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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番外三十一 你瞒我亦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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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初又问:【咳嗽好点了没?】
他还是答:【嗯。】
小初的视线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嗯”字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反而静了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像颗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泡腾片一样,一直在沸腾,挣扎,消耗,情绪泡沫溢得到处都是,现在能量散尽了,她才发现,事情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无非是她喜欢的人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而她也不得不回归她本来的生活而已。
就像他们的故事线本来设定的那样。
【香港天气怎么样?】
【很好,风和日丽,温度适宜。】
好官方的一句话。
他以为他是天气播报员吗?
就在他发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她手机里定制的香港天气预报就跟识别到了什么似的,弹出了降雨提醒。
小初想象了一下他此刻那副睁眼说瞎话的死样子,单手解开安全带,【那就好。】
她把手机里那张过敏源检测单发给他,嘱咐道:【后面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就让Allen陪你再去趟医院。不过我觉得,从源头阻断环境接触的效果肯定是立竿见影的,这边的医生也说了,你这个体质以后春秋季最好就不要来北京了,不然会一次比一次重的,后面弄不好还会引发肺功能下降。】
【嗯。】他始终惜字如金。
小初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跟他计较,【你先照顾好自己,等过两天假期我就飞过去找你,好吗?】
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假期?】
小初咬了咬唇。
这是她刚刚说的那么长一段话的重点吗?但还是好脾气地答道:【清明。】
【清明?】
【嗯。】
又一阵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你要在清明的时候来见我?所以,只经过一晚上的时间,方小姐就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小初不明所以,【考虑清楚什么?】
他不答,只问:【早晨我留给你的纸条你看见了吗?】
小初怔了一下。
他竟然还敢跟她提这个!
【什么纸条?】她拒不承认,【我只看到了枕头底下的人民币,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给我留钱干什么?该不会是为了致敬当初我在绮丽给你留的那叠港币吧?】
【算是吧。】
他倒坦诚!都要负气离开了,还搞这种call back,格调和格局呢?
小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冷笑,【小余总也突然发现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更不适合做别的了,是吗?】
这一次,余萧弋回得很快,气场也不再淡漠疏离了,【你竟然是这么理解的?那只是我和赵承钰的医药费!】
小初在心里送了他一个白眼,【哦,所以你的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有些话还是以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说出来比较好,她没那么多时间陪他玩感情游戏。
【……】
余萧弋没说话,只发了串省略号过来。
她和他心照不宣。
他知道她看见了。
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看见了。
小初没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只说:【见面吧Theo余,我有话想跟你说。】
纸条里说什么相识以来都是他在不遗余力推着两人的关系向前走,翻译过来不就是想要她一个笃定的答案吗?
希望她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她就是非他不可,不是谁来追她都会心动,更不是只把他当成安抚玩偶,见面时沉迷一下,不见面就把他抛之脑后。
她是说过她不自证的,但她也说过她不是爱计较的人,既然他这么在意她的偏爱,要独一无二,要她不计后果飞蛾扑火也只要他,那她就宠宠他好了。
谁让她喜欢他。
为了自己的喜欢和热爱,她主动一点也没什么。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才终于跳出一句很程式化的话来:【国外的事耽误了太久,公司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处理,怕是没时间陪你。】
他的冷淡越过千山万水,箭一般直刺到她心头。
小初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彻底,一时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了。
长这么大,她还没有品尝过低姿态与人相处的滋味,和他在一起后,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温软了许多,但真要她放下骄傲和自尊为爱情折腰,她恐怕她会骨折。
见她不说话,余萧弋又补了句:【而且,清明是祭奠的节日吧?方小姐是准备来找我祭奠什么?】
小初瞳孔巨震。
然后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介意“清明”两个字。
祭奠什么……
祭奠他们将死的爱情好了吧!
