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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狂风   105 ...

  •   1052年春,二月初,光影斑驳,春色朦胧。白色的玉兰长在伸展出来的枝上,像鸽子,落在草地上,像鸭子。

      是个睡觉的好日子,而我也正躺在船舱,解下围裳盖在身上,这一叶小舟系在岸边,浑身暖洋洋,睡得可香。

      “陈娘子!有人找你!”来人喘着气,言简意赅。

      我正睡得迷糊,胃里空荡荡,突然被这一嗓子喊得猛然惊醒,眼前的星星首先转了几圈。一些被遗忘在姥姥家的记忆又闪现了。对了,今天有约!我从舟上翻身,也顾不得水面被动作激得泛起层层浪,脚下的船更是因此晃来晃去,几近翻船。

      哎呀,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传信的小枫叶就算是从家里跑过来的,我现在回去也是已经迟到了,至于这跑起来只会减速的裳裙……不穿了!

      “跑慢点!那娘子在你院子里等着!”

      小枫叶扯着狂奔后的破锣嗓子也要给我报信,我心想,真是太感谢了!

      锦卉苑里,我还没进自己院子,先慢下来给自己脸上擦擦汗,以便保持个还好的状态见人。便见那娘子一身普通红衣,来回辗转,时不时将身体小心翼翼扶在假山上,一旦听见有脚步声,便立刻将手从假山上收回。

      “怎么不坐下。”我将早已备好的画具从房间拿出,又将一旁桌子上的红罗扇递给伊。

      如意娘试探着伸出手接过。

      “咳咳……我觉得就依靠在这假山上挺好的。”如意娘用那把轻罗扇遮住自己不适的嗓子。

      “你这身体都这样了,坐下。”我又劝,“相信我,你坐着我也照样能给你画成站着的。”

      “好。”

      我画得很快,每次抬头都能瞧见如意娘那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妙的脸色。

      待我发了话示意伊过来看看,如意才到画桌旁,这位如意娘果真不常画像。伊一见我的画便连连点头,用很羞涩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道,“果然好看。”

      画上还是未上色的工笔勾线,人物的眉宇间更似未曾患病前的神态。不似寻常仕女图中描绘的柔弱,这画中之人更有几分与土壤、山石深交几分的稳重。

      “接下来,我要上色了。要不要看看?”

      “嗯。”

      如意娘静静坐在我身边,我没多关注伊的动作,这样或许能叫伊更放松一些,伊大概正注视着自己曾经的模样。

      “每天都一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10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伊余光瞧了眼我,道。

      “知道病因了吗?”我猜到伊说这句话的原因,但仍旧不动声色地用笔尖蘸取颜料。

      如意娘摇头,却道,“大概是知道的吧?但也治不好的。”

      在如意娘身侧的我并未看见伊的摇头,只听见伊说治不好,治不好所以才会给自己画一次画像吗,我微微转头,瞧见伊那双浮肿又满是茧子的手。

      如意娘轻摇扇子,身边花篮插花锦绣灿烂,大开大合的灿烂,伊悄悄用扇子扇出些香气到笔尖,“惊鹊娘子……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可以。”

      “……你知道吗?有时候觉得自己要走了,才会平和地过每一天。从那之后,就不会再去追求别人的认可,反而看到了自己。”

      我悄悄叹了口气,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伊大概是见过许多次我露出的眼神。

      “绝症,真的没得治。我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的话。你跟我们家二弟都是读过书的……我说的话,你要是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

      完工的画中人物一身红衣饰各色缎带,平和地看着画外的人,如意娘,向来这样平和。

      “像我,原来我这样好看。”那幅画被陈惊鹊挂起来,当日的微风恰好轻轻将多出来的水分带走。

      “谢谢。”我说,“挺有道理的。”虽然我不是很明白。

      前段时间,我正如往常一般在店里做工,屋外风和日丽。工作间隙的时候便将自己挪到屋外晒一晒。

      “又出去这么久……”回来时便听那监工的低声嘟囔。

      “晒个太阳,才半刻钟都不到就回来了。”我最近状态很不好,因为心慌、手抖,整个人睡觉都睡不好,大概是得了什么病……可我讳疾忌医,不想去瞧什么大夫,更不想叫本就忙得不行的阿姊担心。

      我回到工位,拿着竹制硬笔写写画画,还有一些工作没完成呢,进入工作状态大概就没这些感觉了。

      “就你牙尖嘴利,今天画了几个?”那监工道。

      “两幅了。”我本不愿搭理伊,可我本身还是个礼貌之人。

      那监工没说什么,但表情已经透露出内心想法。

      我的笔不停,“我是人,当不了印刷版,印刷版也当不了我。再快也不可能了!”

