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可有可无，却无处不在。 那一弯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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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荇临行前，特意叫春桃梳了妇人发髻，再包上蓝底黄花头巾，远远看去，她与寻常妇人无异。
她先去“仁心堂”抓了一个月疗程的药，准备带去“奇珍楼”等空闲时再煎着吃。
进了“奇珍楼”大堂，刚扯住一个正在擦拭餐桌的伙计，准备问李大厨在哪里掌勺，谁知，那伙计一见她自己找上门来，便放下布巾，开口说道，“沈娘子怎么到现在才来？”
也不等她回答，那伙计边说着边将她往后推，先推出了大堂，又推进了一处大明间。
“沈娘子到了。”
那伙计冲着忙碌的厨子们高喊一声，引得厨子们齐齐往后看。
“哎呀，二娘子再不来，在下都快没法交差喽。”
李大厨放下长勺，一上来就引着沈清荇走到一座灶膛边，指着冒着水汽的好几个黑陶钵，说道，“只有一个时辰，预订这几钵“春露山珍百花羹”汤的贵人们，一个时辰内要到此用膳，特别指名要品尝这道羹汤。记住，用你为世子煨汤的方式，做出原汁原味来。”
李大厨将分门别类归在一个大箩筐的备用食材，捧到灶膛与房柱之间的桌案上，“还需要什么，可以喊王嬷嬷前来。”
他指了指大水瓮旁边，洗菜的一位老妇人说道。
“嗯，多谢您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尽心尽力做好这道羹汤。”
沈清荇从进门一直插不上话，终于等李大厨交代完了，这才说上一句。
虽是初来乍到，只是终于脱离侯府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她此时的心情异常愉悦，这让她看向这里所有一切人和物，双眼都是璀璨明亮的。
她环顾了一番，这井然有序又热火朝天的“奇珍堂”后厨，只觉得这里足足有三个侯府厨房那般大。
看见身后房柱上有个挂勾，便随手将包袱与药材齐齐挂上去。
沈清荇熟门熟路往各个陶钵里，放入备好的各色山珍，这时，耳畔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询问，“你就是沈娘子？”
沈清荇转头，看到身着掌柜服的中年男子，立在她身旁。
“正是小女子。您是掌柜的？”
“嗯。想要品尝这道羹汤的贵人太多，本想多叫几个人一起做，又怕失了原味，只得由你专门做这道汤。”
“也好。只是这道汤程序繁琐，又极讲究火候，我一人每次只怕也只能同时做五份。”
“那就这样，一日分早中晚三批，每日总共做十五份。只是，这次预订贵人太多了，谁都想第一时间尝到这份汤，比如太子，三皇子，还有六公主，本人实在无法决定谁先来吃。唉。”
掌柜的苦恼地叹了口气。
“宫里的太子也要来？居然还有三皇子六公主。”
沈清荇抚了抚额，感觉鬓边湿漉漉的，区区一道汤而已，怎么这宫里的贵人，一个个的，争先恐后要来呢。
“不止宫里的，连朝廷里一品参政知事，从二品枢密院副使，户部工部礼部吏部各部尚书侍郎及太尉之子等贵人都要前来呢。唉，本楼在此营业第二十个年头了，如此这般连太子皇子公主朝廷大员都出动前来的盛况，实在是头一遭。”
掌柜的苦恼得八字胡须撇得一翘一翘的。
“不如这样，您既然觉得为难，不如仿照朝廷分发俸禄的做法，午膳先供应宫里那三位，剩下两份就看谁官阶品序在前就先得了，晚膳的五份，也是如此类推。”
沈清荇也是首次见到如此盛况，觉得实在有趣。也怕稍有不慎，得罪了权贵们，只得帮他想出了这个主意。
“也只能如此了，如今这些贵人，他们哪里是真的看上我‘奇珍楼’？不过都是在猎奇国公府世子的行迹罢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
“恕小女子孤陋寡闻，为何那世子的行迹会引发如此跟风效仿？”
沈清荇不解道。
“沈娘子想必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会如此发问。这上京城里，论才情论样貌论为官之道，若说世子第二，也无人敢称第一。更何况，五年前，刚刚少年及第高中状元的谢世子，因胡虏前来进犯，世子便主动请缨，领兵前往宣府，大战胡虏，三年后，收复十六座城池，名震天下。”
掌柜的此时化为说书人，带着自豪感继续说道，“世子得胜归朝，圣人便钦封他为正二品枢密院副使，只待正一品枢密院正使致仕，他便可接替上任正一品枢密院正使。你说，如此炙手可热之人物，谁家郎君见了不甘拜下风？谁家娘子见了不耳热心动？”
掌柜的将那世子说得如此传奇，沈清荇也莫名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手上麻木地搅了搅陶钵，神情不由变得恍惚。