小初烦闷至极,若按她原本的脾气和个性,这会儿肯定要口不择言了,但今天很奇怪,她竟然只是将视线转向车窗外,看了会儿街景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就恢复了理智。
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小花园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男孩,她比她这辈子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有耐心,【我只是想陪你好好过个生日而已呀Theo余,你期待已久的二十二岁生日,有什么愿望,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许了。上次没去成的那个东南亚小岛还能订到你喜欢的酒店吗?我们要不要一块出去晒晒太阳潜潜水?】
原以为她说完这番话他会很感动的,不想下一秒他就给他发来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方太初你是不是在哄我?】
什么东西?小初蹙了蹙眉,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误解她。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敷衍人时演技都很拙劣?要是跟我谈恋爱最后凡事都要你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那只能说明我这个男朋友还不够合格。】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挫败。】
【还有,你不是最敬畏大自然吗?现在跟我说什么潜水,你不会觉得我听到这些会很感动吧?】
他连着发了三条,小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
她都愿意放低身段哄他开心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可不是当初对她一见钟情到处兜售他过剩的情绪价值的时候了,那会儿的他可以一整晚不睡觉只为带她去吃凌晨三点的夜宵,现在好,她主动提出去他的城市找他,人家都不稀罕了。
小初感觉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像被火烧了一样又热又痛,胸腔不规则地起伏着,忽然就不想伺候了。
既然他说大家都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用来喘息,那她就遂了他的愿好了。
刚好香港这种亚热带气候,空气里没有让他呼吸困难的花粉,他可以像鱼儿游回大海一样,尽情地喘息。
于是她回:【OK,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有课,不跟你说了。】
那边似乎对她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极为震惊,半晌才问:【那……我们还见面吗?】
【再说吧。】小初的耐心已然耗尽,【既然大家都忙。】
余萧弋的语气似有些委屈,【你不是说有话同我讲吗?】
小初抿紧唇角,【现在没了。】
过了两秒,她终是没忍住,【余学长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权衡权衡,我方太初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忍受一年四季无休止的过敏性哮喘,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你知道我的情况,我没办法为你长期离开北京。】
余萧弋立刻回:【感情的事,怎么可以拿利弊来权衡?】
小初不语。
然后他又问:【那你呢方太初,你会权衡我这样的体质,是不是真的适合跟你结婚吗?】
小初心头一刺,莫名想起赵承钰那番话来——就算他肯,难道你就舍得?
她果然还是受了他的影响,这个姓赵的,未免也太会算计人心。
不是不合适,是她舍不得。
真到了必须做决断的那一天,她想她终究会为现实妥协。
因为她向来理智,心里无比清楚怎么做才是真的对他好。至于她自己,她苦涩一笑,已经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她爸妈各自的爱情里学会接受人与人之间BE的结局了。
比如爱人错过,比如生离死别。
不是她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痛苦,而是她会用别的东西填充她的痛苦。
就像她这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小初没回,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透过后视镜,她才像见了鬼似的,与后排座隔岸观火的余韬韬视线撞在一起。
她怎么把他忘了!
就这么被她晾在车里快二十分钟,他也不出声提醒一下她?还有,他到底跟她干嘛来了,这帮姓余的,真的很会给别人的人生出难题。
“你和Theo吵完架了?”
余韬韬开口就是一记重雷。
小初竖起眉毛:“您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吵架了。”
余韬韬毫不避讳,“我看见你聊天页面了,我认识他头像。”然后又马上笑着解释,“不过内容我没看清啊,叔叔老花眼。”
小初眉毛拧得更深。
余韬韬不以为意地看看表,“所以我们为什么还不进去?你不是还有课吗?”
小初很淡地看他一眼:“访客进校园需要系统审核,一会儿时间到了还不通过,我就只能把您丢在外面自己进去了。”
余韬韬很有意见,“那Theo余怎么就能进去?你们系统这么智能吗?还分得清里外亲疏。”
“……”小初很怀疑他在故意跟她插科打诨,但他毕竟是长辈,她也不能说他什么坏话,该有的尊重还得有,“您再等等。”
“等什么?”
“等……”
小初话未说完,车窗就传来一阵敲击声。
窗外的男人打扮得仪表堂堂,笑起来的样子风度翩翩。
她循声望了望,下一秒,就推门而出。余韬韬跟随她的步调,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边的停车场不是电子缴费吗?怎么还有人工服务。”
话音一落,就引起来人一阵不满:“嘿,怎么说话呢。”又问小初,“这人谁啊?”
小初扶额。
她舅舅黄振华是个很神奇的男人,论样貌比不上同胞妹妹三分之一,但他也有他的独特之处,那就是年轻时候不显年轻,老了也不显老,就这么架着副金色边框的飞行员墨镜,竟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潇洒不羁,永远没个正经。
小初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给二人做了介绍。
黄振华一听余韬韬的大名立刻把墨镜推到了头顶去,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秒,才热情伸出手去:“余先生,幸会幸会,欢迎你来北京。”又埋怨小初,“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来见的人是谁,这多失礼!”
