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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毛刺
手心里的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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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下山,她和颜斐带的东西并不算多,一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收拾妥当。
颜斐扎紧手里最后一个行囊,说道:“师姑,阿良情况不太好,我就先去药库了。”
花醉州托着腮坐在桌边瞧着他的动作,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走出几步,颜斐又不放心,便倒回来往后仰着身子,偏头瞧她:“话说师姑,你真没事儿啊?”
花醉州站起转身,按着他的肩膀就把人往外推:“哎呀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别操心了,赶紧去吧。”
说着,她一把拉开门,两个人皆是一怔。
“……周平?”颜斐咧着嘴,疑惑道。
周平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对着颜斐说:“小神医,我家郎君打算明日在不酣楼设宴,只为答谢这些日子的救命之恩,还望小郎君能赏光莅临。”
“明日?可是明日呃啊——!”话没说完,花醉州掐着他后背的肉使劲儿拧了一圈,疼的他声音直接拔高了两个调。
颜斐龇牙咧嘴,一边揉着后背,跳着脚往旁边走,一边用眼神询问花醉州想要干啥。
花醉州朝周平假笑一声:“你回去告诉你家郎君,救死扶伤是他作为大夫应该的,就不麻烦县令破费了。”
周平踌躇片刻,见她坚持,碍于身份,却也不好说什么。
花醉州见他还杵在那儿,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周平嘴唇嗫嚅着,抬起头:“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花醉州虽觉得奇怪,但也没问什么,只给颜斐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然后带着周平进了房。
“门就敞着吧,你想说什么。”花醉州坐下,制止了周平关门的动作。
见门外颜斐走远,周平走近几步,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他这动作突然,生生给花醉州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想把他拉起来。
可周平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硬是不起:“娘子,您和小神医,都是我周平的救命恩人,那一日若没有您的神药,我早就是一包土坟了。”
他不起,花醉州也没坚持,松开手又坐了回去:“所以你来,就只是想表达感谢?”
周平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好久才开口:“我年长郎君四岁,自小,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先前郎君母亲还在世时,主人对郎君的管教就极为严格,娘子过世后,主人就更加严苛了,上到读书习字,下到吃穿用度,每日都有严格规定,必须日日照规执行,凡有差池,家法伺候。”
花醉州顿了顿,语气略带不悦:“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他原谅他吗?是在告诉我,他是有苦衷的,让我现在就和他在一起吗?”
“不是的!”周平抬头,慌忙摆手。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平自知说错了话,朝她叉起手:“……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您,郎君长成现在这样的性子,是有原因的,这并不能怪他。”
花醉州深吸口气:“周平,你要明白,我从始至终就没有怪过他的性子,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生气的。”
闻言,周平的脊背弯了弯,跪坐在腿上:“那……是我多嘴,我只是希望,您听了我的话之后可以更了解郎君一些,也许就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娘子死后,之前一直侍奉在娘子身边的陶嬷嬷经常和我说,郎君古板的就像夫子的戒尺。”
“可自从他来到曲塘,尤其是遇见娘子您,他真的变开心了很多,人也轻松了不少。”
“我能看得出来,郎君,是很重视您的,我不是家生奴,但郎君却待我极好,也很少将我当奴看待,所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周平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话不合适,”周平又磕了个头,“只求娘子海涵。”
说完,周平撑地站起,朝她行了礼,转身走了。
其实关于他的家庭,那晚给他灌酒的时候就能窥见一二,不过那时她只以为是家教严,她万万没想到,他的家庭,竟已严苛到了畸形的地步。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花醉州低头,桌沿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根毛刺,扎的人生疼,却又太小太短,拔不出来,只能在肉里刺的人生疼。
花醉州盯着手心,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他那只受伤的左手。
仅仅是因为他唤了她的小字,便要经受那么严苛的惩罚。
而惩罚者,还是家里的下人,这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凌虐,更是精神上的压迫。
花醉州蜷缩起手掌,肖寻岳,你这十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就是这样挨着打,在扭曲的家庭里长大吗?
