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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9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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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原以为自己被沈靖霖骗去够倒霉了,没想到,楚照凌比她还要倒霉。
冬夜苍凉,殿内烧着地龙,温暾如春。
而另一边,偌大的白玉浴池放满了冷水,这还不够,四角的冰鉴冒着森森寒气,将空气和水温越降越低。
桃夭站在门口远远望去,目光锁定和衣浸入池中的楚照凌,想到冰水接触皮肤有多冰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他却没有任何被冷到的迹象,反而脸色艳如桃李,下颌不断渗出一颗颗透明汗珠,唇瓣更是红得能滴血……
无一不是正在饱受合欢蛊折磨的表现。
桃夭中过合欢药,知道发作起来有多难受。现在目睹楚照凌步她后尘,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池中的高大身形却毫无动静,就在桃夭怀疑他是否冻僵了的时候,终于,水花拂动,他出浴了。
“殿下,你还好吧?”桃夭忙迎上前。
楚照凌换了一身衣裳,周身寒气凛凛,思绪也仿佛被冷水冻得慢了半拍。
纤密睫毛缓缓垂下,视线中出现桃夭担忧的面容,他微怔道:“贺兰小姐,你在关心孤?”
他这么一说,桃夭顿时回忆起当初在万寿禅寺,他发现她中了药后,是如何趁机奚落她的。
“贺兰小姐,一别数年,怎么变得如此蠢笨,竟然中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药物。”
记忆属实不太美好,连带着拖累了桃夭对他的关切,没好气地改口道:“殿下绝顶聪明,自然能够解决小小的合欢蛊,哪里需要臣女关心?”
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徒留一头雾水的楚照凌:“……”
夜深了,桃夭窝在榻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本以为离开临安就能彻底躲避沈靖霖,没成想,竟然又撞上了他。
那番威胁和奚落盘旋于脑海,还有他打量猎物般的眼神……无一不让桃夭心弦紧绷,隐隐反胃。
不仅毫无睡意,大脑也越发清醒,失眠到三更,忽然,角落地铺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楚照凌睡觉素来安静,乍一响起闷哼声,桃夭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再留神去听,室内早已重归寂静,良久无声。
应该没什么事吧……桃夭想着,重新阖眸,准备睡了。
几秒钟后,她睁开双眼,认命地起身。
鎏金烛台点燃,照亮楚照凌高热昏沉的病容,桃夭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伸手去探他额间温度,甫一触碰他发烫的皮肤,身侧冷不丁斜出一只手掌,下一瞬,桃夭的手腕被猛地握住,发现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殿下,你醒了?”桃夭微松口气,“你发烧了,要请太医来看看。”
楚照凌凤眸漆黑得宛如一池幽潭,声线沙哑至极:“不需要太医,你也离孤远点。”
说罢,他放开少女细伶伶的手腕,不再多言。
桃夭觉得奇怪,他泡了那么久的冷水浴,冻病了就该尽快诊疗,怎么还在这儿逞强呢?
“明明在发烧,还说没事。”桃夭责任心爆发,连声相劝,“小病不能拖,拖成大病了怎么办!”
谁知楚照凌根本不领情,他呼吸沉沉,隐含不耐,“你,离孤远点。”
好心当作驴肝肺,桃夭不乐意了,起身拍拍屁股走人,反正难受的又不是她,随他去吧。
刚走出几步,压抑的闷哼声又响了起来,听上去,他好像正在忍受极其强烈的不适……
一时间,各种高烧不治的后遗症冒了出来,什么丧失记忆、烧成傻子、半身不遂……
不行啊!桃夭猛地停下脚步,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如果出事了,她这个冒牌货还怎么脱身?!
使命感熊熊燃烧,桃夭飞快回身,决定先把他拖回床上,再吩咐宫人去请值守太医。
她刚蹲下,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猝不及防扼住她的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摁在了地铺上。
灯烛晦暗,雪松香气如潮水袭来,就在桃夭摔得不明所以时,男人俯身欺近,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脸颊,柔软双唇已被封住。
桃夭大脑一片空白!
楚照凌将少女锢在怀中,循着本能,或咬或吮,十分猛烈用力地掠夺,不断加深这个吻。
桃夭心里惊涛骇浪,即便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烫,还有他发疯般的亲吻……
这不就是她当初中了合欢药后的表现吗?