小初挑挑眉,不语。
这俩人如此气场相近、臭味相投,她想不出更合适的人把余韬韬丢出去。
一会儿是一节Lecture课,做演讲的教授来自普林斯顿,听说跟史密斯曾经还是同门,知道他要来,她特地整理了好多学术上的问题准备当面请教,她这么忙,哪有时间听爱情专家讲大道理。
她早已在爱情中精疲力竭,心灵鸡汤喝多了容易发腻,还是数学治愈力强,可以让她暂时忘记烦恼。
余韬韬比黄振华还要惊愕,也说小初:“就是,这多失礼!”又紧紧握住黄振华的手,“小初舅舅,你太客气,叫我小余爸爸就好,哎呀,真的系,我真唔知今天会见到你……”
小初没耐心听他们客套,看看表说道:“那二位慢慢聊,我先上课去了。”
余韬韬瞪大眼:“你就不管我们了?”
小初摆摆手,“我舅舅是我们学校非知名校友,您大可放心,他一准有办法把您带进去。接下来无论您是想逛校园还是打网球,他都可以奉陪,虽然水准跟我比还是差一截。或者,你们也可以结伴去尝尝我们食堂的麻辣香锅,味道怎么样不好说,但绝对量大管饱,比你们香港菜实惠多了。韬韬叔叔刚好感受一下,世界折叠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
余韬韬笑出来。
黄振华也用手指了指她:“说谁非知名校友呢!”
小初才不管他们,大踏步走到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学校大门方向飞驰而去。
余韬韬望着她的身影感慨,“令外甥女真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大方有礼,聪明率真,很难让人不喜欢。”
黄振华看他一眼,“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只是有个性的女孩子,通常都不够乖训,离你们豪门儿媳的标准,恐怕相差有些远。也怪我们,从小太宠她,宠得无法无天,现在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余韬韬马上说:“哪有什么标准!最重要他们两个情投意合,将来琴瑟和鸣,我们这些老的也不用跟着操心。再说,小方同学这么优秀,就算真有什么标准,她也远在标准之上,我们家Theo若有运气娶到她,余家的门楣都要跟着生辉。”
黄振华这才笑逐颜开:“走,我带你到学校里逛逛,我们边逛边说。”
余韬韬点头:“走!”
小初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座无虚席,幸好艾琳早到给她占了个座。
“感谢。”小初把书包放到桌子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琳。”
她可是她在院里最性格相投的朋友了,若非如此,她才不会受她蛊惑尝什么凉拌折耳根。
可惜她没有余萧弋的定力和教养,即使喝的是豆汁儿也能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她记得她只尝了一口,就被那东西鱼鳞拌铁锈的味道弄吐了。
艾琳瞥她身后一眼:“余公子呢,怎么没陪你一块儿来?亏我还帮你们占了两个座。”
小初的视线落到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上,心脏忽然像浸了海水,又咸又涩。
她缓缓坐下,语气漫不经心,“他有事,返港了。”
“这么快!”艾琳讶然,继而又压低声音,心疼至极,“异地恋这么辛苦,见了面总要团聚久一点啊傻女。好好的青春哪经得起你们这么挥霍。”
小初一阵怆然,勉强笑笑,瞪她:“你又比我大几岁,这么老气横秋。”
艾琳叹口气:“我老了,不是人老,是心老,每天这么熬着,要钱没钱,要爱情没爱情,成绩也没见多好,真想快点结束这样的日子。”
小初不知说什么,沉默了一瞬。
艾琳自嘲地笑笑:“嗐,好好的说我干什么,扫兴死了。”又嘱咐她,“你可别学我,你又不用担心前程和饭碗,那就替我好好享受人生,有花折时堪需折,莫待最后荷尔蒙冲动只能靠追星。”
小初荒诞地看她一眼,提醒道:“教授来了,这个季节离花开还早着呢,还是有什么搞什么吧。”
艾琳立刻正襟危坐:“不早说。”
小初笑。
教授跟大家打招呼,教室里一阵掌声雷动。
然后小初才听见艾琳说:“我九月份要去普林斯顿读博了方太初,计算数学和计算生物学方向,导师就是这位Jiwoo教授的同事,也是行业顶尖的一位女数学家。”
小初怔住,心脏像被谁蓦地划了一刀,“你也要走?”
