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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上) 这种烂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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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昼从床上醒来。
眼前的画面闪烁着随意游动融合的黑色圆点,像在发暗的幕布上放映的充满时光噪点的老电影。再加上像针扎一样刺痛的太阳穴,总之,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待目光重新聚焦,他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还挂着庆祝搬进新居时和妹妹一起挂的有些褪色的塑料彩带,垂下来的红色和绿色彩带在微风的吹拂下相互交缠,是脐带完成对生命的牵引后被废弃的呐喊,凝滞的血液从切口处滴落,滴在夏以昼的眼中,滴在妹妹床头的娃娃上——
“夏以昼,你不是说陪在她身边就满足了吗?”
娃娃的血泪流到了被针线缝合的嘴角。
“夏以昼,你逾越了。”
满床的他和妹妹从电玩城抓来的战利品都在血滴的滋养下活了过来,密密麻麻地爬上搁浅在沙滩上的格列佛的身体,质问的细语汇合成听不懂的密语,形成文字的绳索束缚住了夏以昼。
这种听不懂语言的情况好像在哪遇到过……
不管了,夏以昼费劲抬手崩开绳索,用手掌沉沉敲了几下额头,发烫的老式电视机外壳发出闷响,闪着雪花点的显示屏颤抖地恢复了正常。
时间:晚饭后
地点:妹妹房间的床上
事件:未知
他像做错事的心虚小孩翻身下床,但老式电视机又变成了一个半满的玻璃鱼缸。但每当他做出任何打破平衡的微小动作,痛苦就会从疯狂晃动的浴缸里洒出冷汗,带着水流盲目冲击屏障的余波,把记忆搅成一团浆糊的。
从离心机的球形封闭仓里出来都不会这么狼狈。
夏以昼疑惑地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参加过飞行训练?
抓起背心胡乱地擦去了脸上的汗,还没等他踉跄着离开房间,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就推门出现了。
“哥,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她不由分说地又将夏以昼赶回自己的可爱小床上,“你中暑好严重,碗洗一半就晕过去了,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搬到我床上。”
夏以昼看着手舞足蹈比划着怎么搬运人体的妹妹,顶着床上娃娃们人畜无害的目光,将为什么自己被搬到妹妹房间的疑问吞回去。
“哥,说真的,我们现在生活挺好的了,你不用这么拼了。”妹妹心疼地挨着夏以昼在床边坐下,“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给你泡了柠檬水,你一会必须全部喝完!”
夏以昼欣慰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没事的,我最近表现不错有机会升职,发工资了带你去游乐园玩。你不是从去年就喊着想去了吗?”
“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妹妹没好气地把水杯塞进夏以昼的手里。
嘴里熟悉的香甜气息裹在碳酸的气泡里炸开,这是他最爱的苹果果露的味道。
?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酸涩的柠檬片被摇晃的汁水侵蚀不见,这是一杯凉爽美味的苹果汽水。
“怎么了?是味道不对吗?”妹妹瞬间紧张了起来,她低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45g的苹果果露,这个配方应该不会有错啊……”
“没错,我很喜欢。”夏以昼毫不犹豫地将饮料一饮而尽,“这个味道。”
妹妹送了一口气,接过空水杯,“一会我给你拿湿毛巾擦擦身子,晚上你就睡我房间吧,通风好,风扇功率还大。”
“不行,那你……”
“我当然也睡这屋,我得照顾病号啊!”妹妹理直气壮地又将夏以昼摁回床上,“乖乖躺好,不许反抗。”
“好的,长官。”
目送妹妹离开房间后,夏以昼轻松地扒拉开床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妄图再次束缚住他的娃娃们。
“是她邀请我的。”
这种恰到好处的任性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就像苹果的核被替换成了苦杏仁后反复浇上厚厚的冰糖。品尝甜蜜的时候要小心被晶莹的破碎糖壳划伤,不用担心吃到苦味,那种□□中毒呼出的气体被牢牢锁在苦杏仁压抑的沉默中。
