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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石泉绕山梁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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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日托没有回应楚安的自责,仿佛那些话语只是石壁间微弱的风。他沉默地挪动身体,向洞穴另一侧爬去,在某个角落停下。
接着,响起规律而单调的刮擦声——他握着一块边缘尖锐的石片,对准地面某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拗地挖掘着。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楚安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费力地呼吸着洞内污浊黏滞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与陈腐的味道。他咬紧牙关,竭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与昏沉,告诉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沾满湿冷淤泥的手掌,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掌心里,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
楚安勉力聚焦视线,洞内昏暗,难以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一股浓重的泥土气味混杂着植物根茎特有的微涩,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呜……呜。”
阿普日托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将手又往前凑了凑,几乎碰到楚安的嘴唇。
楚安迟疑地伸出手,抓向那团东西。入手冰凉湿滑,指尖能触到纠缠的细根与柔韧的草叶。是某种……植物?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阿普日托已托着他的手,径直将那团沾泥带土的草叶送到了他嘴边。
意思再明确不过。
楚安顿住了。他看了一眼阿普日托黑暗中模糊却执拗的脸,又低头看向手中这团难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他明白。自己这副重伤濒竭的躯体,的确需要任何一点可能的“养分”来维持生机,哪怕它肮脏得难以下咽。
没有更多犹豫。楚安皱紧眉头,眼睛一闭,将手中那把混合着湿土与草根的植物胡乱塞进口中。
浓烈刺鼻的土腥气瞬间霸占了口鼻,紧随其后的是植物汁液迸发出的尖锐清苦味。粗糙的草叶摩擦着喉咙,泥沙在齿间格格作响。
这味道……与他昏迷中恍惚感觉到的苦涩液体,如出一辙。
原来阿普哥一直在用这个……试图喂他。
突然,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自另处洞口汹涌灌入!
“呜呜!呜呜呜——!”
那些被缝合了嘴巴的山鬼,只能痛苦的从喉间挤出闷响,他们如同感受到了天敌,开始不安地瑟缩后退。
银亮的剑光,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洞内的昏暗。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污血如雨泼溅。徘徊在前的山鬼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哀嚎,便已无声倒地。
“果然……还是应该当场就把你们这些残次品‘清理’掉,省得碍事。” 一个冰冷的嗓音响起。
剑光再闪,一个试图向阴影逃窜的“山鬼”被拦腰斩断,温热的血点溅上来人的脸颊。他偏头,轻啐一口,仿佛只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楚安看不清来人,却能从他脚步挪动的声响判断,他正朝这边走来。
“向导,别怕呀。” 那人声音毫不掩饰的带着毫无温度的笑,五指虚空一抓。
“呃呜呜呜——!” 楚安身旁的阿普日托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整个人被凌空摄去,脖颈落入那人影冰冷的掌心,腿脚徒劳地蹬踹,那条断腿不自然地晃动着。
“你和那些凡俗‘材料’可不同,” 那人手上缓缓施力,欣赏着对方因窒息而涨红扭曲的脸,“我还指望着你,为我找到下一个富含‘地阴之炁’的脉道呢。”
“住……住手!” 楚安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单手撑住岩壁,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哼。” 那人影似乎失去了耐心,随手将阿普日托像破布一样甩开,重重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安终于稳住身形,看清了逆光而立的身影。玄色锦帛袍依旧,气质却已截然不同,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漠然与一丝……扭曲的兴味。
“覃……覃慕凡?!” 楚安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你……怎么会……”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袭来,覃慕凡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狠狠按在楚安肩头,蛮横的灵力压下,将他刚撑起的身子重重摁回地面,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
“楚兄。” 覃慕凡俯下身,凑近楚安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轻快得诡异,甚至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戏谑。
“别这么惊讶嘛。我和师兄可是专程来‘救’你出去的。你看,师兄多惦记你啊,为了找你,心急如焚,连我的劝阻都不顾了。”
他的手指嵌入楚安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却充满羞辱与掌控的意味。
“他说你为人仗义,性情赤诚,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呵,真是让人听着,心里头……不太是滋味呢。”
那话语中的嫉妒与恶意,刺得楚安脑袋嗡的一声。
救我?不对……不对!如果真是来救我的话,那他刚才说的又是什么!
“覃兄,如果真是来救我,为何……不见陆道长?!”
覃慕凡低笑出声,指尖在楚安发间轻轻摩挲,语气带着挑衅。
“陆师兄?自然是在后面‘清理’那些碍事的山鬼呀。毕竟,有些场面让他看见,未免太过扫兴。”他俯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楚安耳廓,“说起来,还要多谢楚兄费心修复了紫罗旖璋玉。那碎片如今灵力充盈,可是帮了我大忙呢。”
“你这个伪君子!”楚安气得浑身发抖,嘶哑的咒骂从齿缝间挤出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所谓的感激之意,解除夜魅标识,全都是假的!”