可是肖寻岳,宋县丞一案,你又该让我怎么看你,还是说,我该相信阿斐,你其实是有别的计划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你师姑让你来的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都没回答对方的话。
肖寻岳看着站在对面,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刀充气势的颜斐,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颜斐走近他,说道:“肖县令,其实最开始,我并不喜欢你,只因为你不多查证,就将我师姑下了狱。”
“但后来,你与师姑成为盟友,我慢慢发现你对师姑还不错,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也是个好官,我才改口称呼你为县令。”
颜斐不过十四岁,还是少年心性:“在曲塘这些日子,除了救人,你我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大多时候,我都是通过听师姑对你的描述来了解你的。”
“即使你总是不自知的为她做事,你却就是不肯承认心里的情感。”
“可之前在山上,师姑肆意张扬,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事,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东想西畏手畏脚,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一次次的回避,让她的情感无处安放,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所以,即使你是个官,我今日也要为师姑讨份公道,不管是什么后果。”
他身子抖个不停,却还是硬撑着放了一长串狠话,而肖寻岳安安静静站在对面,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不说话。”
闻声,肖寻岳看向他,良久,他说:“我只是在想,她在山上,会是什么样子的,又会有多明媚。”
他也知道,颜斐说的对,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回避,甚至到今天,他都在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推开她,却又希冀她能主动回来。
见他这幅样子,颜斐气的把刀插回刀鞘,戳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说:“凡事都要主动争取啊!一直回避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难道非要等到我师姑对你完全失望了你才愿意去追她吗?”
颜斐又气又急,他知道师姑喜欢肖寻岳,但他呢,一直忽冷忽热,师姑今日那个样子他从来都没见过,只是看着,他心里都难受,这才来替师姑出口气。
说完这些,他本不欲再多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颜斐透露道:“明日一早,我们可就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没说透,肖寻岳却明白他什么意思。
“阿斐……?”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注意到从后院走过来的花醉州,直到她出声,两个人都是一激灵。
“你不是说你去药库了吗?怎么在前厅?”
“呃……,我,”颜斐挠挠脸,“师姑,我就是找肖县令说一下阿良的情况。”
“不过我已经说完了,我先回去了!”说完,颜斐脚底抹油就想溜,花醉州一把拉住他后颈的衣服。
“等等,你都已经在这里了,顺便去买点肉和清酒吧。”
肉不好储存,但祭拜的时候得用,只好今日去买。
颜斐点点头,临走前还对着肖寻岳眨眨眼,示意他掌握好机会。
前厅门檐下只剩二人。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花醉州指的是颜斐,“阿斐说的话骗骗他自己也就算了,我知道他是专程来找你的,所以他和你说了什么。”
花醉州说话也不看他,语气脸色都很冷淡,就好像两个人只是点头之交一样。
肖寻岳心里很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这不都是自己作的么,也是他活该,他吸口气:“……他说,你们二人明日一早便要去青崇山了。”
“对。”
又是一阵静默。
肖寻岳顿了顿,说:“我想问,你急着走,是在躲我吗?因为我今天和你说了那样的话。”
“肖寻岳,”她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我觉得你对我有点误解。”
“关于你的父亲,我并不在乎,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已,若是你也喜欢我,大不了以后我带你浪迹天涯,这都无所谓。”
她看着他的眼睛,原本很澄澈的眼睛,这些日子却满是血丝:“我唯一在乎的,只是这桩凶案,我没必要躲你。”
她往前走出一步,又停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冯知福带着圣旨来的那一日,我问你,如果凶手位高权重,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你回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不是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吗?孟子舆曾言,威武不能屈,可现在呢?你并没有做到。”
她离开了,尾音轻轻落下,飘到肖寻岳耳朵里,泛起一阵麻痒,一时之间,让他整个人从耳道到半边脸都霎时发酸。
他终于知道花醉州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了,现在的她,和宋县丞一案之前的他,完全一样。
总觉得千难万阻,正义傍身便足够,殊不知皇恩之下,螳臂焉可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