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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祭拜 这般看着, ...

  •   这般看着,她一下子就晃了神,下一刻,整个人又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猛的别过眼,把手抽出来,语气有些微恼:“我,我要去祭拜大师兄了。”

      手里一下空空如也,肖寻岳却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站起身,跟在花醉州身后:“好,我陪你。”

      这下,花醉州走的更快了。

      往北三里,百年槐树被一大圈松柏合抱其间,松柏性坚,冰天雪地里也郁郁葱葱,好在槐树足够庞大,离得远也隐隐约约能见枯枝。

      两个人一前一后,永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花醉州一边走,一边稍稍偏头往后看,肖寻岳埋着头只顾往前走。

      她忽而就起了逗弄心思,骤而停了脚步,肖寻岳一个不防,直直撞上她的后背,下巴磕在她头顶。

      “嘶!”肖寻岳退后半步,揉着下巴,“阿醒,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她揪着肖寻岳的衣袖,把人拉至身边,两人这才并肩齐行。

      “肖寻岳,你自小就在京师长大吗?”

      “嗯,从小就在,只不过若遇战事,我便会同外祖他们去边疆。”

      “去边疆?”花醉州有些好奇,“你才多大呀就去边疆,又不能打仗。”

      肖寻岳一愣,摇头轻笑:“我外祖家人丁稀少,外祖母只生下我母亲和舅舅两个孩子,所以我出生之时,外祖就总想把我培养成将才,这才总是带我上战场,他那时说,要让我这未来的大将军先适应适应。”

      “你父亲管那么严,这种事他居然也答应?”

      就照肖寻岳说的那样,他父亲那般严苛,怎么会容忍书香世家出一个将军,还不得把他锁在府里日夜读书。

      “不会,我五岁那年,外祖第一次想带我上战场,被我父亲拒绝了,我外祖直接打的他满地找牙,”肖寻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正色道,“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阻拦我了。”

      一提及他外祖一家,肖寻岳眉眼里竟罕见的神采飞扬。

      花醉州又问:“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小小年纪的,他们不害怕吗?”

      “我外祖一家,都用兵如神,我舅舅在番邦更是有‘杀神’之称,更何况我一直待在营帐,总是比他们安全的。”

      闻言,花醉州小声嘟囔道:“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挺勇敢。”

      肖寻岳否认:“我现在也很勇敢。”

      花醉州偏头看他:“是吗?”

      一时间,两个人脚步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她的问句就那样飘荡着,没有着落。

      “算了……。”花醉州有些失落,刚想继续往前走,就听见肖寻岳的声音。

      很轻很小:“我会的。”

      他会的。

      花醉州脚步一顿,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又继续往前走:“不说这个了,肖寻岳,你之前和我说,十年前的云州之战,你也在场。”

      他沉吟片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想问银川将军?”

      花醉州双臂垂在身侧来回摆动,距离她上一次见大师兄,已经十年了,他的面容声音早已模糊。

      刚下山的时候她还放言要陪大师兄好好说说话,但如今越是快到墓前,她却越是紧张。

      也许是近乡情怯?

      也不知道肖寻岳眼中的大师兄,和她模糊记忆里的大师兄,又能有几分重合。

      “对,我想听,我还从未见过他带兵打仗,你给我讲讲吧。”

      她很少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小女儿一般不安的神态,最起码是他从没见过的。

      “好,”他点点头,嗓音轻缓,娓娓道来,像在讲一个故事,“十年前战事刚起,我外祖一家临危受命,那时,他们都以为这一仗,也会和以前成百上千次的战争一样获胜,所以便带上还未过十一岁生辰我一起去了云州。”

      “第一日的仗打的很顺利,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赢了下来,直到第二日,当时我就站在城墙之上,我亲眼看到。”说到这,他喉咙哽咽,看上去有些惊惧。

      “你没事吧?”花醉州赶忙扶上他的胳膊,问道。

      肖寻岳眼里有一瞬迷茫,很快又恢复如常:“没事,只不过那场战争,实在是太惨烈了,以至于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恶心难受。”

      “抱歉。”

      肖寻岳有些诧异:“为何向我道歉?”

      “我明知这场战争对你来说不算好的记忆,却还让你回忆讲给我听,现在还让你这么难受。”

      “你不要道歉,”他说的认真,“今日你要来祭拜银川将军,就算你不问,这些事我也会同你说,更何况,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该努力放下了,你这是在帮我。”

      花醉州盯着他看了片刻,蓦地笑了:“你可真不愧是状元。”

      就是会诡辩。

      看她苦大仇深的脸终于展笑,肖寻岳清清嗓,这才说:“那我继续讲了。”

      “因为城墙站得高,视野好,我发现那些士兵和第一日并不一样。”

      花醉州问:“什么意思?”

