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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下) 沉溺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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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潮湿空气包裹着一丝隐忍的燥热,鼓动着早熟的蝉鸣冲破出租屋的玻璃,妄图寻找共鸣的频率。
“你想吃什么?”
夏以昼微微晃了晃身子,从身后抱住自己的妹妹牢固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两个人的存在让狭小的厨房更显逼仄。他只能无奈地拍拍妹妹的胳膊,示意她换个方便的姿势:
“上来吧,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刚洗完澡的妹妹嘿嘿一笑,从善如流地借着夏以昼弯腰的动作跃上了他的背,双臂从腰间一路攀上肩膀,环住他的脖颈,双腿顺势盘上他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攀附在树干那般用四肢紧紧地抱住她的依靠。
“什么都行,只要是哥烧的,我都爱吃!”
“我好像都听见你的小脑瓜里喊着想吃红烧鸡翅了,对不对?”夏以昼重新整理了围裙,确保能盖住身前妹妹的腿,“放心吧,肉已经腌好了,马上就能做好。”
尽管背着妹妹,夏以昼的烹饪动作没有收到任何影响,他翻炒着鸡翅,锅铲仿佛是他延申的机械臂,他的掌控下灵活翻飞,为鸡翅表面裹上一层泛着琥珀色的甜蜜光辉。妹妹也没有闲着,她趴在夏以昼的背上,凭借高度优势轻松地打开上方的橱柜,取出干净的餐盘。
他们默契得像共同驾驶巨大人型机甲的操控者,只不过他们需要对抗的并不是来自外太空的使徒或者太平洋的怪物,而是生活。
生活啊,可为什么是生活呢?生活会比怪物更可怕吗?
一间简简单单的出租屋,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三顿热腾腾的饭菜,四季悠悠流转,五味杂陈……
这对吗?对,这不对。
夏以昼突然萌发出一种他不属于这里的不适感,就好像突然掉进了兔子洞来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世界。微微泛着油光的墙面反射出自己的轮廓,那个身影大声嘲笑着故作正经的夏以昼,它从头把自己撕成两半,变成疯帽子和三月兔在蜿蜒曲折的兔子洞里走向了不同的出口。当童话书翻到最后一页时,纸牌卫兵们拉开压抑许久的礼花,飘扬的玫瑰花瓣是什么颜色?爱丽丝回去的世界,真的是原先的家吗?……以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空空荡荡,只有汗衫的一片白茫茫——
他是谁?
“哥!鸡翅都要糊了!你怎么还在发呆啊?”
爱丽丝一扭头,柴郡猫趴在树干上微笑地发问。
夏以昼回过神来:“最近工作有些累。不过别担心,再累也不会烧坏你的鸡翅的。”
油在锅中滋滋作响,酱汁的香气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对夏以昼来说,身后飘来若有若无的柠檬味沐浴露的清爽构成了烟火气中最令人食指大动和牵肠挂肚的后调。
很可耻,习惯生嚼柠檬保持清醒的夏以昼条件反射地分泌出了更多的唾液。
油烟机的红灯闪烁着警告的信号。
这是不是太犯规了?好在火焰的温度为他微红的耳朵找足了借口。
他能感受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颈,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耳际,带着微微的痒意撩拨着难耐的心,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肌肤。
可是六月初的天气,真的有这么湿热吗?
感谢煤气灶的火焰很毁气氛地熄灭了,夏以昼得以成功转移注意力。
重新打了几次火,蓝色的火苗都只是挣扎了几下便偃旗息鼓了,有一种遇难的宇宙飞船独自漂泊在陌生的外太空,燃料还耗尽了的无力感……
“没事,余热足够收汁了。”夏以昼侧身弯腰让妹妹跳回地上,“抽空去打气站换个煤气罐就好了。”
“洗手,吃饭。”
……
嘴里咀嚼的质感不对劲。
他缓缓低头,手里捏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肢块,顿时没了胃口。他冷静地将肉块扔进一旁的树下,踢一脚腐烂的落叶盖住罪行,将身形隐在阴影之中。
他叫夏以昼,是传说中蛰伏在迷雾森林的吸血鬼,他只不过是在处理打扰他可爱的妹妹在呼啸古堡幸福快乐生活的臭虫罢了。
漫步在雾气弥漫,张牙舞爪的森林中,仿佛每呼吸一口都有未名的孢子在肺泡里扎根,化作名为爱的病斑在苍白的皮肤开出花簇。血荆棘吐着蛇信子缠绕上落单白桦的肋骨,在树节形成的颅骨空洞眼眶中探出头来,代替原来的眼睛扫视着前方。
夏以昼加快回家的步伐,抽打他身体的泣柳枝条被轻松撇开,紫衫的浆果在他脚下爆开铁锈味溅射,点点磷火带着逝去的残念点亮他身后的脚印。在浓雾中渐渐显现出被阳光笼罩的呼啸古堡的形状。
没有人知道,在复杂交错如迷宫的森林中央,呼啸古堡却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模样。