从昨日亲眼所见，再到今日听闻他在这上京城的传说，不由感慨，他真是天上明月，璀璨夺目，光华万千，以至于，他足迹到哪，人们目光便追随到哪。
她自顾自陷入了沉思，连掌柜的何时走开都已不知。
沈清荇原以为到“奇珍楼”是要给李大厨打下手，可谁知，她今后只用负责做这道羹汤而已。
经过方才与掌柜的攀谈，她了解到，昨日谢砚辞视满桌珍馐美馔为无物，却当众夸赞并食用这道“春露山珍百花羹”汤后，这个消息便迅速在上京城传开。
那些达官贵人对这道羹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纷纷向“奇珍楼”预订此汤，由于预订人数太多，且身份贵重，比如，预订者中，最为贵重的居然有太子，三皇子，六公主……
也就有了掌柜的亲自前来，跟她解释，他担心旁人参与做汤会破坏它的原来滋味，只得让她亲手制作。且因为她一人无法做太多，一日分三批，每批做五份。
由于每日数量少，订购的贵人又太多，掌柜的只得听从她的建议，由身份官阶大小来排序分配羹汤，以免得罪了这些贵人吃不了兜着走。
……
一日匆匆过去，沈清荇从巳时忙到亥时初打烊，她这才停下来，将煎好的汤药饮尽。
捧着空碗，她突然觉得这个大厨房空荡荡的，厨子们都散了，就连王嬷嬷也不见人影。
正在疑惑李大厨是不是将他说过的“吃住全包”中的住给忘了时，门板突然叫人拍了一下，她抬眼看去，见李大厨换了一身短褐，正朝着她走来。
他将手里的一贯铜钱递过来，“二娘子，这是掌柜的赏你的，他说今日你立了大功。”
沈清荇一见有赏钱，便也亳不客气接过来，“嗯，这是我职责所在，当然，很感谢掌柜的赏钱，更多谢您给我指了一条生路。”
“你住的地方在三楼，走，我给你带路。”
李大厨腼腆地搓了搓鼻子，指着右手边说道。
“嗯，有劳。”
沈清荇取下挂着的包袱和药包，随李大厨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堂，沿着楼梯来到了位于三楼的一处小阁楼停下。
“以后你住这小阁楼，这里条件粗陋，比不得侯府，望二娘子将就些。”
李大厨指着陈设简单的小房间说道。
“怎会呢？我很喜欢这里。”
沈清荇迅速扫了一眼房内只简单摆着一桌一床，却一点都不觉得粗陋，这小房间，虽只有秋梧院厢房的三分之一，却令她觉得无比自由。
“就不打搅二娘子安歇了，在下住厨房后边耳房，有什么吩咐，可以直接去叫我。”
原本站在门口的李大厨，为了叫她看清耳房的位置，还特意走到窗边，指着窗下的一排耳房说道。
“先谢过您了，您也回去歇着吧。”
沈清荇送他到门口，并目送他走下楼梯，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才返回房内，从房内栓上木栓。
她再次提起那一串铜钱，足足有一千文，捧在手心沉甸甸的，这垂坠沉重的感觉，令她心头澎湃，红了眼眶，几滴泪簌簌落下，打湿了铜钱。
今昨两日的际遇，足以载入她人生奇迹之史册。
她放下铜钱，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将里头攒了五六年的五贯铜钱，和昨日谢世子赏赐的五两银锭取出来，看着看着，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哭泣……
同样是付出劳作，在侯府为奴为婢近十载，至亲的人，日日打骂欺凌，每年月钱只给一贯铜钱，便仿佛是天大的恩赐似的。
可非亲非故之人，却一日之内给了五两银锭，以及这沉甸甸的一贯铜钱。
……
承德坊，镇国公府
怀瑾轩书斋，青瓷鬲式琴炉静置于紫檀香几，炉内焚雪中春信，隔火慢熏，不见浓烟，唯一缕细烟幽幽升腾，清冽梅香混着极淡龙脑凉韵，漫过满架书册与端溪古砚。
室中素壁简绘竹石，窗明几净，书香与香韵相融，清而不寒、静而不寂，恰如主人——当朝状元郎，二品重臣谢砚辞，风骨峻冷，品位卓绝。
此时，他放下书卷，闭眼，曲指在眉间揉捏着，此时门外传来拍门声。
“进。”
他双眼未睁，动作未停，耳边房门“吱呀”一声，还有手下风轻的禀报，“世子，今日‘奇珍楼’人头攒动，据说是为了等候，预订您昨日用过的，那道“春露山珍百花羹”汤，就连太子三皇子以及六公主都前去品尝了。”
“嗯，太子与三皇子向来不对付，怎会同日出现在那楼里？”
谢砚辞睁眼，停下动作，看向风轻。
“因为想品尝的人太多，而每日早中晚店家只能各出五份，只好按官阶品序来供应。”
“这倒有趣。明日去查探一番，为何每日数量会这样少？按身份官阶品序来供应又是谁想出的主意？”
“据说是一位沈娘子做的汤，出的主意。”
“……”
原来是她。
谢砚辞只觉得呼吸间，盈满可有可无的幽香，再抬眼，望向轩窗外，那一弯新月，像极了她那双极淡极长的纤眉。
可有可无，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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