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防脱黑芝麻糊

2、宴席 一

　　一大家子坐着马车，踏着新雪，走到朱府，府门前早已摆开了迎宾客的排场，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鬃毛上系了鲜红的绸花，
　　门两旁站着八个穿着簇新青布褂子的仆役，个个腰杆挺直，见了有马车停在街口，便连忙快步迎上去，垂手躬身引着客人往门里走，声音洪亮又恭敬：“李大人里面请——”
　　朱家二郎穿了一身红袍，站在府前。
　　“恭喜恭喜啊，朱二公子。”
　　“谢李伯父、李伯母，家父在堂内进府落座吧。”
　　诶，好好好，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李承峙笑容满面，一边拱手，一边进门，与其他同袍一起，进入堂内。
　　朱家与李家只隔了两条街，两家交情很深，李承峙又是进士出身。所以，朱启明小时总去找李承峙解读诗书，闲暇时，也会来找李家兄弟姐妹们玩耍。可以说，朱启明算是李承峙干儿子。
　　李姝月撇了撇嘴，同李姝年走在一起，向朱启明行了个礼。
　　“伯母。”
　　朱启明先向周邵韵行了个礼。又看向姝年和姝月。
　　“这是两位妹妹吧，几年不见愈发出落的好看了。”
　　朱启明的眼神最终定在李姝月身上，这位送去乡下的妹妹也长大了。
　　朱启明回过神，招来一个女婢。
　　“伯母和妹妹跟着这女婢，到女席落座吧。”
　　朱启明被封翰林院学士，谈吐文雅，嗓音还甚是温和。
　　周邵韵笑着还礼，道了声谢，进了府。
　　从正门往侧厅女席去的石子路上，早已被打理得簇新。青石板缝里的杂草尽数除净，洒了清水，瞧着润亮得很。算上那次五哥中举，李姝郁是第二次见这么大阵仗。
　　李姝年的女婢珠珞跟上去，在李姝年耳边说了句话。李姝年稍稍偏头笑了笑，回了句
　　“接着跟。”
　　“跟什么？”
　　周邵韵皱着眉，看了看李姝年
　　“没什么，母亲，抓了只鸟雀而已，快走吧。”
　　又回头看了看李姝月
　　“快些走啊，六妹妹。”
　　“嗯，来了。”
　　李姝月不想看前面周李母女的和谐，转而看向一旁，雪覆盖了一层，唯有松树和几颗梅花还带着色彩，远点是一处山景，一张小木桌嵌在里面。
　　桌子的两端各坐着一位公子，左面的身姿挺拔，浅墨色的长袍外加黑色大氅将公子衬得有些沉闷。
　　那是公子们的席位，李姝月不怎么感兴趣。回过眼，看了看天，逢露该回去了吧。
　　周邵韵趁着李姝月发呆，侧身轻轻的对李姝年说
　　“你怎的给她挑了这身衣裙，她在村里挨了这么多年饿，瘦的快脱相了，穿上你这件，更显得瘦弱，让那群贵人们怎么想？想我厚此薄彼吗？”
　　周邵韵皱着眉，有些埋怨。
　　“母亲，她自己命不好，在那村子里没本事，自己折腾的瘦弱。你还不惜冒着五弟仕途受阻的危险，接她回来住，已经仁至义尽了，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再说了，她一身寒酸样，哪有大家闺秀的气质，给她这身，已经最贴切了。”
　　“你呀……”
　　周邵韵没再说什么，笑着点了点李姝年的额头。
　　侧厅里早已重新摆布过，原先的紫檀木八仙桌换了更大的花梨木圆桌，桌面铺着织金红缎桌布，边角绣着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每张桌上都摆着锡制的八仙过海酒壶，壶嘴雕着龙头。
　　朱家大主母站在侧厅中央，与其他官家主母寒暄着。
　　“周夫人。”
　　朱家大主母看见了周邵韵，满面笑容，走上前来，拉着周邵韵的手。
　　“好姐姐，你可想死我了，之前几次小聚，都请不来你，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好妹妹，近日家中事忙，我家五哥儿组的什么诗社好让我头疼。这不刚闲下来。”
　　周邵韵骄傲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早就听闻李五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前些时日还中了解元，果真有出息。”
