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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赔罪 这次是真的 ...

  •   “你是能以一当十,但你能以一当百,以一当千吗?”

      花醉州窝在房里,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床上面壁,左手托着脸,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放空,脑子里盘旋着的满是肖寻岳刚刚说的话。

      她不是不清楚这些道理,但她就想试一试。

      就像她知道闻家子弟不得入仕,可她就是想当个大将军。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提出,她想武举,族里除了师傅,无一不是骂她离经叛道,有悖祖先。

      师傅平日也总说她反叛,但很奇怪的是,他脸上虽有愁容,却对她要武举这样违背祖训的事情毫无异议,甚至还教导她读兵书。

      她觉得,有师傅的支持就够了,其他什么长不长老的,她根本不在意。

      直到那天过后的第三日,她和往常一样去后山练武,却听到祠堂里传出了争执声,还掺杂有师傅的声音。

      “闻远道!此女罔顾祖训,你莫不是还要偏袒!”

      她趴到门缝上,往里瞧着,师傅跪在地上,面对着闻家一排排的牌位,脊背挺直:“列祖列宗在上,闻家第十一代家主闻远道,特来请罪,自请受罚!”

      “你!”刚刚问责他的长老站在一旁,闻言不由瞪大眼睛,他为了一个弟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没有人回应他,闻远道不卑不亢,朗声重复一遍。

      “好,你既要请罪,老夫就成全你!拿荆条来!”

      闻远道背对着花醉州,她看不见师傅脸上漠然的笑。

      十年前为了龙椅上那个人,为了这个江山,他就已经请过一次罪了,如今不过再受一遍,又有何惧。

      荆条软韧,抽在身上疼痛尖锐刺骨。

      花醉州年纪小,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呆愣愣的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荆条一下下抽在师傅身上,划破衣服,翻烂血肉,他愣是一声不吭。

      “闻远道,三十鞭了,还有三十,你可受得!”

      长老是在威胁他,他如果现在悔悟,将那幼女逐出师门,他们一众长老便不会再同他计较,只当他是猪油蒙了心。

      他不说话,另一个长老言辞恳切:“远道,一介孤女罢了,你何必如此!”

      这下,他才算是有了些反应,嗤笑一声:“一介孤女?你也知道她是孤女啊,逐出师门,她如何得活?”

      说罢,他闭上眼,惜字如金:“继续。”

      六十鞭抽尽,闻远道的背后已是血肉模糊,花醉州掉着不知何时蓄满的泪,听见长老说:“此事姑且作罢,日后她若下山,你便再请六十鞭。”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怎么回去前山的,也不记得师傅伤势到底如何,只知道,是她给师傅惹麻烦了。

      第二天,她小心翼翼揪着袖口,问道:“师傅,你为什么支持我武举啊?”

      闻远道神情一僵,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她当时还听不懂的话:“师傅不能束缚你。”

      后来,师傅常说,若想精进武艺,需得下山见众生,遇命悬一线之困境,可她只是摇摇头,她不想师傅因为她而受鞭笞。

      所以这次下山,她自己请了六十鞭。

      而在山上这么多年,除了经常向师傅和同门切磋,她没有多少对战经验,都是纸上谈兵,他们又都不愿下死手,总无法让她体会到生死之际的紧迫。

      而今夜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她不仅可以与师门之外的人过招,如果成功,说不定还能真相大白。

      但其实细细想来,他说的也没什么错,毕竟案发突然,时间紧张,城外确实没有人去探过,是否有埋伏也不清楚。

      若是没有,是她幸运;若真有,人数一多,中了圈套,她也难对付。

      ……也许是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啊啊啊啊!”

      花醉州一下子摔到床上,脸蒙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呐喊。

      不行,她说服不了自己,她就是生气!而且……她也拉不下脸去求和。

      正郁闷着,忽听见房门被人敲响,她还以为是颜斐,尚未发作,便听到肖寻岳的声音。

      “娘子,是我,可否开一下门?”