      “第一日,所有士兵都拿着刀剑,且反应很慢,一看就是缺乏锻炼,可第二日,其中一些士兵明明没有刀剑,却能将我大雍军打得连连败退。

      “那一日,军里盛传南疆天降神兵,你大师兄就是在那时来到大雍军中的。

      “后来据我外祖回忆,那些士兵无一不是力大无比,能直接摔死人,且皮肤泛着青灰。”

      花醉州托着下巴:“这般神乎其神,而且力大无比……”

      她道:“这不就是蛊尸吗?”

      “没错,那场战后,我就一直在查阅古籍,基本可以肯定就是蛊尸。”

      “肖寻岳,如果我说,我昨天刚见过蛊尸,你信吗?”

      他没有一丝犹豫:“我信。”

      “啊?”花醉州还有些震惊。

      “周平昨晚全都跟我说了,你今日带上来的骸骨,就是那具蛊尸的吧?”

      “……是。”

      一说到这些事,肖寻岳就满脸严肃:“所以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大师兄武艺高超,实在是个很好的将领,那时,军中三个主将,他带着一众士兵踏破南疆营帐,直逼王都。

      “祖父他们率军回城之时笑得开怀,一个劲儿的和我夸你大师兄,不只是因为打了胜仗,还因为他一把火烧了王都的藏书阁,甚至杀死了巫祝。”

      “巫祝?!”她是知道的,传说中南疆蛊毒都是巫祝养出来的,其他道行不够的去养毒,都是自寻反噬,只有巫祝及其一族可养,而其中,又以巫祝本人养出的蛊虫为尊。

      巫祝生,蛊虫生;巫祝死,蛊虫死。

      她师兄这相当于杀了南疆一个命脉啊!

      “你是想说,我师兄当年已经把南疆的根断了,绝无道理再出现蛊毒,但现在偏偏出现了,还就在曲塘。”

      “没错,”肖寻岳忧心忡忡,“这并不只是针对我,我怕的,是幕后之人在针对大雍。”

      两人心中都隐隐不安,却说不出一句安慰对方的话,他们都心知肚明,蛊毒再现,问题有多大。

      缄默无言中,已然走到了槐树旁。

      那一片地很大,槐树下只有一个孤坟立在那里,前面一块碑,刻着银川将军四个大字。

      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干上挂着一块金牌,上著——“银川将军心系百姓,为国为民,英勇捐躯,赐龙脉宝地一块,以作魂归处。”

      魂归处。

      花醉州伸手摸上树干,笑的凉薄,离家千里之遥,此地如何可作魂归处?

      “奇怪,”肖寻岳环视四周,“既是龙脉,为何无一人镇守此地?”

      花醉州跪在墓前,拂去墓碑上残留的雪,解释道:“大师兄刚死时,圣上派人来闻家传话,国师说,真龙自在无形,不能加以约束,是以无人镇守。”

      她点燃火折子,烧着纸钱:“师兄,算起来,阿醒已经十年没来看过你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孤不孤单。”

      她倒一杯清酒,洒在碑前,语气嗔怨:“不过师兄你也真够小气的,我不看你,你就不能入梦来见我吗?”

      石碑冰冷,无人回应她的话,花醉州背脊弯折:“……我都快忘记你了。”

      人真是奇怪,今日之前,她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她一直以为她会哭的不可自抑,直到真正跪在坟前,眼眶无论多酸胀,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一言不发,肖寻岳撩起衣袍,也在她身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从腰间解下油纸包供在墓前。

      其实说起来,他是由衷感恩银川将军的,当年若不是他让方阿姊带他走,他现在也早已成了南疆刀下的一缕冤魂了。

      肖寻岳恭恭敬敬,叉手行礼:“阿兄。”

      花醉州侧头一瞥:“你,你怎么叫我师兄……”

      “那年我还小,你师兄说,我以后叫他阿兄便好,还有你师姐,我唤她方阿姊。”

      “阿兄,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以前承诺过的,没想到兑现,竟是十年之后了。”

      “其实刚刚,我还没说完。”肖寻岳突然开口,无厘头的说了一句。

      “什么?”

      “那年打了胜仗后,所有人都以为此事了了,没想到三日后,敌军突然夜袭,而且明明已经把巫祝杀死了,军队里却还是有蛊尸,大雍的军防根本抵挡不住。”

      “于是那夜,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永嘉元年冬月初三夜,云州城破,百姓四散,将士死伤过半,我祖父母鏖战几个时辰,在那夜战死了,我阿舅为外祖母挡刀,也死了。”

      在一个逝者坟前说起这些,总是平平添了无尽悲凉,花醉州犹豫片刻,抬手拍上他的肩:“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而我就躲在营帐里的一个木箱子里,本来以为快死了,没想到你师兄进来了,他让方阿姊带我走,但那夜,最后也就只走了我和方阿姊两人。”