      “别太折腾。年纪这么大了还不赶紧找个主,这么不饶人看来是找不着。”这人不知前边还念叨了些什么,反正类似意思的话我已经听到过不下十次,有时候是对别人,有时候是对我。当做出的选择和众人截然不同的时候,肯定会被讨厌的,很正常,我乐意。

      “你是掌柜吗?这么想当虜隶祝你天天当!”

      说完这话的我反而难受,本是同类,却以残杀同类为乐。

      那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又去说别人,“赶紧干。”

      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三个月,稳定、是我完全能胜任的,并且也是许多人口中相对轻松舒服的,陈惊鹊其实也这样想,这里赚到的钱,也满足伊给家里添砖加瓦的想法,可是,可是有时候怎么叫人有点害怕呢?

      “掌柜?”那日,快打烊了,我作为当日最后一个离开的,正检查柜台,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使我抬起头。

      这是我和如意娘的第一次见面,如意娘长得大众,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常年做工压力累得的一身虚肉,和许多经常做活的人一样。后来聊伊的理想画像时,如意娘自己也曾经调侃自己放在人堆里几乎是注意不到的,就希望我能画得像伊。要不是告诉了我年纪,我还以为是个将近而立的人。

      “你就是小陈吧?听说你画画好看。”如意娘道。

      “是我,能给娘子画满意的。”

      “我是个……成不了婚的人了。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穿着金冠霞帔的。”

      “……好。不过今日已经打烊,客官与我再约个日子?”这个时间来的,怕是白日里做完工才赶过来,但我今日实在不想加班。好在如意娘子在这方面也能体谅我。我们便约在了几日后。

      但现在,离着第一次见面不超过二十天,我站在了如意娘身边。这次想必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如意娘,伊躺在棺材里等我见了最后一面,也是这一生的第三面。

      如意娘的家在市区,租赁金还算可以的地段,距离上工的地方不远。明明是厨娘,却在一个月前什么都吃不下了,很突然。

      “就你一个人吗?”我问一旁守灵的小女孩。

      “长辈们出门去了。”小女孩回。

      “伊住哪个屋?”

      “如意姊和我住一起,那儿。”进入视野的一间极小极小,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屋子。

      “这个,你拿着吧,好好藏起来。”

      戴孝的孩子懵懂地接过东西,我给的是一只漂亮小荷包,荷包里的钱能给伊加点餐,荷包卖了也能多吃几天。我引着伊的手将东西放进怀中,十一、二岁的孩子,双手自己饱经沧桑、满是老茧,“给自己买点吃的补补,东西藏好了。这是你阿姊曾经落在我那儿的。”

      我站着,如意娘那具劳累许久的身体躺着,好像……躺着的比站着的累。

      “伊一年到头都不认得几个人,上哪儿来那么多人吊唁的!”年老一些的女性声音从院外响起。

      “伊这不是有前东家。”

      “那之后咱还能住这院子吗?”一男声问。

      “就你那工钱……”

      “就我这工钱怎么了?这不是伊没成婚嘛……”

      “也是。”

      “还有玉缘,伊年纪也够去上工了,伊是个孝顺的,肯定愿意帮衬家里。”

      “过几天我去给伊找个活。”

      “行了,快进屋了,当心有人。”

      正巧这群人正说的什么话我也不想听了,几人进院子时,我也正要出去。

      “这位娘子,是如意的……?”

      “路人,见过两面。”我适当行礼,随口道,“伊的墓地会在哪里?”

      “这个……太突然了,停尸的这几天我们会给伊找一个好地方,到时候给你送信儿?”

      “不用了,我与伊……只是路人。”我可不打算不再陪着几人玩什么战术,抬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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