      肖寻岳理了理衣襟,退后一步等在门外。

      几乎是话刚落的瞬间,门唰一下就开了,带起一阵风。

      门外,颜斐和肖寻岳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颜斐的头正巧齐平肖寻岳胸口,正盯着她细细端详。

      花醉州倚着门,朝颜斐凶道:“看什么看!”

      颜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习惯性往旁边一倒,不小心直接挂在肖寻岳肩膀上。

      拍拍胸脯给自己顺顺气,问道:“哎呦师姑!你这是消气了?”

      他话说的突然,花醉州脸皱着,撇了肖寻岳一眼,别扭道:“当然没有。”

      “你来干什么。”花醉州清清嗓,问肖寻岳。

      肖寻岳把手举起往前一送,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来赔罪。”

      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次,是真的赔罪。”

      有人主动求和,花醉州倒也不会端着清高不给面子,只是态度也不算多好就是了。

      “……进来吧。”

      花醉州撂下一句话,转头自己先进了房,听到身后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花醉州停下步子,看向颜斐:“我叫的他,你跟进来干什么?”

      颜斐眼睛轱辘轱辘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挠挠头,指了指肖寻岳:“呃……我……我怕师姑你打他。”

      干什么?他总不能说进来看好戏吧!

      花醉州看他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至于他的理由,更是蹩脚。

      但两个刚吵过架的人独处一室,那场景,花醉州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简直不敢想,便哼了一声,没搭话。

      房内安静,只有烛芯时不时爆出一两声噼啪响,三人对坐无言,些许尴尬,一个是不想主动说,一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一个是纯凑热闹。

      最终还是颜斐忍不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个身子倚在桌边,小心翼翼的朝花醉州说道:“呃,那个,我把窗开开?”

      有点闷。

      ……静默……还是静默。

      嘶……真尴尬。

      颜斐摩挲着胳膊,抖掉汗毛坐了回去,决心不再说话。

      “我……”

      “我……”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异口同声,花醉州一时间有些惊讶,抬起头,正巧和他对视上,又迅速低下头,掐了掐手掌心。

      “娘子先说。”

      “你,你先说。”

      这会儿倒是谦让上了,颜斐坐在一旁,止不住的腹诽。

      肖寻岳拱拱手:“今晚之事,是我言语有失,还望娘子勿怪。”

      他后来仔细回忆了自己说的话,那些话在他看来是担心,但在她看来就是轻视。

      花醉州原本都做好了听大道理的准备,冷不丁迎来个个道歉,莫名有些脸热:“……你太保守,我太激进,所以今天晚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观念不同而已。”

      “而且,我也得向县令道个歉,你只是害怕我出事,我却胡乱揣测你,是我不对。”

      肖寻岳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看着气氛又要冷下去,颜斐在桌子下踢了肖寻岳一脚:“呀!县令,你这食盒好精致!里面装的什么呀?”

      肖寻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打开食盒,端出一个小碟子,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白玉色糕点,方方正正的,卖相很好看,味道也好闻。

      他推到花醉州面前,神色稍显局促:“娘子今日,应该没怎么吃过东西吧?”

      听他这么一说,花醉州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饿,肚子也跟着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

      花醉州清清嗓,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这糕点看着干巴,入口却湿润绵滑,很轻易就能抿开,带着花香味,清甜不涩,清香不腻。

      “这是什么糕点?”

      “它叫芡玉糕,是我娘从前爱做的,做法也简单,我便学来了。”

      “咳咳咳!所以,这是你亲手做的?!”花醉州闻言,被糕点噎了一下,没忍住咳嗽起来。

      肖寻岳赶忙给她沏了茶:“家母从前教导,赔罪要有诚意,幸而某手艺还算不错。”

      花醉州眨眨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她实在没想到,这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县令,居然还有这做美食的手艺。

      “多谢县令……其实你随便买一家的糕点也可以的……”花醉州咕哝着,她突然觉得手里被咬了半块的糕点,比千两金还重,比东海珠还白。

      东西没有多贵重,只是心意重,她能看出来肖寻岳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可她却觉得自己错的更离谱。