这种烂苹果的味道只有芯知道。
夏以昼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旋转——融化——缩小——
化作一颗小小的种子,带着沉甸甸的思念,轻飘飘地镶嵌在一颗苹果的腔内。
直到被下一个夏以昼咬开这颗苦果释放……
夏以昼算是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了。
因为在逗妹妹玩的时候,失手将她辛辛苦苦绣好用来赛巧的香囊掉进了荷花池里,在小丫头的眼泪攻击下,他不得不答应帮她重新绣一个。
秘密行动的书房中一灯如豆,两个小孩悄悄地凑着小脑袋在昏暗的烛光下一起研究绣花。
当夏以昼再一次剪去垂头的烛芯时,爆开的火星蹦跳着落在妹妹的身边。那个一开始还胸有成竹,不断在补救计划中提出“指导”意见的小丫头,此时已经歪着头,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夏以昼轻柔地托起她的脸,拯救出印着可疑水渍的绣花样子,贴心地用手帕替换。也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手中的全新的绣囊已经初见雏形,栩栩如生的鸳鸯跃然布上,想必等小丫头醒来又能收获不少赞美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有着粗糙针脚的香囊比对着造型。其实之前掉进池子里的他早就捞上来了,只不过是骗小丫头找不到了。
没错,是私心。
将妹妹亲手绣的香囊悉心收好,夏以昼从绣线中分出白色准备绣碧波荡漾的涟漪,在穿线的时候一不小心将手指戳破,鲜血将洁白的绣线染成刺目的红色。
夏以昼恍惚间看见浸泡过血水的丝线夹着头发被自己编成了红色的手链……
他晃了晃头,一定是熬夜太久都出现幻觉了。
层层的涟漪被成对的鸳鸯推开,它们在并蒂莲下对视,仿佛下一秒就会凌空而起,逍遥似一双比翼鸟。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1]。
出现在脑海里的诗句让夏以昼脸上一红,他无视纷乱的思绪,继续端详着绣囊,是不是绣得太完美了,超出了小丫头的水平……应该不要紧吧……
吱呀——
昏暗书房的封闭空间被推开的门打破,夏以昼扭头向门口望去——
“哥,这么暗你怎么也不开灯啊?”妹妹端着水盆和毛巾一脚踹开了房门,“你先别睡了,出了这么多汗,擦了再睡。”
妹妹每向他走近一步,就有柔和的光芒从她的脚底绽放,将地上暗暗流动的黑点消融殆尽。夏以昼不自觉往黑暗的角落缩了缩直到无路可退,但来自妹妹的光芒步步靠近直到将整个房间完全照亮。
她将夏以昼从漆□□仄的种皮中剥出,他又从新变成了人。
晚风穿过楼房间的缝隙,带着清凉吻过夏以昼被毛巾擦拭后微湿的燥热皮肤,窗外的蝉鸣唱诗班歌颂着奇迹,为新生儿的受洗送来祝福。光着屁股的小天使抱着乐器指引着他飞向了云端,深深陷进无边无形的柔软之中,仿佛所有长久积压在心上的压力都消失了。无尽夏的香气与丁香下的露珠混合成奇幻的无色的墨水,在有着儿时涂鸦的墙上写下“一夜好梦”……
他好累,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睛,让灵魂入眠……
刺鼻的驱蚊水香气将他拽回人间。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嫌驱蚊水刺鼻,不肯喷在身上……”
夏以昼笑了:“所以第二天你是被痒醒的,身上多了好几个红红肿肿的包。”
“希望今晚的蚊子都能放我们一马。”妹妹关上纱窗,打开电风扇,笑嘻嘻地跳上床,依然不忘叮嘱夏以昼,“半夜你要是难受了一定要把我摇醒啊。”
初夏第一场梅雨淅淅沥沥落下,在暗潮边缘打湿了幻象。
夏以昼没有睡着,他借着窗外微弱的街灯侧着身子看着已经熟睡的妹妹,拂开她咬在嘴里的碎片,宠溺地轻笑。也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时间是缓慢流动的松脂,困住了寻找出口的蜜蜂,将整个夏天浓缩成一滴流浪的琥珀。圆盘钟表软化后顺着墙壁滑到橙色的柜子上,在平面的边缘垮下一半的流体,指针是定格在记忆的永恒角度[2]。在窗外,遥远天幕的神秘高处,还有一只发光的钟表代替了云后朦胧的月亮,它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夏以昼,宣告着时间无所谓对错[3]。
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也许根本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第四维度只不过是心念瞬间的谎言。不然为什么只是眯着眼睛小睡了一会,短短的几分钟在梦里有一整个夜晚那么漫长?