桃夭懊恼,她早该想到的,南越的合欢蛊,催情功效肯定比合欢药还要厉害,哪里是一个冷水澡就能轻易压制的?
想明白后,桃夭欲哭无泪,难怪楚照凌刚才让她离远点,恐怕他早有预感他就要控制不住,丧失理智了。
亲吻持续漫长,像是察觉身下少女的分心,楚照凌微微蹙眉,牙尖惩罚般,含住她饱满软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桃夭登时大窘,抓狂地想,他属狗的吗啊啊啊啊!!!
绝不能再被占便宜了,她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口,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把他推开。
同时嘴里发出唔唔声,艰难地挤出字眼:“你、你……冷静点!”
楚照凌被蛊毒所控,全然无视她的挣扎。
相反,像是嫌弃这个姿势亲腻了,直接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换了个角度继续肆意亲吻。
他抱得死紧,不像桃夭在除夕夜扑进他怀里后安抚地轻轻拥住她,而是牢牢把她困在怀中,愣是让她一动不能动,任由他施为。
桃夭被迫贴近他胸口,紧实的肌肉硌得她肉疼,但楚照凌却仿佛很受用她的娇软,素来冷清的眉眼此刻蕴满欲色,衬得眼尾的红痣靡艳之至。
手也开始变本加厉,攥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用指腹反复摩挲。
桃夭还没学会换气,好不容易趁着空隙大口呼吸,很快唇瓣又被他贴上。
她死死咬牙抵抗,可楚照凌无师自通地捏住她的脸颊稍一用力,顺势撬开她齿关,不知疲倦地汲取她的清甜。
桃夭觉得自己的嘴唇和舌尖都要被吮肿了,腰间传来的酥麻感更令她惊恐万分……
平时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怎么中了蛊后如此可怕!!
还有、还有隔着衣裳的东西,呜……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就算他需要解蛊,她也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献身啊!
“砰”!
鎏金烛台冷不防砸向楚照凌的后脑勺,桃夭放手一搏,指尖都在发抖。
看见他晕倒后摔回地铺,她总算定住心神。
而后急忙将他拖去拔步床安顿好,打来冷水,用浸湿的帕子覆在他略微退烧的额头上。
照顾他时,目光不时扫过他赤若丹霞的唇色,桃夭满脸通红,他似乎把高热传染给了她,否则她为何觉得浑身这般闷热?
天色破晓,楚照凌幽幽转醒,一眼看见一旁坐着打盹的桃夭。
“贺兰小姐?”他微微张唇,声线低哑。
桃夭一个激灵睁眼,撞上他视线,身子下意识朝后躲去,“呃,殿下,你醒了。”
楚照凌挑眉,“昨晚怎么回事?”
桃夭艰难地组织语言:“呃……”
想到昨晚的荒唐,她双颊涨出嫣红,庆幸还好他看不见。
吞吞吐吐道:“呃,呃,你发热了之后,我就把你拖过来降温了。”
楚照凌猜到了,“承蒙贺兰小姐照料,不过……”他浅浅一笑,“发热归发热,孤为何会头疼呢?”
咦,他好像不记得了?!
桃夭大喜,“因为我拖你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脑袋磕到了!”
楚照凌:“……很好。”
凉凉瞥着始作俑者,她今天戴了一副雪色面纱,下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无从看见她唇角是否咧开了弧度。
桃夭心里有鬼,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唔,我有点咳嗽,怕传染给殿下,所以戴了面纱。”
一个时辰后,桃夭支开禅月,趁左右无人,做贼般摘下面纱,将消肿药膏细细涂抹于唇瓣。
药膏亮晶晶的,显得被亲肿的嘴唇更肿了,桃夭不忍细看,再度戴上面纱。
消肿的药膏是从临安带来的,大概两三天嘴唇就能恢复如初,只需熬过这几天,昨晚的事便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楚照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强悍铁人,高烧一退便不见踪影,想来诸事缠身,没功夫关注她。
他不记得夜里的事,只要减少和他相处,不引发他的怀疑,桃夭很自信能够蒙混过关。
毕竟,她可不想和顶头上司变得无比尴尬,昨晚那种失控的局面,简直令人折寿……
哪知怕什么来什么,很快砸来一道噩耗——
陛下旨意,太子悖礼于南越贵客,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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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千黛虚弱的讲述,万嘉怒火中烧,“煜朝太子竟欺辱我妹妹至此!”