她从未听她提过。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不停拥有和失去,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把这些都填满。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你放心,我只要回国肯定回来看你,太平洋隔不住你我的情谊。”艾琳笑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很有力量,小初流下泪来。
并无端开始憎恨太平洋,以及对岸那片土地。
总是抢走她爱的人。
Jiwoo教授的演讲很精彩,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演讲结束的自由讨论环节好多同学围过去请教问题,小初和艾琳费了好多功夫,才终于插上话。
小初英语不错,和教授交流完全无障碍,期间不仅如愿得到了教授的授业解惑,还没忘记代史密斯向她问好。
“哦,那个家伙。”Jiwoo教授笑,“上次他来美国访问我们在纽约见过一面,他还跟上学时候一个样,很有批判性和洞察力,脾气也还是那么坏,傲慢得甚至有些让人讨厌,当然,他也有傲慢的资本。”
小初知道她是开玩笑,也没多说。
然后就听见她又说道:“不过他带来的那个学生还不错,谦逊有礼,思维敏捷,对很多东西都有他独特的见解,令人印象十分深刻。”
小初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这世界,竟然这样小。
想起余萧弋穿着她给他买的衣服在太平洋对岸和Jiwoo教授侃侃而谈的样子,她有些恍惚。
仿佛时空在某种力量的弯折下,突然重叠。
艾琳见她有些发怔,适时接过话去,问了学术问题后,又双手奉上两份小礼物,说另一份是拜托教授给她大洋彼岸的导师带回去的。
Jiwoo教授惊讶极了,但看得出,她对国人这套送礼哲学,也是很受用的。
结束交流,小初就收拾东西和艾琳告了别,她现在只想回宿舍一个人躲被子里大睡一场,什么都不想,好好放放空。
再不放空,她恐怕她脑子要炸了。
可谁承想,余韬韬和黄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这里,正隔着人群朝她招手呢。
她的嘴角瞬间低垂下去。
他们俩就不能自己玩会儿吗?
她指了指门的方向,示意他们往外走,生怕有人认出余韬韬,她又要被人曝光到媒体上去。
真被拍了,准要上头条。到时候网友们还不定怎么津津乐道。
到了外面走了很远,三人才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
昨晚风那么大,也没妨碍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清透,天蓝云淡,衬得一旁的红色教学楼特别古朴和醒目,让人心情都跟着愉悦了几分。
余韬韬兴奋极了:“小方太初,你们学校真大,真漂亮!我们骑自行车才勉强走马观花式的逛完一圈。还有你们数学系的都是什么天才集结营啊,那一黑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我只能看懂个小数点。”
黄振华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家Theo不也学数学的吗?”
余韬韬骄傲万分,“他随他妈妈。”
这话倒是勾起了小初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所以,韬韬叔叔上学时候学的什么?”
余韬韬眨眨眼,“本科念的哲学辅修传播学,后来又念了MBA,我就是在那认识的你文然阿姨。”
小初嘴角一抽。
传播学……
难怪那么会传播。
他就是他们余家操纵传媒的始作俑者吧!
空气静默了一瞬。
余韬韬的注意力又被一旁呈伞状的树吸引过去,嘴里感叹着,“你们北方的树也这么棱角分明,连树叶都是针的形状。”
他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枝头成团成簇的黄色花球,只轻轻一碰,那些轻飘飘的黄色粉末便四散开来,如雾如烟地悬浮在了空气中。
小初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终于明白了那天的出租车司机说的柏树花粉浓得冒黄烟是一副什么景象了。
“小心!”她紧张至极,一把拉过余韬韬,以免他碰到那些黄色粉末,“这东西致敏!后果很严重的!”
余韬韬和黄振华被她过度的反应惊到,都有些不明所以。
黄振华笑:“小姐,这是圆柏,不是毒药。”
余韬韬也笑:“你放心,叔叔体质好得很。”
小初心有余悸,“韬韬叔叔大概还对自己的基因一无所知。”
“什么?”余韬韬好像没太听懂,却没妨碍他再次走回到了树边,像是证明什么似的朝她弯起眼角,“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要真对这东西过敏,还不早开始打喷嚏了?说起来巴黎满大街的悬铃木致敏才厉害呢,很多市民对此苦不堪言,但我每年春天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初愣住。
他竟然真的不过敏?
