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282、石像生 四年前

　　四年前，八月初三。

　　船上的人们吃着咸鱼做的菜，就着虾子米汤。简单的一顿饭，在亲人的陪伴下美味和舒适程度都高上几分。自从二十多年前家族遭了难，繁家的几十口人已经在海上待了十几年，一代代下来，也就才渐渐有了几艘能在海上长久飘着的船只，这些家底不多，仅仅够一大家子人。

　　“啊，张嘴～”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岁的人偷偷拿出一个小东西，然后塞进十一岁孩子的嘴里。期待的神情里还有几分傲娇，“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这是什么？”繁涉川眼睛一亮。

　　“我做的蜜枣。”

　　收拾碗筷的繁月探头过来，“给我尝尝！”

　　年长的女子叫繁双，伊露出一抹笑，给繁月塞了一口蜜枣，甜意和脆感在口中爆开，繁月激动起来，“就前些阵子你偷偷从岸上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做出这个来了？”

　　“我觉得我可以做一些这样的蜜枣，然后拿到岸上去卖。虽然得到的钱也不一定会多……”繁双道。

　　繁赫搂着一只猫进来，“那双姨就试试，我前些日子观察了几家铺子，兴许能想出些能大卖的点子。”

　　“好好。”繁双笑起来，“咱们阿赫简直就是家里的财星。”

　　猫猫四肢落地，繁进伸手便要摸，却被那猫猫塌腰避开。

　　“赫姨！”繁进不干了，“好姨姨~你养的猫猫和鸟怎么都不让我摸……你看小川怕成那样，猫猫都会凑上去。”

　　“多想想自己干了什么吧……”繁赫将十一岁的小川环抱在身前握着伊的手。

　　“来，小川。猫猫很喜欢你的，别害怕，摸摸，以后牠们都能保护我们。”

　　“都还没休息呀？”繁昌进来便见一番其热融融，“我明日到岸上去一趟，把东西卖掉，再买些回来。”

　　“小川有什么想要的吗？”繁昌坐在繁赫身旁。

　　“阿买，我最想要的还是那个……”繁涉川的手落在猫猫身上，皮毛下是带着骨架和肉的躯体，很奇怪的感觉。

　　“哪个？”繁昌面不改色，还在佯装不知。

　　“阿买，你知道的呀~”小川道，母亲真是可恶，明明什么都知道。

　　繁昌盯着小川，没多久就笑了，“好啦，我肯定留意。”

　　“我也去！”繁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带着个人突然闯入，身后的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你到岸上去怎么能不叫上我？还有伊，伊陪着我。成天在训练场捣鼓，该出去逛逛。”

　　被提到的人叫丛飞，三十几岁的模样，两年前被繁赫捡到带回来的，这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和被人称作‘四娘’的记忆，其余全忘了……不知真假。繁荣回来后，便十分关注这个在机械上颇有天赋，身世却是个谜的家伙。

　　“去，荣阿姊当然得到岸上去转转，可是……咱家的门禁不起这么开了……”繁昌很无奈。

　　天亮后，繁昌和许多人乘着船只出行，第一日的交易十分顺利，第二日便是要买些东西回家。

　　繁昌的眼睛在那些小摊子上一一掠过。

　　“纲首。”

　　身侧的丛飞突然开口，繁昌顺着伊的眼睛看去，雷击木。

　　繁昌回到码头的时候，人基本都回来了，除了繁荣。

　　“没准是又在哪里吃上了，等会儿吧。”

　　大约一刻钟，繁荣才背着大包小包姗姗来迟，“哟，我没晚点吧？买药晚了点。”

　　“阿姊？”繁昌挑眉，“嘴角的糖渍可还没干呢。”

　　繁荣将包裹放在船上后便瞧见那放在案几上的木盒，“哎呦，给点面子嘛。小川要的东西找到了？”

　　繁荣顺手打开，木盒中正放着一截可以用来雕刻小木剑的木头。

　　“这不是看见了？”

　　“啧，长大了，连跟阿姊说话都不乐意了。”

　　“哪有？”繁昌繁荣两个一个将近三十，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人拌起嘴来和小时候一样。

　　船开始航行，慢慢地，在离着海好一段距离的江上。

　　“要送的信已经寄去了？”繁荣将手搭在丛飞肩上，就像寻常好友的行径。

　　“寄去了。”丛飞道。

　　繁荣欣慰地拍拍伊的肩膀，“那可得祝你们早日重逢咯。”

　　不知又是何时，值夜的丛飞总算发现不对。伊看着眼前渐渐挡住所有视野的白雾，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倚靠的木头渗到下颌骨和后槽牙。

　　伊连忙起身。

　　“醒醒。”

　　“怎么了？到我值夜的时候了？”一起来的繁慊睡眼惺忪。

　　“情况不对。”

　　满船的人一听便振作起来，“还没出去多远呢，遇上水匪了？”

　　“不一样。”丛飞直接将人拉出去看。

　　明明应该挂在天空的月亮没了踪迹，而海上飘着奇怪的白雾。

　　没了星星，没了月亮，就连罗盘也失灵。

　　“这是什么情况？”

　　“我还带了一个。”繁昌又拿出一个罗盘，那指针疯狂转动，得，“也不行。”

　　话音落下，船就好似撞了什么东西一下。几个人脚下不稳便摔在甲板上，再抬头四周便是一片白茫茫，像有人洒下一盆牛乳。

　　繁赫的头差点撞在船舷上，幸而被繁慊从后拉了一把，只是贴着眼睛的水下似乎浮现出一双穿着白靴白袍的脚。

　　“有人？”

　　繁赫还没将疑惑问出口，繁荣便出了声音，繁赫站稳了身体，和船上大部分人一同盯着船只行进的前方，船的速度很慢，那人影似乎穿着一身白，站在远处，一步步走过来似得。

　　“水面上，怎么会有人？”繁昌不解。

　　“不是人。”丛飞的表情更冷了。

　　像是要印证丛飞的话，那‘人’的面貌被灯照亮，通体灰白，衣裳没有一丝摆动，就站在前方，皮肤、衣着、发丝都是白的。

　　的确不是人，是白色石像，皆是真人的大小，无座无台，规矩地站立。一个，两个，三个，远远望过去，一片一片的人。

　　“纲首，少了两个人，繁点和繁峙。”一人到繁昌身侧，“都是方才一同值夜的。”

　　船只桨叶已停，而四周也没了水声，船下无波，众人看去，水面如镜。

　　“它们，是不是在看我们？”繁赫盯着水中的石像，它们五官模糊，唯有眼睛十分细致，繁赫在船上走了两步，无论哪个角度，那些石像的视线都好似落在身上。

　　眼熟……不远处两个石像站在一起，差不多的身形，差不多的衣着方式，腰上都挂着匕首和打火石。

　　“那两个……是繁点和繁峙？”

　　“莫慌。”繁荣将繁赫扶住。

　　丛飞的眼睛从水面上挪回来，拿着废掉的木板去触碰这水面，而木板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开始变成石头，“纲首，还请通知下去，都不得碰水。”

　　船只继续航行，可惜无论如何行走，视野内还尽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无数数不清的白色石头像。

　　繁荣顶着一头黑白相间、乱糟糟的头发，脚掌蹭着甲板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抖两下腿，小动作不断，伊睡没睡饱，也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气氛，刚要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了对话声。

　　“怎么又回来了？叫你把船摇得快些，还是被这家伙给缠上了。大乌代真是明智，这些家伙实在该死。”

　　丛飞敏锐地向声音传来方向看去，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