      “我所知道的,只有那夜,银川将军一人率最后一万精锐,和南疆十万兵马,同归于尽。”

      毫无征兆地,一滴热泪滴在他手上,花醉州哭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待她反应过来,花醉州胡乱擦了擦,撅着嘴:“我只是觉得我师兄死的太惨烈了。”

      除了师兄,还有大雍将士,肖寻岳外祖一家,全都死的太惨烈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永嘉帝那可笑的帝王心。

      “擦擦吧,”肖寻岳递上一方锦帕,“冬日天寒风冷,小心皲裂。”

      她认得,这个帕子还是之前在宋宅时他给的,那日连同安神香一并给他送了回去。

      花醉州接过,但泪也干了。

      “师姑!”

      身后,颜斐累的半死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拖着小铁楸,耷拉着脸穿过松柏林。

      仰头就躺在地上,颤巍巍伸出手:“师姑,你师侄马上殡天了,你居然一句都不慰问吗?”

      花醉州吸吸鼻子,没好气的转过身:“哦。”

      “哦?!”颜斐一个鲤鱼打挺,没起来。

      见花醉州没理他,颜斐摸摸鼻子坐起身:“话说师姑,你刚刚不会是哭了吧?”

      肖寻岳瞥他一眼,起身拍拍尘土,打断了他的话:“阿醒,我得赶在午时之前回曲塘,瞧着天色也快了,我和周平便先回去了。”

      花醉州回头:“午时之前赶回去?”

      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是要行刑了吗?”

      肖寻岳本不想回答,但毕竟瞒不住她:“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花醉州心里还是埋着小疙瘩,但木已成舟。

      “肖寻岳,”她起身叫住他,“你,你还记得昨晚和我说的话吗?”

      他勾唇一笑:“不会忘的,我答应你。”

      说完,周平走到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朝花醉州二人行了礼。

      肖寻岳一身水蓝,在一片绿色里格外显眼。

      颜斐凑过来:“师姑,昨晚你俩都说什么了啊?”

      “阿斐,我突然觉得,你之前说的那句话很对。”

      “啊?什么话?”

      “你说他是明哲保身,”花醉州笑眯眯的,转过身揉搓上他的脸,软软弹弹的手感极佳,“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颜斐揉着脸,深感莫名其妙,都把他捏疼了!这个坏女人!

      *

      午时一刻,花醉州和颜斐刚从山上下来骑着马,悠哉悠哉的走在山路里。

      “师姑,此间事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呀?”

      花醉州突然想起肖寻岳跟她说的,他要上京述职,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是,等个几日也无妨。

      反正她时间宽裕。

      “歇息几日吧,等阿良情况稳定了再说。”

      颜斐轻夹马腹,稍稍往前,肩膀顶了顶花醉州的胳膊:“真的?真是因为阿良吗?”

      “喂!你够了!”花醉州柳眉倒竖,作势要打。

      颜斐一个后仰躲了过去,还挑衅的做了个鬼脸。

      花醉州白他一眼:“幼稚。”

      冬月虽冷,但午时也有太阳,一路打闹着,身上竟没了寒意。

      远处窸窸窣窣的,模糊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却听不太真切。

      再稍走近些,花醉州才看见,那两人,一人头戴幞头,另一人大包小包背着,看方向,应该是从曲塘出来的。

      看着有些熟悉。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这也算是死有余辜。”

      对面两人说着闲话,花醉州虽觉眼熟,但也只是瞟了一眼,便骑着马路过了。

      “谁说不是呢,那曲择看着是个孝顺的,谁能想到他居然干杀人的勾当。”

      “你要这么说,另一个人也没好到哪去啊,先后杀了两个人呢!真是个黑心肝儿的。”

      “也是,不过他杀了吴耳,就当是为民除害吧,就是可怜了罗大娘。”

      花醉州特意放慢速度仔细听着,只是这两人说的,怎么这么像冯季怀呢。

      “等等!”花醉州勒住马,下马叫道。

      “两位兄台,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那头戴幞头的瞧她一眼:“娘子这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曲塘前些日子出了桩命案,县令查了好些日子,今日午时刚在闹市东问斩。”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说他午时之前必须赶回去吗。

      花醉州匆忙说了一句多谢,飞身上马,转头嘱咐颜斐:“阿斐,你先回客栈,看好阿良,我去去就回。”

      那两人还站在原地,瞧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嘟哝句真是怪人。

      便也没管了。

      又走了几步,那头戴幞头的人突然说:“嘶李兄,我怎么感觉刚刚那娘子有点眼熟呢?好像在哪见过。”

      “得了吧你,人家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女郎,你怎么可能见过。”

      “是吗?”幞头男子怎么也想不起来,随口道,“罢了罢了,李兄,我就送你到这了,一路平安啊!”

      “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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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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