那为什么余萧弋会过敏!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
余韬韬这么好的体质,怎么也不遗传给他半点!
哪有他这样给人家当爸爸的!
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小初越想越气,身体的疲惫忽地一扫而空,然后她也不准备回宿舍睡觉了,突如其来的好胜心,让她变得目光灼灼,“怎么样,韬韬叔叔,我们学校这么大,逛完你还有力气跟我切磋网球吗?”
余韬韬眼底滑过荒诞,故意逗她,“小方太初,我们只是切磋网球,怎么看你那表情倒像是想把我当网球打一顿?”
小初轻笑:“怕就说怕了,也不丢人。”
余韬韬立刻半是嗔怪半是欣赏地用手指了指她,对黄振华说:“我就喜欢她这个嚣张的个性,有主见,心又定,最重要的是有什么不爽,死也要把场子找回来。”
黄振华啼笑皆非,“这一点她像她爸。”
小初带两人去食堂简单吃了顿饭,到底于心不忍,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点麻辣香锅。
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肠胃已经经不起那种程度的考验了。
余韬韬的吃相很优雅,二十块钱不到的学生套餐,对他而言仿佛跟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也没什么分别。
一整顿饭,小初都在透过他想念余萧弋,并想起很多往事。
她和他就是吃饭的时候确定的关系,他拿走她半个太阳蛋,说要用他所有换她半点心。
她就知道她不该做赌徒,这下好了,半点心没守住不说,她还要倒赔出去八百三十二个。
吃了饭,她就回宿舍拿了网球拍下来。
为了方便运动,她特地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她们学校和某运动品牌联名的紫色文化衫搭配白色长裤,衬得她青春无敌,学院范儿十足。
一路走来,好多人频频朝她侧目。
小初窘迫至极,走得飞快。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网球场边的黄振华和余韬韬,也不知道两人在聊什么,聊到开心处,竟然手舞足蹈。
她是知道他们会合拍,却也没想到会合拍到这种程度。
等她走近,才听懂原来他们在聊钓鱼。
余韬韬诚挚邀请黄振华:“回头有机会咱们一块去凯恩斯大堡礁去钓马林鱼。”
小初嘴角一抽。
并认真思考了长达半分钟的人生哲学,那就是她这辈子到底要怎么活才能达到他这个精神境界,不管世界如何变换,不顾任何人是死是活,自己爽就完了。
热身后,两人的切磋很快开始。
余韬韬脱掉他的棕色羊毛开衫外套丢给黄振华,用球拍隔空指了指小初,“小方同学,虽然叔叔跟你打球多少有点欺负弱小的意思,但事先说好了啊,我是不会让着你的。”
小初冷哼了一声,利落将头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她也没说话,直接用尽全力发了个上旋球过去,控制球以强烈旋转的高弧线姿态过了网。
原以为开场就这么刁钻的球他一定接不住的,却不想他似是早就预判了她的预判,还没等球落地高反弹到她预想的位置,就已经主动上步并在一个绝佳的击球点打出了一个大斜线。
小初始料不及,用尽全力飞奔过去仍然慢了半拍。
场边的黄振华瞬时鼓起掌来。
余韬韬也大笑,神情在小初看来无疑是挑衅,“小方同学,你太轻敌了,要知道,叔叔在运动这件事上,可是专业的啊。”
小初的好胜心终于被他彻底激发了出来,然后她也不甘示弱,回敬他:“才开场就开香槟,韬韬叔叔,轻敌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接下来,两人有来有回,小初太想赢球,野心明晃晃写在脸上,每个招式都用尽了全力,恨不能把教练交给她的技术悉数发挥出来,结果却得不偿失,越做越错。
反观余韬韬就从容多了,仿佛他根本不是在跟什么人比赛,只是在享受运动本身,结果反而游刃有余,无论她的杀招有多凶险,最后都被他轻松化解。
到最后还未分出胜负,小初已经意兴阑珊,干脆收了球拍,不肯打下去了。
余韬韬和黄振华对视了一下,看她一张乌云密布的,半晌,谁都没敢先跟她说话。
小初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们两人一眼,“干嘛?”