      “不,既是赔罪,须得用心,而且,太晚了,外面也买不到。”

      一本正经的,像个小老头。

      花醉州咽下那块糕点,带着些歉意开口:“肖寻岳,我不该拿剑指你的,你武艺也没多好,我还用剑吓唬你……”

      “嚯。”颜斐觉得稀奇,以往在闻家,他哪里听过师姑主动道歉,真是稀奇。

      ……花醉州转过头,死死盯着颜斐,幸亏他出了声儿,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颜斐。”

      来了来了,又是这种阴恻恻的声调,颜斐麻溜站起来,还不忘抓块糕点,边吃边跑,背对着俩人挥挥手:“江湖再会!”

      房里的两个人这下都没憋住,肩背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这一笑,双方心里都轻松不少,别扭的情绪也烟消云散。

      花醉州这才毫无心理负担的拿起一块芡玉糕,这块估计是糖放多了,有点甜。

      “肖寻岳,如你所说,今晚真的没有抓到人,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话题一下子转到凶案,肖寻岳倒是跟得上她的思路:“不急,我身边有个侍卫,名唤周平,武艺还可以。”

      “我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花醉州原本只是客套一问,没想到肖寻岳说出了一个名字:“我让他盯着曲择。”

      花醉州咀嚼的动作一顿:“曲择?你是觉得,他有问题?”

      “嗯,”肖寻岳点点头,“娘子不觉得奇怪吗?今早那枚玉佩,几乎是在他开门的一瞬间,你就已经收回包裹里了,他却能认出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曲择这个人我了解,平时胆小怕事,贪生怕死,唯独对母亲十分孝顺,所以,也许是有人以其老母为筹码逼迫他,让他不得不遵从。”

      “那你让他盯着曲择,是想做什么?”

      “今天我告诉曲择,我会在县里加强城防,以便缉凶,还特意准他回家照顾母亲。”

      “所以,你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凶?”

      肖寻岳点点头:“对,虽然我不觉得,他会杀掉宋县丞,但既是探案,便不能以直觉为准。”

      花醉州点点头,表示赞同:“只是我今晚与那人交手了,曲择的身手远不及他。”

      今早在客栈她就发现了,曲择的功夫连闻家八岁孩童都不如,而且,两人身形也不大像,那人,比曲择更高更壮。

      肖寻岳敛眸,一脸意料之中:“果然,真凶还是另有其人。”

      花醉州皱着眉头,思索着:“可曲择不过一个小小班头,又没什么权,为什么要逼迫他。”

      “我也想不明白,总觉得,这个案子疑点重重,哪里都是谜团,像雾一样,看不清,挥不去。”

      肖寻岳神色凝重,嘴唇无意识微张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哎呀,别想了,等你那侍卫回来问问就知道了,而且再过一会儿,只怕天要亮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刚落,县衙外就传来打更的声音。

      四更天了。

      肖寻岳敛起神情,起身拱了拱手:“那娘子也早些休息。”

      “哎,肖寻岳,你等等。”

      花醉州叫住他,走到门口:“你以后别娘子娘子的叫我了,我听不习惯。”

      “那……”

      花醉州展颜一笑:“你叫我阿醒吧,我师父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阿醒。

      这一听便是小字。

      肖寻岳摇摇头:“不可,你我男女有别,我怎能以小字唤你。”

      花醉州知道那些陈规烂俗,但她根本不在意,因为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她用来示好的方式:“肖寻岳,小字又如何?这说明我把你当成了我的朋友,难道,县令瞧不上我这个江湖中人?”

      “当然不是!”肖寻岳赶紧否认,却被她架着下不来,最后只得作罢,小声说:“阿醒。”

      “这才对嘛!县令,那你的小字呢?”

      “娘子……”

      第一个字刚出口,便被花醉州瞪了一眼,肖寻岳改口道:“阿醒不如叫我的表字吧,我的表字叫子商。”

      那两个字在她舌尖绕了一圈,花醉州背着手,笑盈盈叫他:“好,肖子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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