千黛躺在病床上,咬牙切齿道:“王兄,楚照凌害我颜面丢尽,我要让他死!”
侍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大家都笃定凭借公主的美艳之姿,必然被煜朝太子宠爱一整夜。
谁料清晨打开殿门,发现公主竟然被吊在房梁上!
更别提嘴里堵着帕子,披头散发,浑身淤青,比囚犯还要狼狈。
发生了这种事,对千黛而言,堪称奇耻大辱!
酒九将千黛求爱不成,反被太子吊在梁上的传言,绘声绘色讲给了桃夭听。
桃夭扶额,这确实是楚照凌有仇必报的狠辣作风。
禅月大快人心道:“我们小姐的夫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太子被禁足,桃夭这个太子妃也就不得不地陪在他身边。
不陪不知道,原来夏焕手下那么多密探,随时向楚照凌禀报消息。
“殿下,二皇子带着医师去探望千黛公主,二人相谈甚欢。”
“萧淑妃和宝庆公主出宫拜见了长宁王世子,宝庆公主与长宁王世子似有缔结姻缘之势。”
“殿下,”夏焕颔首,“废郡主沈仙萝即将离京,递帖求见……太子妃娘娘。”
桃夭正发着呆,忽然听见提及了自己,尚未反应,就被楚照凌抢先回绝。
“不见。”毫不留情,活脱脱一个维护爱妻的夫君。
桃夭:“……”
“殿下,宝庆公主真的要嫁给长宁王世子吗?”夏焕走后,桃夭忍不住问。
“是啊,宝庆嫁给沈靖霖,贺兰小姐便能与江元洺再续前缘,贺兰小姐要放鞭炮庆祝了,是吗?”
桃夭最讨厌他没缘由的讥讽,不满地回敬道:“你被禁足心情不好,又不是我害的,你对我阴阳怪气干什么?”
楚照凌扯了扯唇,“孤阴阳怪气?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何从今晨起便避孤如瘟疫,还有,”
他撩眸,审视的目光落在桃夭的面纱上,“你并无咳疾,却从早至晚戴着面纱,为了掩盖什么?”
桃夭蹭地一下站起来,强装镇静道:“谁说我没有咳疾?只是你没听见而已。”
说罢,落荒而逃。
回到梳妆镜前,见左右无人,桃夭小心翼翼地揭开面纱,查看嘴唇情况。
还是有点红,微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刚才实在不该那般心虚。
夜里,楚照凌泡过冷水浴后回房歇息,看见桃夭又红又肿的唇瓣,戏谑道:
“几个时辰不见,贺兰小姐又染上了何种疾病?”
桃夭梳着一头长发,不予理会。
端来凉茶的禅月解释道:“回殿下,小姐晚膳用了几道辛辣菜肴,被辣成这样的。”
楚照凌:“……”
“小姐,再用茶解解辣吧。”禅月搁下茶盏,小姐向来口味清淡,今晚却变了个人似的,狂吃辣椒,果不其然,把自己辣得嘴唇都肿了起来。
就寝时,两人依旧井水不犯河水,楚照凌睡地铺,桃夭睡拔步床,一切相安无事。
不过桃夭心头依然笼罩着昨晚的阴影,思来想去,她起身,一阵翻箱倒柜后,拿着找到的宝贝,一边唤楚照凌,一边远远地把宝贝丢去地铺。
“这个给你。”
白色瓷瓶咕噜噜滚在锦被上,楚照凌捡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是子今师兄给我配的,能够缓解合欢蛊的清心丸。”
多亏了这味清心丸,桃夭当初才能逐渐消解害人的合欢药性。
此时见楚照凌一脸嫌弃,桃夭催促道:“很有用的,你吃一粒就知道了。”
“孤不需要,你留着自己用吧。”楚照凌随手将瓷瓶扔回给她。
桃夭连忙双手接住瓷瓶,这个油盐不进的楚照凌,他眼尾因中蛊而长出的红色小痣那般鲜红,居然还自以为是,认定光凭意志力就能压制蛊毒!