布满阴云的天幕像是雨伞上被人刻意剪下了一块补丁,从缺口倾泻而下的阳光独独淋在了古堡上。石质的古老城堡在时间魔法的揉搓下坍塌了最中心的圆顶结构,鳞次栉比的石墙组成了新的台阶。越过台阶就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橡树穿过主楼不断向上,张开的巨大树冠就是古堡最有生命力的穹顶,在古堡的怀抱中可爱得就像一个小盆栽。而那块来自天上的补丁,被作俑者扯成圆环变成了保护城堡的浓雾,用可怖的尖叫掩饰迷雾森林心脏的小小花园。
夏以昼走到城堡外围的井边,从木桶里掬起一捧清水洗去手上的血污,他可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夏以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来自妹妹的质问让水花一颤
辘轳上的机械报时小鸟靠着弹簧的恢复力冲出钟表的木屋,在他的低头的发顶啄了一下,再一次发问:
“夏以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又是什么时候做的恶作剧小惊喜。夏以昼被逗笑了。
他把调皮的机械小鸟摁回温暖的囚笼,合上木屋的小门。钟表似乎很生气,指针在表盘上乱飞,不过看动静都知道是在骂骂咧咧。
但玩笑般的话语并没有归于平静,那句诘问在深深的井壁内不断反弹,像涟漪一样层层回荡——
“夏以昼”“夏以昼——”“夏——以——昼——”
欣喜的,担忧的,赌气的,可爱的……他喜欢她喊自己的名字,那些亲昵的暧昧的关心都被冷静的井水咽下,跟着暴走的时针扭曲成时空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稀薄的认知。
当事人不语,随意地甩干手上倒流的水珠,无视变化的水井,着急去古堡里见他的妹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头邪恶的巨兽,它掳走了拥有永生之力的公主,把她藏在深深的洞穴里……”
她捧着书窝在橡树巨大的臂弯中,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亲吻她纯白蕾丝衣角,就连被气流推动飘浮着的微尘都在为她增添柔和。一个个从她口中念出的字带着五彩斑斓的色彩汇成文字的小溪,沿着粗壮的橡树顺流而下,一路流淌到夏以昼的脚下,散成孤独的笔画。
他放轻了步伐,生怕惊扰了这个童话。
“……无数的王子和勇士争先恐后前去拯救公主,但都折戟沉沙。至今,公主仍在深邃的洞穴中永恒地哭泣。”
一个哭哭的青苹果小表情也跟着文字碎片一起漂到夏以昼面前……
“今天来拯救我的勇士们也失败了吗?”橡树上的公主浮夸地抬起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哦——今天的我也在哭泣——”
“所以,你今天的剧本就是千篇一律的童话?”夏以昼习以为常,顺手收拾起扔在地上的书。
“哥,你觉得这个童话怎么样?”
夏以昼捡书的手一愣。
“唔,很经典的拯救公主的故事。”看着像好奇的小鸟一样降落到自己面前的妹妹,莹白的小脚直接踩在了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夏以昼还是没忍住说,“地上凉,把鞋穿上。”
好奇的小鸟歪着头,略加思索,跳上了夏以昼的皮鞋。
“这样也算穿鞋吗?”夏以昼轻笑,但诚实地放下了书,虚虚揽住妹妹的手默许了这种放肆,“如果站不稳,可以抓住我的……”
妹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好哇夏以昼,你又岔开话题!”
“好好好,让我们回到这个童话。”夏以昼装作低头沉思的样子,实则是在欣赏妹妹一脸期待的神情,“我觉得这个童话的叙事视角有失偏颇。
“如果巨兽是为了保护永生的公主才将她藏起来的呢?
“既然没有人能找到公主,又是怎么判断公主每天都在哭泣的呢?
“所以,你也是跟我想的一样的吧?你没有在哭泣,对吗?”
夏以昼看到妹妹的头越垂越低,像是埋在了他的胸前,柔顺的头发分成两半划过肩头,温软的后脖颈直接暴露在夏以昼的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充满生命力的脉搏在那块皮肤下跳动,奔腾的血液不断呼唤他的野性。
很不妙。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不对劲。
舌头在口腔中不动声色地划动检查,尖尖的獠牙开始不受控制地增长,烫得舌头一缩。
夏以昼赶忙抿紧了嘴。
“哥!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果然,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中都是赤裸的,根本藏不住一点秘密。从对方的小表情小动作中读懂真实的情感仿佛是从母胎中就先天习得的共同语言。
残存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水井漩涡中诞生的怪物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抓着井绳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重量垂系于一丝纤维,被捂嘴的机械报时小鸟好像又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就连那些被落叶盖住的血肉都在蠕动着控告夏以昼的罪行。
罪,他不怕罪。
只要所有的神罚由他一人承担就好。
正想着,妹妹拨下了衣领,大片的皮肤刺得夏以昼直接闭上了眼睛。
“哥,你今天还是不吃我吗?”
