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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波媚 狠戾杀伐的 ...

  •   此时,空旷的玄元殿内,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早已自温暖馨香的被衾中起来,他仅穿着素白单衣,赤脚坐在脚踏上,蜷缩成一个安静而粉软的团子。

      殿内没有点灯,连平时守夜的大伴和宫娥都不在,乌漆漆的一片。

      距元庆帝驾崩,至现今不过数个时辰,他是让一阵飘渺沉闷的丧钟吵醒的。朦朦胧胧好似未能懂人事,却也大约意识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他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安静,地砖之下地龙供着暖气,也不觉得冷,在寂寂的雨打窗牗声中枯坐着。

      直到殿门沉重咿呀地打开,颀秀如山的身影徐徐显显,落在墁地金砖上拉得清长而瘦。

      清贵如万户侯的身姿,艳鬼似的容颜,渐渐近了,那双曼暖迷惑人心的眼睛挟着一丝笑意。

      谢亭扉蹲踞下来,牵他的手,渺声道:“殿下怎么坐在这儿?地凉,快起来。”

      已成幼帝的十七皇子抬起头,入谢亭扉眼的是一张懵懂的脸,乌澈的眼睛晃动着天真无知。

      “太傅,锦心姐姐呢?还有大伴也不知道去哪里。天亮了吧,我该去泰坤宫请安了。”

      十七皇子年仅三岁,加之先天不足体格瘦弱,走路总跌跌撞撞,习惯了要人抱。

      他放心地将自己放进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中,任由牵引着被抱上床榻。

      谢亭扉闻言一笑,亲自伺候他更衣,“自今日起,殿下再不必去跟圣人请安了。殿下也不能再称我,要称孤。你将是这大安朝第三十八代圣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大伴、锦心姐姐就不能伴在你左右了。不久后会有人伺候你的。”

      “那我不能时时看望皇父了,画心姐姐和李长吉呢?也不能见到他们了吗?”

      他其实对皇父的印象不深,记忆中只有那张常年卧在病榻对着梁顶呵气,枯槁浮肿的脸。相比之下,没了自出生起便陪伴照顾自己的宫人更让他惶惶。

      “他们自然也不能。殿下的母妃倒是还在凝紫宫,以后晨昏定省可以时时探望。”他徐徐道,莹白指尖落在那柔软的门襟上轻轻滑过,目色曼曼,只是扒开这层层温暖下,只剩星霜般的凌冷。

      知道得太多的人不能留在幼帝身边,前朝需要清洗,新帝身边自然也不能例外。那些该不该死的人都不能留,再亲自安排人守着这个小小的圣人。从此,浩浩皇权下他只能困在自己编织的樊笼中长大。

      他抱着幼帝,踏出内殿门。门外已有宫人匍匐等候。

      而在他们身后,是许多具死于黎明之前被吊在悬梁之上飘荡若丧幡的魑魍人影。

      /

      雨终于停了,残留的雨珠衔在宫檐下冻成冰棱子。规格极高的马车赶在宫门下钥的时分驶出了宫外。

      太师府,一位身穿素色袄裙,外披缠金线苏绣宝相花雪色大氅的女子立在檐下,目光始终平淡如水地望向门口。

      她双手握着香暖的手炉御寒,有一双温软的如狸猫般丰丽的眼睛,明眸如漆,腮凝新荔。在凄风苦雨之中,婷婷袅袅,香钗轻摇,如宝珠无尘,明艳如光。

      旁边宝妗擎伞在侧,忍不住再劝道:“鸣姑娘,不若我们厅里等吧?若家主知道你寒风中等这么久,该责罚奴才们了。”

      陆雪鸣半张脸埋在氅衣雪白柔软的狐毛领中,只露出一双秋水明波似的干净眉眼,一笑,如月亮般绽放素柔光华。

      “是我要等。他罚你们作甚?若真这样,我定不饶他。宝妗,这里风大,你先进去。”

      她有一副糯软泠泠如春水的嗓音,好似能抚静人心的毛躁。

      宝妗摇首,要她把家主心尖尖上的人留在这吹冷风,自己回屋里御寒。

      那真是嫌命长,活腻了。

      不多时,雕花门有身影在簇拥中款款而来。谢亭扉褪去官服,金线缠织的雪白绸带高高束起墨发,发巾垂下的两段随风飘逸,玄衣玉带,通身弘雅的气派竟似画中来。

      他手执巾帕掖了掖口鼻咳嗽几声,幕僚张居阳随在身后正说及河南水灾处置事宜。

      冰天雪地,北方白雪都覆了几尺厚,如今南方还数月阴雨连绵不断。武将镇守边疆要粮饷,灾民受荒为活下来,被迫北上逃荒,冻死的、饿死的,更甚易子相食,一大批人逃到各处要如何安置又是个问题。

      如今国帑空虚,偏偏年关将至,烽火不歇,又时逢国丧,一处处一桩桩都要钱、都要稳定民心。

      张居阳都可以预见这个年会过得如何苦不堪言。

      谢亭扉蹙着狭长的眉眼,凌冷之色愈显。正欲开口,只见檐廊下飞奔出一个云鬓香鬟的纤丽身影,环翠叮当,裙摆飞扬。

      他的眼梢一下便柔了,冷戾之色尽消,白玉似的面容不再是半真半假的斡旋,那是血淋淋的、鲜活的,要把自己所有都掏空呈现给她的缱绻温柔。

      张居阳识趣地止了话题,哪怕早已见过自家主子对待陆雪鸣的特别,也总觉愕然,狠戾杀伐的阎罗恶魔也会有心吗?

      他不知道,只感叹这样高位的人一旦有了致命的弱点,那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情之一字,属实害人。

      陆雪鸣已奔至跟前,仰首盈盈望着谢亭扉,一张明媚的脸早已冻得毫无血色,可笑意仍如春花叫人心扉生暖:“今日冬节,我还怕你不回来了。”

      谢亭扉替她理一理吹乱的发鬓,曼声道:“鸣儿今日是又在檐下等了?下次若还这样,我不罚她们,只罚你。”

      他的声线磁沉清越,脸上尽是清明之色,明明说着最普通的话,可语气却像有把勾子,那个“罚”字拖曳出别有深意的况味。

      陆雪鸣不反驳,只敛眉红着脸腼腆一笑,才又跟旁边的张居阳打招呼,微福了福身子:“张大人要留在这里用膳吗?今儿个做了五色圆子,温了黄酒,留下吃点权当应个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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