“那你好自为之吧!”桃夭气冲冲地转身。
这一夜,无论地铺方向传来怎样的闷哼声,桃夭都堵住耳朵,不为所动。
翌日用早膳时,望见他神情恹恹地垂着眼睫,桃夭哼声道:“让你不吃清心丸,知道厉害了吧。”
千黛公主引诱太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引出太子身中合欢蛊。此蛊的解法便是阴阳交欢,顺其自然。
因为太子妃的存在,知情人都认为太子的蛊毒已经缓解。
太后来到东宫时,握着桃夭的手道:
“凌儿身中异蛊,桃桃辛苦了,小夫妻俩多进些补品,早日给祖母添个爱孙。”
桃夭脸都笑僵了,顺从道:“是,祖母。”
又见太后对楚照凌说:“凌儿,去向你父皇低个头吧,他毕竟是你的父皇。”
楚照凌不置可否,“我不在乎。”
青年眉眼冷峻桀骜,犟劲和他母后如出一辙,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楚照凌我行我素,一直不向懿德帝低头,也就一直被关禁闭。
虽然桃夭可以自由出入,但她与太子荣辱一体,太子遭禁足,她除了看望太后,其余时间不便外出。
而每日和楚照凌待在一块,不仅要忍受他的犀利毒舌,还要遭受提心吊胆于他蛊毒发作的折磨,正当桃夭忧愁这种折磨多久才可以解除时,宦官奉命出现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有请。”
一个多时辰后,乐游围场,煜朝精锐与南越使团兵分两队,将要举办一场狩猎比赛。
赛前,万嘉携千黛款款而来,主动言和道:“殿下,舍妹年幼无知,冒犯了殿下,望殿下大人有大量,不再与舍妹计较。”
萧淑妃同样出言调解:“千黛公主已在陛下跟前认错,她吃了不少苦头,已诚心改过。这次狩猎,说来还是千黛公主向陛下提请殿下参加,殿下不如与公主一笑泯恩仇。”
楚照凌置若罔闻,把三人当作空气,从中间直接穿过。
目睹经过的桃夭:如此狂傲,不愧是他。
而另一方面,桃夭心里有所不安,楚照凌三番两次打脸南越人,南越人不是吃素的,恐怕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但未曾想,报复来得太快了。
阴暗的密林里,一群不该出现于围场的恶狼绿眼幽幽,异常亢奋地穷追不舍。
桃夭欲哭无泪,冤有头债有主,追杀楚照凌就行了,怎么连她也一块追杀啊!
楚照凌的箭囊早已射空,眼见狼群攻势不退反增,他沉眉,打马追上桃夭,“准备跳马。”
桃夭大惊失色,虽说这两匹马儿不敌赤骥和飞凤,但无论如何也比人的腿脚快,跳马不就死定了吗!
楚照凌说一不二地伸手,“抓紧孤,否则就等着孤给你收尸。”
“闭嘴吧你!”桃夭豁出去了,松开缰绳,恶狠狠地抓住他的手。
风声如箭掠过耳边,机关开合,桃夭摔倒在楚照凌身上,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桃夭晕乎乎地苏醒,发现自己正窝在楚照凌怀里,她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见上方传来那道令人讨厌的声音。
“你居然没摔死?”楚照凌嘴贱道。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桃夭铆足了劲推开他的手臂,片刻便与他拉开距离。
双眼逐渐适应此处昏暗的光线,桃夭摸索着往前探路,这是哪儿?应该不会再追来狼群了吧。
脚下仅容两人通过的狭窄道路绵延无尽,左右都是石壁,桃夭忽然想到跳马后楚照凌砸开的机关,这大概是乐游围场的地下密道……
一面想着,一面往出口走,走了好一会儿,猛地发现身后居然无人跟上。
楚照凌还待在原处,听见急促跑回的碎步声越渐靠近,他慵懒出声:“回来做什么,走你的呗。”
桃夭停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平缓呼吸,抿了抿唇道:“你怎么不走?”
“这条密道的出口在十几里外,孤懒得走,夏焕会循着记号找来。”
“那你留在这儿等吧,我先走了。”桃夭没有留恋。
楚照凌低低嗯了声,毫无波澜道:“走吧。”
少女转身,再一次走远。脚步声逐渐消失,楚照凌撩开披风,盯着贯穿大腿的树枝,面无表情。
一条腿摔断了,一条腿伤了,真是……流年不利。
他不指望贺兰桃夭留下,本就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
无非她救过他一命,他回报她的恩情,她走了也好,他不想再欠她什么。
死寂的黑暗里,楚照凌摁了摁太阳穴,每晚发作的合欢蛊如期而至,他凤眸乌黑,喉咙里压抑着丝丝血气,发出极力忍耐的闷哼。
凝神抑制蛊毒,大腿的伤口却因运力而再度汩汩流血,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还好她早就走了,楚照凌自嘲地想,他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可笑。
恰在这时,少女清脆的、生气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这个嘴硬的大骗子!受伤了还瞒着我!”