黄振华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方太初也有玩不起的那一天。”
小初心头一刺。
嘴却比谁都硬,“谁玩不起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
余韬韬这才笑着接话过去,“这不像你性格啊。”
小初喝了口水,对此不予置辩,只说:“我什么性格?”
“你不是最不服输的人吗?”
“再不肯服输,也得向现实低头啊。”小初叹口气,“韬韬叔叔,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执着的人。”
余韬韬看向她,“其实你本来不一定会输的,但你今天打得太急了。”
小初默然。
他说的她都承认。
她已经方寸大乱,在这种心态下,她要是还能赢,只能说明余韬韬心太软,故意给她放了水。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希望他把她看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她看了看天边。
这会儿天已经大黑了。
估计方协文和萧文然那边已经和赵家兄妹碰上面了,她实在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还会给父母添这样的麻烦,真是丢人丢出太阳系了。
她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也不知出于什么,突然对余韬韬说道:“韬韬叔叔,我好讨厌被别人掌控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已经不是我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余韬韬深深看向她。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别人是谁?Theo余吗?”
小初抿了抿唇,“不是他是谁?”她越想越气,“一个人怎么会在亲密关系中这么没有安全感呢?我觉得就是你和文然阿姨小时候对他太忽视导致的,所以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方太初!”
余韬韬还没说话,黄振华马上喝止了她,“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小初不说话了。
余韬韬也沉默了半晌。
“是我们的错,所以我们才想尽可能地补偿他,希望他余生都快乐。”
小初小小声,“我可不是他命运的礼物。”
“那他是你的礼物吗?”余韬韬反问。
小初愣住。
然后就又听见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是他一直在掌控你的情绪,实际上是他一直在被你们的关系掌控?两人之中更渴望得到对方反馈的那个,肯定不是能决定一段关系走向的人。还有,小方同学也要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还是一个永远不要给你制造麻烦的人。”
他果然是个学哲学的爱情专家!
“我……”
小初脑子里一团乱麻,哪里还回答得了他的问题。
旁边的黄振华直到这会儿才算品出味儿来了,口无遮拦地问道:“什么情况,你和小余分手了?”
“……”小初瞥他一眼,根本不想说话。
“别呀,你和小余这方方面面多般配啊,真分手了,我还怎么跟你韬韬叔叔上凯恩斯大堡礁钓马林鱼去啊,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总要替我们想想吧?难得我们两家的大人这么对脾气。你要慎重知道吗方太初,可不能像你妈妈当年似的……”
他倏忽在这里停住。
像是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似的。
余韬韬却抓住了问题关键:“咩?你当年也不喜欢老方?”
黄振华看了眼小初,没答。
余韬韬却越发满意,嘴角的笑藏都不藏了,“大哥,我们俩一会儿就商量一下组团去澳洲的事。”
小初眯了眯眸子。
这俩人同仇敌忾上了是吗?
“二位慢慢商量吧,我回宿舍了。”她懒得理他们了,转身就走。
却不想刚转身,就被网球场外的某人身影攫住了视线。
尽管隔着铁网,天色又这么暗,她还是一眼看见他棒球帽下的白色纱布边。
“你来这儿干嘛?”小初的火气一下子都被对方勾起来了。
“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你爸妈跟我哥他们见面的事儿,真跟我无关,我赵承钰不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
小初才不关心这些,她只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你们学校同学了啊,你总喜欢来这打球的事,在你们学校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小初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余韬韬了。
“方太初,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赵承钰穿了件带着流光的蓝色夹克衫,身形在夜色中极为高大挺拔,虽然对他无感,但小初得承认,他在人群中也是很吸睛的那一类。
“我没话跟你说,你赶紧走。”她累了,语气里都是厌烦。
赵承钰不为所动,“方太初,就算我在你这已经被判了死刑,也总要给死人一次说话的机会吧?我保证说完这几句话,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你放心,我也是要面子的人,都答应了你不予追究的,结果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我要是你,也打心底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以及我背后的家庭。”
小初听见黄振华在身后小声问余韬韬:“这男的谁啊?”
余韬韬的声音不大不小,“第三者。”
小初绝望地抬头看了看今夜的星空。
这世界,真荒谬。
再看向他时,她眼底已毫无波澜,“你保证?”