　　“你家二郎也不输的，这不当上翰林院了。”
　　“是是是！”
　　两家主母笑的合不拢嘴。
　　真是会说，净挑些好听的，那么一点好处别给都说完了，到时候宴上没的说可就冷清了。
　　李姝月在一旁陪笑。
　　“诶，这是四姐儿吧，诶呦，这长得真是好看，明媚皓齿，小脸真白净。”
　　朱家主母注意到了一旁挽着周邵韵的李姝年。
　　“伯母。”
　　“诶，这小嘴真甜。”
　　朱家主母摸着李姝年肤若凝脂的手，满眼的喜欢。
　　“快，快，屋外凉，进屋坐下说话。”
　　终于说完了，李姝月也跟着准备进去。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
　　朱家主母拉住了要进门的李姝月。
　　“我……”
　　“哦，这是我家六姐儿，之前在她叔伯那住着，最近一段时日才接来。”
　　朱家主母脸上没了笑容
　　“哦，六姐儿啊，也去坐吧。”
　　李姝月浅浅的笑了笑，回了个礼。
　　李姝月清楚为什么朱家主母这样看她，她煞星转世，今日是朱家的升迁宴，她这不是犯冲吗？
　　李姝月跟着李姝年走进屏风后面，那里有不少官家贵女，正嬉笑着。
　　“诶，姝年！”
　　“杨梨妹妹！”
　　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小姐走过来，从小姐们中走出来。
　　“这是？
　　杨梨看向李姝年身后，李姝月行了个礼。
　　“姝月见过诸位。”
　　“这是我六妹妹。”
　　李姝年头都没回，向着贵女们介绍着。
　　“你就是李六小姐？”
　　没等李姝月点头，杨梨就看向一旁坐着的朱三小姐朱启微，笑着打趣。
　　“朱三小姐家的心可真大，文曲星的克星也敢请，可要小心些了。”
　　朱三小姐瞬间红了脸。
　　“都是在京城做官，相互得罪了也不好，杨妹妹说话可要小心。”
　　“切，我怕她？乡下新接过来的粗鄙丫头罢了，没见过世面，还没有礼数，算什么得罪。”
　　不行，忍不了了。
　　李姝年浅笑着，拉了拉杨梨的衣袖
　　“可别这么……”
　　“杨二小姐。”
　　李姝月打断了李姝年假惺惺的辩解。
　　“杨二小姐，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身边有父母照料管教，礼数自然周全，我长在乡野，确实比不得。但，刚才我既没有出言不逊，也没有失礼难堪。我和杨二小姐第一次见面，杨二小姐就这么急着下定论，说我不知礼数没见过世面。不知杨二小姐的礼数何在呢？”
　　“你……在座的各位都是名门贵族，身世自然显赫，岂容你置喙！”
　　“是，名门贵族，那言行举止更应稳重些。这是朱家的宴席，朱三小姐都未曾排挤我，杨二小姐着急提醒朱三小姐我是煞星转世，是想让朱三小姐同样不顾礼数，将我赶出去吗？”
　　李姝月看向朱三，舒展开眉眼笑了笑。
　　“你……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就是杨二小姐想排挤我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
　　杨梨一着急，面上带着燥红。
　　“好了好了，像朱三小姐说的，大家同在京城，何必闹得不愉快。”
　　杨梨身边的小姐拽了拽杨梨的衣袖，站出来打圆场。
　　那是杨檬，杨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姝月恨不能再说几句，悄悄白了一眼。
　　“四姐姐，我先去更衣片刻。”
　　李姝年有些被镇住了，想到杨梨这样粗鲁的话语会被反驳，但没想到李姝月这样善辩，一定是李姝月在乡下粗鄙惯了，连反驳都有了技巧。
　　“嗯，去吧。”
　　“李四姐姐……”
　　杨梨有些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我那妹妹没有多少管教，你别和她置气。”
　　李姝年看着李姝月走出侧厅门，悄悄安慰杨梨。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逢云走过去，给李姝月披上大氅。
