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不见月下

16、宋之星

　　你玩乐队是为了什么？

　　手中的打火机咔嚓一声。
　　没点起来。宋之星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打火机。
　　对面的人吐着烟圈，并没有催他。

　　“为了我妹妹。”

　　刚刚经历了热闹刺激表演的观众们有些疲累，对破风的上场反应并没有那么热烈。但也因此，使周亦然一眼就看到了挤在前排的宋可和刚刚抱起她的江芷洛。
　　周亦然像前几次一样冲她们招手，又回头看向后面还在到处乱看的宋之星，他伸手指了指两人的方向，宋之星也终于看见她们，用力地挥起手来。
　　宋可露出了她的两颗小虎牙，也冲哥哥挥着小手。
　　“江姐姐，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看到的。”宋可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没事，姐姐刚刚休息够了，抱一首歌没问题的昂。”江芷洛颠了颠怀里的小人儿表示自己没问题。
　　音乐开始，宋可的注意力又被拉回舞台。
　　台上的宋之星自由洒脱、张扬热烈，他敲下的一个个鼓点推动着音乐走向高潮，宋可盯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哥哥，忍不住为他加油呐喊。

　　不分伯仲的实力，往往会成为一个比赛最大的看点，到底谁会更胜一筹，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雄狮赢了。
　　宋之星还在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旁边的王悠悠拍了他两下他才缓过神来。
　　幸运的是，他们队和风眠岛总分一样是三，而第五名的天气晴则是两分，因此本次半决赛没有加时赛，这不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宋之星自此结果公布就没再说话，周亦然想说点什么安慰，但谭潇悄悄对他摇了摇头，他便没有开口。
　　“哥哥！”
　　只见宋可从休息室外跑进来，被宋之星一把捞起来：“小可来了，哥哥今天帅不帅？”
　　宋可假装思考，随后又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帅！哥哥最厉害了！”
　　宋之星揉了揉宋可的脑袋，笑道：“小马屁精。”
　　江芷洛跟大家打了声招呼，随后对着宋可说：“好了小可，该回家了。”
　　宋可神情有些不高兴，转头对哥哥撒娇：“哥哥，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吃饭。”
　　宋之星一边将宋可放下一边说：“不行，跟你江姐姐回家，乖。”
　　宋可不情愿地向其他几人挥手告别，向门外走去。
　　“哎。”宋之星叫住了同样往外走的江芷洛，后者回头问道：“怎么了？”
　　宋之星挠了挠头：“这两天麻烦你了。你送完小可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江芷洛摆摆手：“快算了吧，你麻烦我的事还少吗？”她顿了一下，“小可的事不算，你不用因为这个在我身上浪费钱。”
　　宋之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江芷洛提高了点声音接着道：“恭喜你们进决赛，饭我就不吃了，明天还要上早八。走了。”

　　“哎，悠悠姐，”聚餐的饭桌上，周亦然悄悄靠近王悠悠。
　　“咋？”王悠悠咽下嘴里的肉问道。
　　“宋哥和江姐，额，他俩，啥情况啊？”周亦然有些心虚，又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王悠悠立马露出了你要是说这个我可不困了昂的表情，她看了眼正拉着谭潇畅聊的宋之星，倾身凑到周亦然耳边说道：“我去！你不知道吗？哦对你好像确实不知道但谭潇竟然没跟你说过吗，不管了，我跟你讲昂，大星和江姐是高中同学，而且是他们学校当年的校草和校花来着。”
　　周亦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难掩惊讶：“我去！”
　　王悠悠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意：“不止呢！之前我们乐队社团建，江姐说自己的理想型是大星这样的。”
　　周亦然身体后倾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真的假的啊？！这么直接吗？宋哥怎么说的？”
　　王悠悠切了一声：“他个装货，只会让我们别瞎起哄，其实都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儿了。”
　　周亦然有些兴奋：“哦~，那......”
　　“聊什么呢？”谭潇突然插话，打断了两人的八卦。
　　“没什么没什么，”周亦然连忙摆手，假装无视发生，“这个鱼挺好吃的哈哈哈。”
　　而旁边的王悠悠给了一个瞟向宋之星的眼神，谭潇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然后顺手给周亦然夹了一块鱼肉。