楚照凌怔愕抬头,借着微弱光线望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桃夭,某根名唤克制的弦刹那挣断,仿佛本能一样,伸手将她一拽。
下一瞬间,桃夭后颈被扶住,一个比那晚还要凶狠的亲吻顷刻覆上她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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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火的箭簇漫天如雨,狼群呜咽着四散奔逃。
楚长玠用剑挑起血肉模糊的狼王幼崽尸身,目光转向千黛。
“真可怜。”千黛以帕掩唇,神情却没有丝毫怜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殿下,太子与太子妃不知去向。”侍卫前来禀报。
“继续搜寻。”楚长玠下令。
而后对千黛道:“公主,你的胆子很大。”
“大吗?”千黛眼波流转,“狼王幼崽被杀,狼群寻仇,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她冲楚长玠妩媚一笑,“殿下要给我一个弱女子定莫须有的罪名吗?”
楚长玠眸中倒映着千黛有恃无恐的笑颜,半晌,他将狼王幼崽尸身丢去火堆,吩咐属下道:“这些都处理干净。”
太子和太子妃失踪的消息传回营帐时,萧淑妃正抚琴为懿德帝缓解头疾。
琴弦拨动,琴声婉约,是萧淑妃数年前独创的琴曲《水江月》,亦是她与懿德帝的定情之曲,多年来仅演奏给懿德帝听。
流水琴音中,懿德帝阖眸静思,蓦然开口道:
“当年朕只是个四处受限的皇子,那年冬日雪夜,朕遇刺落水,若非霓儿派人将朕救上画舫,恐怕朕早已溺毙江中。”
萧淑妃眉心一跳,险些拨错琴弦。
“可惜男女大防,朕始终未能得见霓儿真貌。好在,朕将霓儿的曲子记于心中,终于将你认出。”
萧淑妃停下演奏,跪坐在懿德帝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轻声启唇:“陛下怎么突然追忆往事了?”
懿德帝拉住爱妃的素手,有几分空茫道:“人老了,情不自禁回忆从前。虽有袁神医为朕调养,但朕能感觉到,寿数恒定,不过强行延续而已。”
“怎么会?”萧淑妃连忙宽慰,“陛下的头疾不是已经纾解了大半吗?只需继续服药,不久便会痊愈。”
说罢,招呼随侍太医奉上金丹。
老太医心惊肉跳地看着懿德帝在萧淑妃的侍奉下,一连服用了数枚金丹……
那里边含有大量朱砂,短期虽能消灾治病,但若长期服用,不亚于饮鸩止渴!
“陛下,微臣斗胆……”老太医忍不住上前,却被宦官通报二皇子殿下求见打断。
楚长玠大步流星进帐,拱手严肃道:“父皇,太子皇兄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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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又一次被亲得浑身发热,神思迷乱,纤软腰肢也因他手掌的摩挲而带来难以言明的战栗。
这次手边没有可以将他敲晕的东西,桃夭叫苦不迭,又害怕挣扎会碰到他的伤口,于是只能顺从地承受。
楚照凌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食髓知味,含住她的唇辗转亲吻。
他的吻技飞速精进,指尖也勾着她的裙带把玩,桃夭被亲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面红耳赤地死死摁住他的手。
怎么回事啊!!他不是伤患吗,哪有半点伤患的样子啊!!
黑暗中,男人的气息愈发粗沉,桃夭觉得不能再任其发展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咬牙,抽出腰间琉璃剑,手起剑落,像上次那样将他敲晕了过去。
终于挣脱了他的禁锢,桃夭庆幸不已。
先前独自离开时,她曾无意间回头,楚照凌被她远远抛在身后,还留在原地,看不清他的神情。
桃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的良心开始受到谴责,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独自离开,把他就这样扔在原地。
如果不是他,她也许已经被狼群撕成碎片了……
桃夭抱着身为盟友,同生共死的信念回到楚照凌身边,哪知道,刚一回去,就被他狠狠占了便宜!
真倒霉,怎的刚巧赶上他蛊毒发作?
