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9、不亡以待尽 不论怎 ...
-
不论怎么样太阳就在那儿。我不必再花光自己白日的时光去做一件事,干脆搭个彩色帷帐在院子里等太阳。
我披着头发在家中,躺着,有时候出现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有时候出现在小楼的窗边。该吃还是吃,该喝还是喝,看着香炉里的烟飘出来,一看就是一天。
我在屋子里等,渴望遇到同频共振的人,但真的能够等到吗?最起码等到现在我还没有遇到。
初绣一幅样时,总会有遇见针尾的一团乱絮,卡在布间。这团乱序不知会卡多久,或许最后是捋顺了,或许最后是剪断了。
就像现在的我,被这团乱絮困住了。
一天、三天、很多天,久到阿姊看不惯,直接收起我的行李,打包我赶出家门。行吧,那就离开家,去看看。这世间总该是会有我还没见过的地方吧,如果走的路够远,是不是对这副身躯来说,痛就会更少一点。
“三娘子,这一路前头好走后头不好走,东家说了,我们都得各司其职,你要是想自己逛逛就去,盘缠和防身的带够了就成。”
啊~我在镖车上扶着车上的箱子随车晃晃悠悠,闻言将脑袋抬起来,慢半拍地点点头。就是说这一队的人,就我一个闲人啊?
我被从家赶了出来,身体开始走走动动,但心里那点慌乱一点都没消散,反而在一路上看见更多让我难受的事。
我看到了扭曲的秩序里受苦的人们,也看到了在苦难里仍旧生活的人们和动物。伊们大部分时候觉得没什么,是因为都习惯了,都习惯了一直冷着。冷到都觉得也挺暖和的……其实是要冻死了。
我理解。理解‘我们都活不起了呀!’。伊们也许也想明白了,但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改变世道,生存的苦使人无法再有精力想‘为什么?’,于是当权者的统治会维持着一种姿态持续稳定下去。伊们只是想要活着。错了吗?没错吗?黑白分得清吗?
曾经我也遇见过会听我说想法的人,可我们境况不同,伊的家中除了伊都是盼望循规蹈矩、安分生活的人。而我这个另类每次与伊的交流,都算是去赴一场注定不会被赞颂的俗定。这条路伊走得也太累,以至于故事最后的一句话,是……‘你干嘛非要别人认同你呢?’
我理解。我拿什么去要求一个迫不得已的囚徒?我连自己也被囚在此处。我理解,不是谁都和我一样,家人不算太在意,有资格去讨厌。对伊来说顺从才能活着。可对我来说,远离才能活着。
如果理解不了,我可能会固执地想着改变,所以能理解……对我来说,倒是还好。脑海里的两个或是多个自己共舞,一点也不整齐,更像是拉扯,有时候会停顿一会儿,有时候会像在打架,反反复复。我在这场漩涡里,快被撕碎了。
“三娘子啊,看你精神不太好,受不住了就睡会儿吧,等到了该吃的时候,我喊你。”
我的手指头抬了抬,向许素商示意赞同。许姨是经常走阿姊镖的镖头,四十岁左右,敦实有力的体格挑起伊和两个孩子的生活。
我知道,我必须救救自己,对所有人的痛苦都有感觉,会先痛死、累死自己。我已经闭上眼了,耳朵也尽量不听,可是阿姊,我该怎么演?怎么演一个适合这个时代的人?怎么才能救出自己?我无法做到抛弃我的灵魂,做一个顺着这个世道的木偶。怪就怪我,是个疯子吧。
“月光光,照莲塘,莲儿轻,月儿凉。”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我不清楚了,身下的车摇摇晃晃,睡起来还挺像摇篮的,摇篮里的我肯定想不到不睡摇篮的我会有那么多抛不开的胡思乱想。再醒来时,车队刚刚出城,在一处地方停着,不是城太大,是装货走了好几个地方。
几个小孩哼着歌儿跑过去。
已经是晚上了,月亮亮得能照出云的形状。
我晃晃悠悠爬起来,打了个哈欠。车子旁边是个铁器铺子,我正观察的时候,许素商也拿了一部分货出来。
“醒了?还得再等一会儿。旁边盒子里有热汤,喝了吧,接下来两天的路就不好遇上摊子了。”
木盒子就是两只木碗的样子,合在一起就是能携带的饭盒,我将其打开,温度正合适。喝了汤也不打算再睡,这四月份吹在身上的风还是很舒适的。
放下碗,便见一道银红闯入视野,那女子背着两把刀,头上围着正青色夹缬帔子,将相貌遮挡得严实,只是高挑的身形遮不住,伊从高头大马上轻轻抬腿就落在地上。
真是令人羡慕。我没有多看,有些尴尬地用手边水壶里的水冲了碗再次喝下肚,装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目光已经被人家给发现了。
女子进入铁器铺便被掌柜带进了深处,隐进了铁器铺的烛火里。直到镖车队伍再次出发,我都没再见这银红色的身影出来。
我又躺下了,头顶那片云走了好久都没动地方。
“三娘子,今儿这太阳这么毒啊?”
“啊?”这是萧风如成昏后我第一次见伊,伊已经来来回回瞅了我好几眼了,有点烦,但我的身体里没有起火,且听听伊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都晒蔫儿了一天了,到晚上都没醒过来。喝口水缓缓啊?”
“不用喝。”
“快戳起来戳起来,你看咱许头儿给收拾的座位多舒服。”小风如一点不顾我的眼色,直接爬上板车将我的上半身推起来,既然有人愿意出大力气帮我撑住身体,那就让伊撑吧。我继续像个没骨头的软脚虾。
“哎呀,动动。”
小风如见我还是一身懒散,直接上手摇晃,我怕我再不动动,伊就要把我脑子摇匀了。“好好,我动。”
我如伊所愿,坐在了板车最后边的席子上。
干什么呢?坐着发呆吗?我将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没穿围裳,一条裈裤穿着被风吹出波浪,头再次望向天空,总算是离开了头顶那片云。
“呐,你的行李。自个玩一会儿,我们找个合适的地儿就休息几个时辰了。”
对哦,我还有行李。
行李中放着一些吃食、衣裳、零碎东西,还有一些画具,画具带得不多,小小的画纸和细细的炭笔。画画吧……就着月亮和车队的灯画,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能画的东西。
画只花、鸟?路边的小神龛……树……路边见到的人?我叹了一口气,画画的确让我的心能稳一点,可是怎么画都觉得少点什么。我将那几张画纸放起来,我画不出……心里那个想象不出来的地方,画也是画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