“伪君子?”覃慕凡笑意收敛,眼神冷了几分,“楚兄这话可就偏颇了。我对你的‘感激’是真的,毕竟,不是谁都能修复上古秘宝,要怪就怪你不应该四处‘乱跑’。”他手指猛地用力,揪住楚安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乖乖听话,或许你的这具躯体,还有大用呢。若是再这般叫嚣,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比成为山鬼更痛苦的滋味。”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楚安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指控,“没有什么山鬼暴动……那些符阵是你布的!‘山鬼’只是幌子……你们一直在用夜魅提炼活人精魄!”一瞬间,黑衣人、镇压符阵、紫罗旖璋玉,摄魂,山鬼,还有,被控制的夜魅……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楚安脑海中轰然炸开!
覃慕凡缓缓抬头,没有否认。
“楚兄,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是很碍事的。” 他语气转冷,“尤其是,当你吸引了太多不该有的关注时。”
愤怒瞬间冲上头脑,楚安猛地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碎石片,不顾一切地向覃慕凡刺去!
“找死!” 覃慕凡眼神一厉,轻易格开他无力的手臂,另一只手凝聚灵力,毫不留情地重击在楚安腰腹间的伤口上!
“噗——!” 楚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瞬间黑了一瞬。紧接着,一只脚重重踏上他的腹部,碾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处,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呃啊啊啊——!!!” 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全身,楚安几乎要昏厥过去。
“呜——!” 被摔在一边的阿普日托目睹此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覃慕凡踩踏楚安的那只脚。
“滚开!” 覃慕凡蹙眉,脚下一震,灵力迸发,将阿普日托再次弹开。
而楚安,在这极致的侮辱中赤红着双眼,不顾腹部几乎要被碾碎的剧痛,反手死死抱住了覃慕凡的腿。
“覃慕凡!你休想!……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用我的身体……去做泯灭人性的勾当!”
覃慕凡抬手举剑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楚安,他确实想现在就杀了这个碍眼又总被师兄挂念的家伙,但是……
林嫣……通幽之体……
不能杀。至少,现在还不能。
“哼,骨头倒挺硬。” 覃慕凡脚下力道稍松,却并未移开,只是冷冷地俯视着楚安,“可惜,你的命,现在由不得你。楚兄,你还是留着点力气吧。”
楚安眼中恨意如焚,猛地张嘴,不顾一切就朝覃慕凡的腿咬去!
“冥顽不灵!”覃慕凡眼神一冷,反应极快,左手并指如电,一道幽紫的束禁法瞬间打入楚安下颚。
“唔——!” 楚安动作戛然而止,只嘴巴如被看不见的东西封住一样无法张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闷吼。
“放手!”覃慕凡不耐地低斥,正要运转灵力震开这烦人的束缚——
嗡——
一道沛然莫御的剑气,如同破晓之光,骤然自远处一个甬道口凛然而出!剑气未至,那熟悉的灵压已让覃慕凡心头剧震。
是师兄?!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先前布置的阵法难道……绝不能让他看到楚安!
覃慕凡脑中急转,正打算掩盖楚安身上的污浊气息,就在他手上灵力将发未发的一刹那——
“咻——!”
那道剑气竟似有所感,骤然加速!剑光并非直取覃慕凡,而是凌厉无匹地直射向被他踩在脚下的楚安!
不好!来不及了。
覃慕凡举剑便欲格挡。可楚安拼死的拖拽严重干扰了他的动作,加之初阳剑光来势太疾——
“刷——!”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温热的液体猛地泼溅开来!
覃慕凡感到脸上一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他僵在原地,缓缓低头。
只见一道深深的剑痕,赫然刻在楚安与他之间咫尺的地面上。而那股温热……并非来自楚安。
阿普日托身体晃了晃,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楚安,喉头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从嘴唇缝合的缝隙涌出。
那道凌厉的剑光,径直穿透了他枯瘦的胸膛。
他浑身一软向前扑去,重重压在楚安身上,狂涌的鲜血迅速濡湿了两人的衣衫。
“……!”
楚安被束禁法封住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痉挛,他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致。阿普的手掌颤抖着,缝合的嘴唇依旧微微翕动,像是还在说着什么。楚安瞳孔中倒映着阿普日托迅速失去生息的脸,所有挣扎的动作猛然停滞。
覃慕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庆幸和急迫。
“碍事的废物,死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他低声冷啐,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剑气袭来的方向,手下灵力再次涌动。
绝不能让师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