桃夭掏出绣帕擦拭嘴唇,好像比上回还要红肿,心里苦恼极了。
只能庆幸此处漆黑,即便楚照凌醒来,也看不见端倪。
桃夭本打算等待楚照凌自己苏醒,然而没过多久,密道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开始钻入黑色烟雾,像是密林中发生了一场火灾。
桃夭毛骨悚然,密道本就空气稀薄,如果烟尘源源不断涌入,他们恐怕会窒息此地!
“救命啊!救命!”
桃夭朝着缝隙向外大喊,呼喊声回荡于密道,可惜直到她喊得声音都哑了,依然无人回应。
“夏大人,此处发生山火,你们不能进去。”侍卫阻止道。
夏焕横眉戾色,“滚开!”
“这位大人好大的口气!”千黛皮笑肉不笑,“此地已由二殿下的人马搜寻,封山灭火是陛下的旨意。怎么,大人要违抗圣令吗?”
违抗圣令……夏焕按在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太子殿下留下的记号断在此处,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定受困火海!
场面僵持不下之时,陆思嘉十万火急地打马而来,“夏大人,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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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密道里,桃夭满头大汗将楚照凌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格外艰难地向十几里外的出口行进。
楚照凌被她敲晕,大腿上的伤口浸出缕缕鲜血,不知是否因为受了贯穿伤,他昏迷不醒的同时,还发起了滚烫的高烧。
桃夭手足无措,怎么唤他都唤不醒,眼见浓烟滚滚,不能再坐以待毙。
男子身材颀长,几乎压弯了桃夭的脊背,她一面担心他,一面觉得这样下去,怎么可能走到出口?
“殿下。”她嗓子沙哑,再一次试图唤醒他。然而背上的人全无反应,只能听见他极低的呼吸声。
“呜……”漆黑的环境,受伤不醒的楚照凌,在这种看不见希望的境地里,桃夭真的有点想哭了。
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过久的负重让她肌肉酸痛,脚下也不时趔趄,全凭信念支撑挪动步伐。
突然,地上一个凸起的石块,桃夭一个不慎,连人带着楚照凌向前跌去。
她顾不了擦破皮肤的疼痛,慌忙查看楚照凌。
他仍陷于昏迷,大腿的伤口因摔了一跤又开始流血,桃夭急忙撕下裙摆为他包扎止血。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桃夭坐在地上,护着他的脑袋,越想越难过,哽咽着说:“都怪我没用。”
晶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掉落在楚照凌颊畔,他浓密的长睫微动,疲惫地睁开眼睛。
浑身无力,眼前一片昏黑,耳边传来她一抽一抽的吸气声。
楚照凌很聪明,当嗅到浑浊的烟气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想开口唤她,但喉咙冒着血气,如有刀片切断声带,极其费力才能发出声音。
“贺兰小姐,你快逃吧。”
桃夭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睁开的双眼时一愣,带着哭腔道:“我怎么能够丢下你!”
楚照凌对上她湿润的杏眸,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微酥痒又含着酸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感觉。
“为什么要哭?”他不理解,“孤这样狼狈,你又讨厌我,丢下我,你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桃夭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是讨厌他,可他若死了,她恐怕也要跟着殉葬……
“你不能死!”她意志坚定地说,“我要保护你,我绝不让你死!”
楚照凌一时间怔神,精神逐渐涣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随后,他又昏迷了过去。
桃夭擦干眼泪,稍作休息,重新背起楚照凌,走在蜿蜒无尽的密道里,朝着遥远的出口而去。
不知走了有多久,空气里逐渐没了烟气,而她也逼近力竭的边缘,唇瓣干涸,双腿不可遏制地痉挛,脑袋也昏昏沉沉。
桃夭快要坚持不住了,她靠着石壁大口喘气,告诉自己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就继续往前走,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楚照凌带出密道!