　　“人家府里升迁，我坐在那也是晦气，何必讨人家的白眼吃。”
　　“那，我们去哪？”
　　“这么大的府邸，还愁没地方去吗？”
　　李姝月抻了抻手臂，随意的找了条小路走。
　　路尽头搭了座小巧的木桥，横跨在门前的锦鲤池上。桥栏上缠了红绸，栏杆柱顶雕着小石狮，也系了红绸结。池里的锦鲤被喂得肥硕，见有人走过，便成群结队地游过来。
　　仆役们捧着茶盏、果碟，沿着路边的抄手游廊往来穿梭，脚步轻缓。
　　李姝月站在桥旁，手里拿着一盒要来的鱼食，喂府上的锦鲤。
　　“小姐，在这干站着好生无聊。”
　　“这叫修养心性，怎么能叫干站着呢？”
　　逢云一脸愁容。
　　“小姐，你放了我吧……”
　　忽然，逢云眼睛一亮。
　　“要不我去接应一下逢露？她一个小姑娘，抱不来这么多东西。”
　　“不用你操心，会有人帮她搬，你要去吃酒，就去吧，我自己在这也清净些。等宴席开了，我自会回去。”
　　逢云大喜
　　“那小姐可要小心。”
　　“行，快去……”
　　还没说完，逢云就已经抬脚逃跑了。
　　诶，真以为我喜欢修身养性啊！
　　李姝月把一盒鱼食全倒入湖里，激起一片波澜，但她立马后悔了，没事情可做了……
　　“李六小姐。”
　　湖对岸，传来朱二公子的声音。
　　“李六小姐可是迷了路？”
　　朱启明关切的问，语气有些急。
　　“无事，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朱启明和之前一样，像个年长的长辈。李姝郁待在京城的时间里，朱启明得占一半。所以，李姝郁对朱启明有一点点莫名的熟悉感。
　　朱启明看见李姝月只披着大氅，双手因喂了锦鲤，而冻得通红，便走过木桥，要将手中的手炉送过去。
　　“天寒地冻，李妹妹还是回到屋里暖和吧。”
　　朱启明见李姝月时李姝月的岁数就不大，现在，朱启明还没把李姝月看成及笄的大姑娘。
　　李姝郁接过手炉，感激的笑笑。
　　“多谢朱二公子。”
　　这时，李姝月看见朱启明身后走出个影子，额，是一位公子，浅墨色长袍，黑色大氅。墨发用银冠束着，显得沉重威严。
　　李姝月甚至打了个寒颤
　　“屋外确实冷的很，我就先回去了。”
　　李姝月瞬间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朱启明招来一个女婢，送李姝月回去，李姝月看了看，向二位公子回了个礼。
　　“李大人家的幺女？”
　　谢孝施盯着走远的李姝月，头也没回，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啊，是，李大人家的幺女。你认得？”
　　朱启明回过头。
　　回去的路上，李姝月仔细的回想着之前周邵韵给她的人物名册。
　　这人是谁啊？刚才那一眼，李姝月不仅打上了寒颤，还记住了那张略显冰冷的脸，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而且这位公子长得很高，比朱启明还要高一些。
　　想不起来，看来不重要。李姝月跟着女婢，回到宴席上。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宴席上多了两位贵客，李姝月认得，是平和郡主和安阳县主。
　　“见过郡主，县主。”
　　李姝月欠身行礼。
　　“宴席都快开始了，你是哪家的小姐？来的这般迟？”
　　平和郡主率先发话，李姝月本想坐下，又返回去站着。
　　“回郡主，小女是刑部尚书家六小姐，刚去更衣片刻，第一次来朱府，一时迷了路，绕了好一会儿，这才晚了些。”
　　“郡主，这便是刚才聊到的煞星李姝月。”
　　杨梨开口接话。
　　“劳烦杨二小姐惦记，杨二小姐既谈论到了我，那一定记得我刚才的一番说辞，杨二小姐要牢记于心，以免在郡主面前丢了杨家脸面。”
　　“你还好意思提。”
　　“我有何不好意思。”
　　“好了！姝月，郡主面前不得放肆。”
　　李姝年赶紧叫停。
　　还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