失去视觉的黑暗中,其他感官的能力被无限放大。
胸前的衣襟被用力往下拽,脚上也感受到更集中的力量,香甜的气味离自己更近了。夏以昼微微低头,没有睁开眼睛,但他能感受到妹妹踩在他的鞋子上,踮着脚,将脖子毫无遮拦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你明知道,只有我的血才能让你不难受吧。”
沉重的黑色羽毛覆盖住夏以昼的眼睫,他封闭了自己的所有感官,像逃跑一样自我流放到纯黑色的虚无之中。没有声响,没有光亮,世间的一切能感知的客观条件都失去了描述,无边的空空中,唯一的开关就是——
睁开眼睛。
……
看到妹妹心口的手术疮疤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像一条丑陋的粉色虫子吮吸着她的心头血。
他冷静不了。
她确实活过来了,但为什么他的妹妹要一次又一次遭受这些非人的实验?人心的贪婪和残暴是沾上便再也洗不去的血斑,沿着锈痕滋长扩张,直到污染整颗心脏,人就不是人了。是怪物。
怪物美其名曰科学研究将人作为材料进行实验,人命无援得就像木头在洪水的生死线上沉浮。对怪物来说,坏掉的木头就算扔进焚化炉也能产生一点热来撬开钢铁机器的大嘴,好让它吞下更多的人。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屈辱时代,这是无数人的命运。
“我没事的。”妹妹虚弱地握住了夏以昼的手,依然在乐观地安慰他,“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黑色的太阳笼罩大地,恶魔穿上了白袍,面对皲裂土地的哀嚎,得到的只有子弹形成的雨。乌泱泱的战机像秃鹫一样围绕着濒死的猎物盘旋,坦克碾压过城市和村庄,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夏以昼想反抗。
但他一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力量呢?
他看向自己的手,他记得他本该有力量。弱小不应该是他的常态,他总有办法。
橙蓝色的光芒随心亮起。这是晨昏线的颜色,天亮了。
强大的引力将被钢条分割的天空的牢笼分出通往自由的窗口,兄妹俩对视而笑,毅然踏上未知的逃亡之路。
“如果有飞机就好了,我们可以靠飞机逃出这里,飞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夏以昼感觉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会看到这么奇特的场景呢?
他怀抱着妹妹倒立在半空中,看着头顶的研究所在白磷的爆炸云团中开出盛大的烟花,打响了第一声轰鸣的礼炮庆祝他们的新生。他们向天空坠落,就像种子回归大地的怀抱,天空的孩子不断向上。真正的太阳跟在晨昏线之后升起,蒸发了地上的污秽,重燃了光明的火种。天亮了!人们哭喊着,捡起劳动工具加入反抗。天亮了!历史的指针跨过值得铭记的刻度,继续旋转。
幸福吗?当然,他已经抱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垂死挣扎的秃鹫还在负隅顽抗,它们向天空的孩子冲撞而来。夏以昼带着妹妹翻上一架无人的战机,不假思索地拉起方向舵,熟练得像是拥有无数次飞行经验拥有肌肉记忆的王牌飞行员。
秃鹫呼朋引伴将他们包围,封锁住了所有的逃跑方向,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球体包住了战机。夏以昼用最后的橙蓝色光芒压缩战机试图从缝隙中寻找机会,行动以来默不作声的妹妹温柔地握住了他因为紧张微微颤抖的手。
“我们一起。”
宇宙深处的波长得到了回应,来自高维的碎片被慷慨赠与,失去控制的战机抓住被秃鹫撞击的瞬间,像一枝离弦的箭穿透包围,在惯性的作用下不知疲倦地向前飞行,载着因剧痛而晕厥的夏以昼去往茫茫大海寻找下一根树枝……
……
巡航机的状态很差。
祸不单行,在燃料消耗殆尽后,这艘失联的小船还遭遇了成群的流浪体的袭击。
不过飞行员也是个人物,他冒险利用流浪体撞击产生的动力冲出乱流区。他不会死的,只是力竭睡着了。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勇敢,更何况,他还有一颗充满执念的心。
虽然我们常说人执念太重不是好事,但这种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唯有执念能让他坚持下去了。
你问我是谁?
老船长淡然地在舱壁上敲了敲早已熄灭的烟斗。
歌已经唱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小心会有沉眠不醒的梦。危险地带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航线很安全,我相信你能成功把他带回家的吧?
又一个大浪打来,老人家化作梦的泡沫跟着浪花褪去,像醒来时忘记的梦一样不留一点痕迹,只有悠扬悲伤的船歌还存着一段余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