又或许传说中与人世时间流动不同的芥子空间就是一块琥珀,没错,就是松脂还没有完全凝固的琥珀。蜜蜂还活着,夏天也将永不凋零。
啪。
妹妹一个翻身,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夏以昼身上。一切飘无虚渺的哲学幻想都被打散化作了潮湿的水汽回到了天上。
这是梦见在打蚊子吗?
夏以昼笑着想把妹妹越界的胳膊放回原位,就像之前甩开娃娃们一样,怎料那条胳膊纹丝不动,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
于是他违背本心,轻易地放弃了。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埋藏自己的心思,将不能说出口的话转化成过度的关心,坚持伫立在那条线上不敢逾越一丝一毫。他的妹妹却总能不顾一切地奔向他,轻而易举地穿过那条红线。
电风扇运作嗡嗡的声音逐渐被放大仿佛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它恪尽职守地摇着头,公平地为兄妹俩送去凉风。
你会对你的行为负责吗?
夏以昼看着妹妹的睡颜,轻声问出渴望的问题。
可惜此时,能回答他的只有那个摇头的风扇。
他突然看这个风扇很不顺眼。在夏以昼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风扇电机带动连杆的结构很会看颜色地卡住了,习习的凉风笔直地吹向妹妹。
很好,没有否定答案。
所以你不会后悔的,对不对?
夏以昼满足地抱住妹妹,闭眼睡去……
凝固的房间破开裂痕,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耀眼的阳光像无往不利的尖刀破开虚伪的屏障,融化了松脂,蜜蜂抖了抖翅膀,飞进了一个更大的囚笼——玻璃花房……
传言说,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最近有了一个宠物,是来自落后文明FY-26星球的质子,不仅亲自教导他星际先进的知识,还经常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在他们初遇的玻璃花房中,夏以昼和小公主并肩坐在花房中央巨大橡树枝条垂下的秋千上,在他们腿上摊开着一本巨大的绘本,阳光暖暖地包裹着少年少女,就连微风也恰到好处地翻动着页脚。
尽管智脑已经发达到可以瞬间将最厚的一本百科全书在0.0613秒内传送进人体数据库,但小公主还是偏爱阅读落后的纸质书,她说这样能感受到知识的重量。
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但帝国的人们不在乎,他们依然奉她为星舰上最珍贵的宝物,帝国最尊贵的小公主。
“你都能看懂了吗?”小公主翻开新的一页,消瘦的手腕上戴着的红绳手链有些偏大,尽管与她纯白简洁的整体风格很矛盾,但能看出这是她的心爱之物。
夏以昼其实已经通过小公主给自己开的智脑权限如饥似渴地学习了很多知识,这里的一切都在打破他过去十几年对世界的认知和想象,但是他不想辜负小公主期待的目光,指着图片中的雨丝问道:
“雨为什么会落下?”
“因为星球有引力,当云里的水滴抱团到空气托不动它的时候,它就会被引力拉向地面,这就是雨。”小公主的声音温柔地像春雨滋润着万物,除了她自己。
多么可笑啊,当家乡的国民还在通过祭祀舞蹈祈求不可能的降雨的时候,星舰上的天气控制系统已经能随心改变气候了。夏以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的阳光,不,这是人工模拟的日照,因为大功率电磁辐射而拥有了温度,来自仪器的温度。
“为什么这里的年轮跟书上的不一样?”
