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春生》水煮三年肉片

16、星期四 林潺

　　林潺毓一天无故旷课在高亭眼里算不上大事——春天流感季，前一天感冒发烧、后一天请假的学生排着队，但因为没提前提交申请还是口头教育了两句，强调了一下校规校纪学校纪律云云，又关心了两句他的身体状态，便放他走了。
　　在她看来，林潺毓这孩子学习上没什么好操心的，重点在于他的家庭状况、身心健康。别人的家事她无权干涉，只知道开家长会除了林潺毓自己，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亲属，所以在林潺毓刚转来那次家长会后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越过家长直接沟通。
　　身心健康也只能小幅度干预，课堂上多看看他的状态，再安排一些活泼爱闹的同学坐在他旁边，有时间多跟他聊上两句，剩下的都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拉他一把，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班级的氛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缺席而改变，林潺毓卡点到了班，忽视了放在桌箱里的早餐和压在下面的竞赛卷。
　　他不觉得昨天的那句明天见只是客套话，如果今天不来郑隼鹥可能还会翻进他家，再加上刻意不把卷子带着的举动，倒有点像是在给这次见面添点筹码。
　　林潺毓不厌恶这种举动，毕竟这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损失，反正按原计划无论第二天究竟是什么状态，他都会回学校上课，只是对这种别扭的举动感到疑惑，思考了一会，决定先往后放放，便又不怎么搭理人了。
　　照常在半梦半醒中上完了前三节课，正准备把大课间一觉睡通，却被人叫醒了。
　　凫虎一中的大课间是出了名的松，只要教室里人不多，往桌上一趴就默认有假条，再加上老师对这种“隐性缺席”的默许，除了周一晨会必须到场，其他集体活动他几乎从不参与。
　　被连着拍了几下后，林潺毓有些茫然地从臂弯里挣扎起来，抬眼看见郑隼鹥和站在他旁边的女生，无言等待被拍醒的后续。
　　郑隼鹥先往他手里塞了个未开封的速食面包，代替桌箱里早已冷掉的早餐，才瞥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女生，转头问道：“班长要组织‘班班有歌声’的活动，问你要不要参加。”
　　林潺毓跟着看了眼郑隼鹥旁边的女生，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微抿着唇，身体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盯了半晌，林潺毓总算把脸和记忆里的名字对上了号。
　　徐书媛，九班班长，林潺毓对她的印象仅限于刚转班过来的时候。高亭提过一嘴，说徐书媛虽然文科比理科好太多，但家里人却还是让她学理，希望林潺毓能抽空帮忙答疑解惑。那时的高亭还跟他提过班内一对一互助学习计划，但在彻底认识到他的学习方式之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就烟消云散了。
　　上半学期没有“班班有歌声”这个活动，他没参与过，也不感兴趣，他甚至不明白“除了高亭钦点的活动之外他都不参加”这一共识是什么时候土崩瓦解的，正准备拒绝，却被郑隼鹥一脸兴奋地打断了。
　　“活动在晚自习开展，站位是按学号排的，我俩正好就一起站在最后一排，随便混混，再加上前面几个班在台上唱，一节课就过去了，等表演完就提前溜走，相当于又少上一节课，岂不好事一桩。四十四个人排站位也方便，也不麻烦班长，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听到这话徐书媛腼腆地笑了笑，把原本准备的一套说辞默默咽进肚子里，双手交叠于膝盖上，对着两人微微倾了倾身，没给人说话的机会，一身轻松地走了。
　　“你什么时候成我的代言人了？”看着班长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潺毓有些后悔于没在被拍醒的第一时间拒绝，只能把疑问抛给眼前一脸笑意的同桌。
　　这话正巧被霍极翃听到，他转过头，一脸天然，“一起罚过站就是好兄弟啊林哥，而且你俩玩得那么好，郑隼鹥也挺懂你的。”
　　“是啊林哥，” 郑隼鹥很不要脸地学人说话，“就当陪兄弟了嘛～”说着，他双手合十往林潺毓那边贴，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势头。
　　于是林潺毓又不说话了。
　　他还是摸不清郑隼鹥的脑回路，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一天不去学校就会让他担心到翻墙跑进他家，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带他去吃那碗味道不错的馄饨，得到他明天回来学校的消息又一脸开心。
　　这个大课间主要用来动员班内积极性和选择合唱曲目，最为艰巨的动员成功，剩下的一切便迎刃而解了。文艺委员接过班长的担子统揽大局，并为她的动员成功点了个赞。他先列举了几个大众曲目，又组织同学们投稿，最后定下了截止时间——在今天放学之前。
　　林潺毓并不准备参与投票，只握着那个无辜的面包捏了又捏，靠着窗昏昏欲睡。
　　事实证明，理科九班除了学习，什么都很积极。
　　不知道是谁一拍桌子，大声叫嚷着要来个霸气酷炫的歌亮瞎别的班的眼，教室里顿时群情激奋，短短半小时的大课间，报上了二十几首歌，热情程度高得离谱。
　　郑隼鹥倒是格外认真，反复琢磨着这个好那个好，报了几首歌，也不管文艺委员设置的票数限制，跟着投了不少歌。
　　到了饭点，郑隼鹥不由分说地轻轻拽起他的胳膊，兴冲冲拉着他去食堂吃了饭，又绕去小卖部逛了圈。
　　他全程没提昨天的事，也没追问林潺毓的身体状况，只是自顾自说着这两天的琐事，吐槽文艺委员纠结的样子，又絮絮叨叨盘算晚自习合唱要怎么偷懒，语气自然，话题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林潺毓只偶尔回上两句，没怎么发表意见。
　　一路挨到放学，文艺委员在铃响前两秒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急匆匆地宣布了投票的最终结果。
　　《小苹果》。
　　是的没错，那首陪伴他们幼年、童年、少年、青年的经典搞怪老歌。
　　林潺毓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小苹果这三个字，跟“酷炸迪奥”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是他这么个没童年的人也能立马回想起亚当夏娃的经典场面——蛇的诱惑。
　　但坐在一旁的郑隼鹥接受了，或者说，全班可能除了他，大部分都对这个结果没什么异议——座位靠后的几个男生更是拍桌大笑，一看就是《小苹果》的忠实支持者，个个都兴高采烈，如沐春风。
　　徐书媛跟着文艺委员把统计票数往白板上一贴，默默瞟了眼《小苹果》的票数，三十多票，可谓一骑绝尘，令她也有些吃惊。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抿抿唇，随大流出了班门。
　　林潺毓照例等到全班都走得差不多才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刚把竞赛卷塞进背包夹层，一抬眼就看到了还站在后门口的郑隼鹥。
　　那人单手拎着书包靠在门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风从走廊尽头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看见林潺毓出来，他也不说话，只是下意识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默默跟在林潺毓身后。
　　一路走到大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不见月亮。路边的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短暂交融又很快分开。
　　林潺毓忍无可忍，转过身盯着他，看起来像是要把书包砸人身上。
　　郑隼鹥终于开口了，声音被他压的有些低，他问：“你明天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林潺毓眉峰一蹙，语气里藏着些不耐却也没真的发火。
　　“你有病吗？”
　　郑隼鹥没再追问，白炽灯的白光印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就那样安静地等，等一句回答。
　　风又吹过来，带着几片落叶在两人脚下打着旋。真和他这么僵着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家，林潺毓往后退了半步，让两人保持在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才回道：“来，这一周都来。”
　　他顿了顿，见郑隼鹥还是不开口，也没有走的意思，默默补上了一句“别问了”，转身走了。
　　郑隼鹥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没入浓重的夜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又在街角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