　　聚餐结束后，王悠悠带着梁斌把醉醺醺的宋之星扶回宿舍，谭潇则拉着周亦然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分别后，谭潇率先开口：“还想知道啥？”
　　周亦然吓一跳：“什么，知道啥？”谭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又心虚地别开脸：“嗯......我其实想问，宋哥和江姐为什么没在一起，他俩感觉，我不知道，有点暧昧？”
　　谭潇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周亦然想了想：“难道宋哥不喜欢江姐？他每次面对江姐的时候都感觉有点心虚。”
　　“你知道江芷洛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江芷洛的父亲江城海是C市有名的企业家，他们家往上几代都是有钱人，江姐是他们家的长女，据我所知，她已经在学着接手公司了。”
　　周亦然有些惊讶，他能看出江姐家有钱，但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那？就因为家世不相当吗？感觉他俩也不是在意这个的人啊，难道是家里不同意？”
　　谭潇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他顿了顿，“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可能是酒精上头的缘故，宋之星晚上做了个噩梦。
　　他在台上表演，周围都很欢腾，他激动地站起来，下意识向妹妹所在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宋可呼吸困难，快要晕厥。
　　“宋可！”他冲向妹妹，径直跳下舞台，抱起她就往外冲。
　　“哥哥......”怀中的宋可呼吸渐渐微弱，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下一刻，他看着宋可被推进抢救室，红灯亮起，像是对他的警告，随即，整个空间都变成了红色，他环顾四周，被突然冲出的父母抓住，父母的哭喊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在他耳边萦绕，突然出现的护士将缴费单交给他让他去交钱，他盯着单子上的天文数字，突然感觉自己也喘不上气来。
　　“......宋哥，宋哥！”
　　好像有人在叫他。
　　头好痛。
　　“宋之星！”
　　呼，呼，呼——
　　宋之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湿透。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突然有一双手乱晃，他偏头看去，室友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宋之星摆摆手：“没事，做了个噩梦。”
　　室友点点头回去了，宋之星手在床上摸了几下拿起手机。
　　一点多。
　　他们应该已经睡了。
　　宋之星抹了把脸，呼出一口气。
　　他下床走到阳台，习惯性地摸向裤子口袋，却没摸到烟盒，他无奈，想起答应她要戒烟，放弃了，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突然又想起了那天。
　　那天常年不下雪的C市竟然下起了雪，他带着小可出门看雪，在一个便利店门外遇到了她，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呢绒大衣，戴着米白色的围脖，白皙的皮肤被冻得微微泛红，与平常穿校服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想上前打招呼，身旁的小可却突然因呼吸不畅倒地，他太惊慌，她却主动上前帮忙打了120，还安慰他并跟他一起去了医院。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宋之星想。

　　“宋可她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罕见病，目前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还可能会伴有并发症。大星家就是普通家庭，一年好几万的治疗费已经压得父母喘不过气了，跟别说还要供宋之星这个大学生。”谭潇的声音带着关心和无奈，周亦然则完全呆住了，一时间很难消化这些信息。“大星这几年兼职就没停过，你看他平时乐呵呵的，其实比谁都累，在乐队里练习或比赛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了。”
　　周亦然感叹道：“他每天都好有活力......完全看不出来啊，小可看着也没什么异常。”
　　“其实，喜欢乐队，喜欢打鼓的，是宋可。”
　　“什么？”
　　“宋可从小就喜欢这些，但后来她的病使她握不住鼓槌，那之后，宋之星才开始学的打鼓。但他很有天赋，也很努力，根本看不出只学了几年。他说他站在舞台上都是为了他妹妹能开心。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是这样吗......”周亦然喃喃。