绘本中高大的树木被拦腰砍断,露出的横截面细数着一圈圈时间规律的痕迹。而夏以昼指着的秋千上木制装饰上年轮完全消失了。
“还是因为引力,生长在地上的树木在茎秆里对抗地心引力,自下而上输送水分,随着四季交替变化形成了不同密度的木材。而这些木材生长在太空里,实验站的恒环境和微重力让树木生长出均质木材,所以年轮也消失了。”
小公主看了一眼沉默的夏以昼,猜测他可能没听懂,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引力,很神奇吧,世界上所有具有质量或能量的物体之间都存在引力相互作用。大到星球之间跳着的永恒圆舞曲,小到树叶落地前的最后一圈华尔兹,都跟引力有关。”
秋千晃动起来,向着玻璃屏幕显示的虚假天空飞去,却还是没能挣脱引力无形的拉扯,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怅然回到低点。飞鸟徒劳撞击着玻璃,最终坠落地面,好在他接住了那只小鸟,也救了他自己。
“引力能让天空垂泪,让时间留痕,你知道吗,就连宇宙中最可怕最强大的黑洞也和引力有关!”
看着用着孩童般童话比喻努力为自己解释自然现象的小公主,夏以昼不忍再逗,伸手打算翻开绘本的下一页,却被她捉住了手。
她握着他的手,就像无数次拯救他那时一样。
“我们现在牵着的手也是因为引力。”小公主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落在夏以昼的心上——
“是我们共鸣之后产生的吸引力。”
小公主手上的红绳紧紧贴着夏以昼的皮肤,汲取着他血液中的温度,随着脉搏的频率共振。
猝不及防,手链平白无故地断开,跟着夏以昼的血一同坠落。
“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小公主并没有被鲜血吓到,反而熟练地扳正夏以昼的头,“别仰头,鼻腔里的血流进咽喉会咳嗽的。”
“我没事,只不过最近一下子学习太多无法理解的知识,感觉头脑有些过载了。”
他撒谎了。
“谢谢你帮我处理。”看着认真帮自己按压鼻翼的小公主,夏以昼小心翼翼地问道:“说起来,你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后,夏以昼从口袋里有掏出一条一样的红绳手链,“那条坏了没关系,我又给你编了一条,你快戴上吧。”
他确实是来自落后文明FY-26星球的质子,那里的人野蛮,不懂科学,每天傻乎乎地在高台上对着天空跳着舞,从骨头灼烧后的裂痕猜测上天的旨意。他在他的家乡学习的巫蛊之术被天外来客用科学贬低得一文不值,但这玄之又玄的希望,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希望能替她承受被伪装成期待的恶意。
哪怕是以损伤自己为代价。
“对不起,你都学得这么辛苦了,我还自顾自地给你讲大道理。”小公主懊悔地道歉,“要不我们交换一下角色,你来教我吧?”
夏以昼苦笑地摇头,我能有什么能教的呢?
“你可以教我你们的语言啊,比如按照你们文明的语言,我应该用什么亲密的代称呼唤你呢?”
望着小公主和自己一样颜色的头发,他回想起宫殿里与飞船轰鸣声一起消失的婴儿啼哭,还有星球归降后国民们送自己登上飞船的殷切目光,如果他有妹妹,原本也会是星球上最快乐的小公主吧。
“是哥哥吗?”小公主疑惑地问道。
“嗯,是哥哥。”夏以昼摊开两个人相握的手,“我的年龄比你大,手也比你大……”
“我是你的哥哥。”
[1] 节选自白居易《长恨歌》。
[2] 画面描绘的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达利的油画作品《记忆的永恒》。
[3] 改变自美国现代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熟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