曦也喜欢这个,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女孩子都喜欢甜的东西吧。”白槿回答,红豆煎饼的热度穿透了薄薄的绢帕烙在她的手上,微微地有些发烫,周建成看见她手腕上绕着的红绸带,觉得它就像白槿的嘴唇一样鲜艳柔软,可是没有那双嘴唇那么漂亮。白槿等了一会儿,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腕上的红绸带,于是她把手收回了袖子里,把手腕和绸带挡了起来。“那么我和白萱就回去了,少爷你也回去吧,久了宗主要骂你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欠身行了礼,照旧牵着白萱顺着路慢慢地走。周建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再回头看了一眼,却看不见白家的那两姐弟了,甚至连他刚刚踏上的那条路都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白槿牵着白萱走了一小会儿便从鬼道里出来,面前是白家宅院前的十二级台阶,白萱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脚下的那几步路之外的东西,白槿吸了口气,用力地拍了一下白萱的背:“抬头挺胸,白萱,什么都不要怕,这里是你的家。”然后她又说:“在接触到你之前,还有我在挡着呢。你什么都别怕。”
      白萱用力地缩了一下肩膀。“我不是在怕这个……”他轻轻地说,可声音实在太小了,他不知道白槿有没有听到。他握着白槿的手紧了又紧,但仍然抬起头挺起腰背,可嘴还是抿得紧紧的,白槿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揉了揉他的眉心、嘴角和脸侧。“这么紧张做什么,像姐姐这样,笑一下?”她等了一会儿,白萱终于对着她笑了一下,于是她站起来回到白萱身边靠前半步的位置,仍然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上去,扣了几下门环。
      白槿和白萱等了一会儿,深色的大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慢慢地开得大了些,白槿牵着白萱闪进门里,对着脸色苍白的仆役笑了一下,白萱昂起头用力地瞪视那个仆役,白槿拉着他的手往旁边的回廊走过去,那仆役跟在他们的后面,于是白槿把白萱推到自己的前面,放慢了脚步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真该把你们带去宗主家看看。”白槿轻轻地说,跟在她背后仆役把头又往下埋了一些。“宗主家有哪个下人像你们这样一幅死了爹娘的模样?就是因为你们这幅哭丧的表情,叔父的病才总是不见好吧。”她一边说一边跟着白萱拐一一条岔道里,回廊外伸进来一枝梅花,她伸出手去,将那枝花折了下来。白萱径直走进了自己和姐姐住着的屋子里,白槿叫住他把那一包红豆煎饼和那枝梅花塞给他,白萱接了东西走进屋里,白槿把门关上,然后下了一个闭锁咒。
      “你那表情真难看。”白槿说,那仆役的脸越埋越低,连背都弓了起来。“你就不能笑一笑?”她继续问,等着那仆役作出反应,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白槿哼了一声。“就是因为你们那表情这天气才会这么冷吧。叫金管家到这里来等着。”那仆役行了礼,匆忙转身走了,白槿从手腕上解下那条红绸看了看,用手指从头到为抚了一遍,就这么塞在衣袖里穿过回廊和花园,到通常住着白家家主的那间大屋外面通报了一声,带着那红绸进了屋子,给白书毅请了安。
      白书毅卧在床上看书,床边上燃了四五个火盆,可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眉间透着一股青黑,白槿慢慢地走到白书毅的床边跪下,从衣袖里抽出了那条红绸带。“今天宗主家的小叔叔成亲,我去向新娘子讨了一条红绸来,想着给叔父您冲冲喜,或许这病会好得快些。”白槿轻轻地说,把那条色泽艳丽闪着温润光华的绸带递给白书毅看。
      白书毅的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晃了一晃又移了回去。那绸带和喜服是一个颜色的,晃得他的眼睛又涩又疼。“怪力乱神的说法,也是信得的吗。”白书毅说,也没有抬头来看白槿,只盯着那本书看。
      “民间用了百年的土法,怎么说也该是有点来历和效用的,试是吧。”白槿又往前靠了靠,两只手搭到床沿上,压低身体抬起头来,白书毅终于放下书本看了她一眼。“叔父您为了白家日夜操劳,如今甚至病倒卧床,我和白萱都还小,还有很多事都得靠着叔父您。两个弟弟也都还那么小,婶婶又那么年轻,您要是不好好顾着自己,我们不都没有安稳日子过吗。”她持着那条红绸递上去,白书毅踌躇了一阵,终于伸出手来让白槿把那条红绸系到手腕上。
      白槿把那条红绸打了个漂亮的结,白书毅盯着她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白槿,”白书毅问,声音里透着沉沉的鬼气:“是不是你在诅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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