　　谭潇深吸了口气：“我讲这些，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周亦然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知道，联赛的前三名，是有奖金的。”谭潇斟酌着开口，“之前因为他家的情况，我们都是直接把奖金给他的，毕竟我们用不太上，虽然他总说将来还我们，但我们其实也没想让他还。”他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是很愿意谈这件事，“我之前跟梁斌单独谈过，他表示不需要这笔钱。但我之前跟大星透露过你在做兼职这件事......原本他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察觉出不对，所以我更希望将这件事摊开来跟你说......”
　　周亦然默默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这些也不是逼你去让出这份钱，毕竟我们都辛苦了这么久，要是能得到这笔钱肯定是好的，我只是想，询问你的......看法。”谭潇努力把话说的宽松一点，但还是觉得不管怎么说都有一种向对方要钱怪异感。
　　周亦然沉默着，他有些难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他开口道：“如果我不给，你会对我失望吗？”
　　谭潇停下了脚步，“当然不会。”他先说，但他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一件蠢事。
　　周亦然也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神有些犹豫，在他开口前，谭潇补充道：“对不起，”谭潇诚恳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我的交流方式有问题。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第一次知道前三名有奖金的时候，有期待过获得这笔钱吗？”
　　“谭哥，其实我......”
　　“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周亦然抬头直视着他，发现他眼里认真的歉意时，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又避开了谭潇的目光：“有......”
　　“那这份钱就是你的。”谭潇坚定道。

　　周亦然没有回答，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然后道：“如果是别人来问我，我可能就给了。”
　　谭潇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为什么？”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暗暗的，暖黄的灯光将眼前的人包裹起来，像是一个在暖气上烤过的小橘子。
　　小橘子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想骗你。”
　　心跳有一瞬的失衡，这光也照得人晕晕的，时间好像也慢下来了。
　　一定是喝酒喝的，不应该陪宋之星喝的，果然脑子不太清醒，谭潇想。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吗，我，那，谢谢你。”
　　听到他的话，周亦然接着就转头自己往前走，没搭理后面的谭潇。
　　完蛋，小橘子好像生气了。谭潇想。他现在特别想敲敲自己的脑壳看看是不是被宋之星或者王悠悠附身了。
　　“亦然！”谭潇跑几步追了过去。
　　“亦然，我不是这个意思......”谭潇拉住一股脑往前冲的周亦然，周亦然想甩开没甩掉，只好转过来面对谭潇。
　　这次好像真的有点完蛋了。谭潇想。
　　小橘子眼睛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声音听上去也黏糊糊的：“那你是什么意思？逗我很好玩吗？你明明知道！”说到最后带上了一丝怒气。
　　谭潇有些焦急和无力，一个明明情商极高的人，每次遇到他却会讲不出任何哄人的话。他吸了口气，努力将话捋顺，但听上去还是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说，我知道你是一个真诚的人，亦然，你对音乐真诚，对朋友真诚，对我，对我也真诚。但我，我不是个真诚的人，我，”他又吸了口气，“亦然，这世界上不真诚的人太多了，我很会应对他们，但面对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周亦然的眼圈还是红红的，但显然比刚才平静多了：“所以呢，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谭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亦然，对我来说，这个答案很重，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但我不是，亦然，我是胆小鬼，我怕别人的眼光，我怕我没有勇气承担责任，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说服自己可以去对一个人打开心防，我需要时间去相信自己可以承担这份责任。你愿意给我这个时间吗？”
　　周亦然抬着头盯着那双眼睛，有灯光照进去，亮亮的，就像他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于是他回答：“我愿意。”

　　谭潇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没有伪装的温柔的笑，周亦然突然有些难过，不是因为他得不到一个答案，是因为谭潇刚才说的话，他不认同：“谭潇，你是个真诚的人，一直都是。”
　　谭潇愣住，突然鼻头一酸，他习惯性的忍住眼泪，想说点什么，却一瞬间不想再忍了。他任由眼泪落下，任由周亦然慌乱地上前帮他擦眼泪，他握住了周亦然伸过来的手，笑了：“谢谢你。”
　　“这次是真心的。”他补充道。
　　周亦然脸红红的，佯装赌气道：“那上次不是喽。”
　　谭潇失笑：“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周亦然扑哧一笑，“我看心情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