赵承钰抿唇,“我保证。”
小初决定再相信他一次,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自觉也算了解一点他的个性,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也有他不允许别人轻视的骄傲和自尊。
况且有些事,当着余韬韬的面跟他说清楚也算有个见证,她不想萧文然夫妇对她有什么误解,她和余萧弋的感情问题她们两个自会解决,但既然牵扯到了别人,很多话总归好说不好听。
想到这她没再犹豫,径直绕过铁网走向了他。
赵承钰深深看向她。
刚运动完的小初头发有些凌乱,但也因为如此,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生命力,很蓬勃,很坚韧。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眼睛尤其的明亮,像里面藏着一整个银河。
一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拥有她,赵承钰就痛彻心扉。
小初不喜欢他冒犯的目光,直接打断他的思绪,“我时间不多,你有话快说。”
“我会退出项目组,已经跟单位申请通过了。”
小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怔住。
她还想着她退出呢。
“退出后,你去做什么?”
赵承钰勾了勾唇:“当然是去做更复杂难度更高的工作,方大小姐,我真的是专业的,高考也真的是680+的。”
“……”小初很想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你的发夹,物归原主。”赵承钰把手里的发夹递到她手里,“你上次来我导师家不小心掉在沙发上的,实在抱歉,我一直都没想好,是不是要还给你。”
小初将目光落在掌心的发夹上,蹙眉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来,她那天带梁培风去吴教授家时,好像是从头发上薅下来过一只发夹。
赵承钰要不主动提起这事儿,她估计她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茬来。
“没关系,这不重要。”小初笑笑。
“不重要?”赵承钰探寻地看她一眼,“那不然,还送给我?”然后他又马上自嘲地否认了自己,“算了,你留着吧,就当是你我相识一场的纪念。”
纪念……
纪念个鬼啊纪念!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纪念的。
这些男人怎么就都这么自恋。
“很抱歉。”小初淡笑了一声,她才不想他对她继续保有什么幻想,“我这人精神洁癖,实在不太喜欢我的东西有别人身上的味道。”
这句话一说完,她就像刚才发上旋球那样,用尽全力做了个抛投的动作。
在场的其他三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发夹就已经以高弧线的姿态飞到小树丛里去了。
赵承钰怔住。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地起伏着。
“你说完了吗?”她问他。
赵承钰不说话。
“那么就再见吧赵工,哦不,希望以后我们别再见了。”小初拍了拍手,也不再去看赵承钰雕塑一般的脸,直接回过头去,准备和黄振华余韬韬打个招呼就回宿舍了,“舅舅……”
然而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在此刻看见余韬韬手持手机,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视频通话的样子。
她顿时有种不好预感。
“韬韬叔叔,您跟谁说话呢?”
“哦,Theo有事找我,不过你放心,我们才通话不到十秒,并没有拍到你们,你们继续,继续,年轻人之间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浑身的皮肤针刺一样,忽地一下全红了。
“您乱说什么!”小初快哭了。
她十分确定镜头另一边的余萧弋已经什么都看到了,不仅看到了她,还看到了此刻就站在她身边感情剧烈涌动着的赵承钰。
这个余韬韬,知道他是学传播学的,但他能不能暂时忘掉他的专业啊!
他还不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拍下来呢,现在定格在这个画面上,不更让人想入非非吗?
他到底要手动给她和他儿子设置多少感情障碍啊!
是亲爹吗?
小初直直看向镜头。
她知道,千里之外的余萧弋也正在看她。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解释清楚眼前的荒谬了。
他们隔着镜头无声的对视着。
“Theo,还不落班吗?”陈九洲的脸蓦地进入镜头。
余萧弋这才强制自己将视线从网球场边的那两人的身上移到现实世界来。
北京的夜色太黑,太有电影感,即使隔了这么远,他都感受到了男女主角之间强烈的感情流动。
而他,不过是个观众罢了。
永远隔着次元。
永远在另一个图层。
“嗯,落班。”余萧弋笑笑,结束视频通话将手机揣进裤子口袋,“陈生最近气色好好,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陈九洲有些不可思议,“这么明显吗?”
余萧弋点点头。
“哈哈,那我也不瞒着你了,我要结婚了,仪式定在七月,到时候别忘了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带方小姐一块来参加我的婚礼啊。”
余萧弋心口蓦地一紧,面色一寸寸苍白下来,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体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无懈可击,“一定。”
“等我请柬。”陈九洲得意非凡,像是打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胜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