可惜事与愿违,纵使她有习武练剑的基础,终归是个弱女子。
汗如雨下,手脚的痉挛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甚至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桃夭只能用指甲死掐掌心,这才勉强保持清醒。
连自保都困难,还怎么保护别人?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火把的亮光猝然从前方闪现。
桃夭不敢置信,她护在楚照凌身前,惊讶而警惕地看向来者。
一位老者举着火把缓步出现,他须发皆白,用仅剩的那只右眼沉默地打量二人。
两日后,山村里的一处民居,室内陈设简单干净,桃夭给楚照凌喂过药后,细心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正值春朝,屋檐上迎春花的枝条随风摇曳。
桃夭看见老者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张古琴,老者瘦长的手指随意拨着琴弦,琴音一个一个蹦出来,连不成曲。
桃夭没有上前打扰,将近午时,她做好两人份的膳食,端了一份给老者。
“陈先生,请您用膳。”
老者姓陈,没有名字,寡言少语,此刻也没有理会桃夭的饭菜。
陈先生真是个不可捉摸的人,突然出现在密道里施手相救,又把他们带到这里疗伤安顿,虽然的确十分奇怪,但他好像并无恶意。
桃夭回到房中,守在楚照凌榻边。离开密道时,她用字条给夏焕留下了信息,夏焕应该能循着字条找到他们。
将近傍晚,在昏迷了两日两夜后,楚照凌终于转醒。
桃夭又惊又喜,“你醒了!”
楚照凌涣散的瞳仁慢慢聚焦,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明丽的娇颜。
桃夭告诉他离开密道的来龙去脉,而后叮嘱道:“别乱动,陈老先生为你接好了腿,伤口也处理了,千万别乱动,一定要静养。”
楚照凌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一个劲儿盯着她看。
他不会是……桃夭大骇,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你不会烧成傻子了吧!”
楚照凌:“……”
他轻叹,“我没有烧成傻子。”
桃夭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虽然过程艰辛,但结果皆大欢喜。
楚照凌将她纯粹的笑靥收入眼底,视线下落,注意到她粉润饱满,似乎有些发肿的唇瓣……
脑海里一些零星片段闪过,楚照凌蓦地想起万寿禅寺,她主动献上的那个亲吻。
过去那么久了,此刻的感官却无比深刻,甚至连她柔嫩舌尖的沁甜滋味都仿若昨日。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闭了闭眼,强行收回思绪。
桃夭又钻进厨房忙活,炖好了一盅鸡汤,先是给老者盛了一碗,而后端给楚照凌。
楚照凌看见她白皙掌心的擦伤,皱眉道:“什么时候伤的?”
桃夭大大咧咧,“我可是习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楚照凌眸光闪动,“贺兰小姐……”
“好啦。”桃夭颇有江湖义气地截断道,“患难之交嘛,不必言谢。”
少女笑盈盈的,就像她从前对着万寿禅寺那些师姐师兄般乖巧,楚照凌心口像是被人用毛茸茸的草尖拂来拂去,那股酥痒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桃夭吹了吹鸡汤,用勺子喂给他,不经意间发现他耳朵竟然一片绯红。
桃夭先是疑惑,而后一个激灵,他不会合欢蛊又发作了吧!
忙不迭将汤盅和勺子递给他,“你自己用吧,我去告诉陈老先生你醒了。”
老者进屋探望时,楚照凌颔首致谢:“多谢恩公救我爱妻性命,恩重如山,在下必将涌泉相报。”
情浓意挚,郑重其事,分毫不似作伪。
桃夭暗自感叹,没想到这家伙在老人家面前还要飙戏,但不得不说,他的演技比在宫里还要精湛……
生病了还不忘精进演技,桃夭发自内心地钦佩。
在等夏焕找来的这几天里,桃夭发现了一件怪事。
自从楚照凌苏醒,似乎越来越喜欢脸红,耳根动不动就飞起酡红。
桃夭原以为是合欢蛊发作,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问他,他先是不答,再问便说是天气热。
春日升温,开始回暖,但也不足以令人脸红耳赤。
依桃夭推测,大概是药膳滋补,加上他身体强壮,所以火气这么旺盛。
小屋不远处有一片盛放的西府海棠,桃夭一时兴起,抽出琉璃软剑,在花海中自由舞剑。
少女裙摆飞扬,舞剑的身姿,和当年万寿禅寺千里花海时一模一样。
桃夭余光瞥见楚照凌在看着自己,于是停剑朝他挥手而笑,顺带用眼神提醒他:
殿下,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你可千万别忘记践行承诺,以后一定放我自由!
她的笑脸如夏花绚烂,楚照凌心口微微一悸,也不由上扬了唇角。
一旁的白发老者冷眼瞧着,露出不屑。
心想,楚照凌落难如丧家之犬,不但不想着归位复仇,表情还这般愉悦,简直是个和他母后别无二致的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