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文明》扶风透

81、第八十一章 终结，也是

　　陈规已然疯狂。

　　成为这世界的新主人，显然唾手可得。明摆着送到他眼前的机会。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到来，险些像令寅一样疯了。他静静地看着，等着旧主人自行消亡，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那么他应该怎么选择呢？

　　令寅现在十分痛苦。他在地上蜷缩着，到处攀爬，双手抓着脑袋，把身体往狭小的缝隙里挤。他本能的以为那样就可以减少痛苦。

　　地上到处是碎片。

　　世间万物的碎片。

　　树叶、乌龟、骨头、血肉、深埋于地下的植物和石头的结合体等等，甚至还有沙石。

　　陈规不敢贸然去触碰这些东西。看着是沙石，实际上还会动。他猜测这可能是某些巨型细菌的集合体。

　　令寅融合了李恪儒的基因，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打碎再造。令寅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他很痛苦。头疼，身体各处都疼，疼到极限再爆炸开来，成为一地的碎片，之后，这其中的某一块碎片再把周围的碎片当作资源，迅速形成不同的生物体，继续着这痛苦。

　　“现在知道李恪儒是什么样的怪物了吧？”陈规说。

　　王非我呆呆的站着，看起来已经吓懵了。

　　陈规试图带她离开这个地方，找个鸟语花香的好去处把她安顿下来，哪知王非我不走，她说，“这真好玩。”

　　陈规愣住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他是在干什么吗？”

　　令寅大部分还是令寅，有时候会长成李恪儒的模样。陈规震惊于王非我看着昔日好友遭受痛苦说好玩。难道她的心已经愚钝到这种地步了吗？

　　王非我反而责怪陈规认为她是笨蛋的那副表情，“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知道？是把我当笨蛋看待了吗？陈规，我智商是变低了，可是我的记忆还在，我脑子里存的知识比你多！我是第七交响曲之一，你不是！你算什么来看不起我？！”

　　以前的王非我可不会说这种话。陈规抱住了她，不想却遭到王非我的巴掌赏赐。

　　“少师的眼睛呢？快拿出来献给令寅啊！那样的话令寅就能掌控第七交响曲，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陈规说，“对不起，非我姐姐，少师的眼睛是我的。第七交响曲由我来掌控，不仅是第七交响曲，整个星球都将是我手上的东西。没有人再会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又有家了，非我姐姐，你等着。”

　　王非我看着他用止痛剂引诱令寅，把他当狗一样引到笼子里，继续发狂。陈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说，“我当你的主人。就做李恪儒吧。”

　　他掌握了李恪儒的使用方法。

　　被禁锢的自由者，需要心安理得的当一个有主人的奴才，才能继续活着。

　　不断破碎，不断新生的那团血肉开始塑造出李恪儒的模样，乖乖的等待主人垂怜。

　　王非我难以置信，神色复杂的看着陈规。

　　陈规得意的笑笑，又说，“还是做花见铜吧，习惯了和他当伙伴。”

　　李恪儒的脸逐渐塑造成花见铜的模样。

　　“不对，不对，花见铜现在没有眼睛。他的眼睛在我这里。”陈规扭了扭脑袋，学着花见铜的姿势，双手摆弄出一个平地起高楼的手势来，可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是还没有适应吗？他新移植的这双眼睛和大脑的神经连接十分完美，甚至，他得到了花见铜的某些神经记忆，继承了他的学识和习惯，所以没有理由做一个错误的手势，为什么石块没有碎裂，高楼没有建起来？他再次尝试，试图折断树枝，或者移动一小块石头，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不可能？”陈规继续摆弄着手指，可是他的眼前还是一切都没有变化。

　　“真蠢。花见铜就是花见铜，少师就是少师，笨蛋终究是笨蛋，腹生子总归是腹生子，你陈规怎么这么愚蠢，就凭你怎么能成为少师？成为李恪儒？”笼子里的花见铜突然说话了。尽管不像是花见铜能说出来的话，但是声音和神色一模一样，叫人难以分辨。他看了一眼王非我。

　　王非我突然一拳砸到陈规腹部。

　　“你干什么？”陈规执着的眼神突然涣散，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完全没有道理，就像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样，没有道理。

　　王非我的手里拿着刀。

　　大概只有半掌的长度。此刻却刺透了陈规的身体，可见王非我是多么的恨他。

　　“少师就是少师。”王非我说。

　　花见铜在等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谁曾想，不适合自然生命生存的星球上，花见铜自由的行走其中。

　　第七交响曲的介子闪耀主穷追不舍，却因为这恶劣的环境倒下了好几个。

　　他们从陈规那里验证了花见铜的眼睛不是天罗地网的关键。

　　不是手，不是眼睛。

　　那就只能是脑袋了。

　　新一代的少师和花见铜外形完全一样，大脑的构造一样，可是这能力就是无法复刻。上一代李博士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留下详尽的资料，只知道花见铜从小就展现了使用天罗地网的天赋。

　　明明可以把这能力分享出来，让所有腹生子得以存活。他却自私的逃跑，置其他生命于不顾。

　　他们是这样指责花见铜的。于是又开展了新一轮的追杀。

　　父亲犯下的罪孽，出身，信念，选择，造就了他如今无处可逃、失去立足之地的场面。

　　无解的是，他的出身不是父亲的选择，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的选择。

　　顾清白想着这些，替花见铜难过。但是他本人却无所谓。

　　“追求绝对的正确，不是太愚蠢了吗？”花见铜说。沦落至此，身边还有一个顾清白喋喋不休，紧追不舍，他是觉得足够麻烦。明明选择第七交响曲才是正确的选择。“就算文明达到顶峰的时候，每个人所受的对待绝对正确，也是做不到的。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然产生的生命拥有正常的思维，也没有办法保证所受的教育一定是符合最高文明标准的。王非我和你同样是第七交响曲一员，你不也经常瞧不起她，骂她是下等的腹生子吗？别生气，我只是在和你讨论……命运。”

　　“你有没有遗憾？”顾清白问完这话，有些后悔。他知道花见铜很介意自己不是天生的介子闪耀主，这副身体让他觉得低人一等。他连忙补充说，“还有什么事想做吗？”

　　李恪儒消失，令寅爆裂而亡。陈规和王非我皆死。昆仑人龙失去主人之后，潜伏进地下，没有动静。第七交响曲正在重整旗鼓，搜集幸存着，抓捕昆仑人龙，眼看不久便能找到让星球复苏的办法。

　　与复苏星球这件事同等重要的是，找到花见铜使用天罗地网的秘密。

　　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件武器。

　　花见铜扭头看着顾清白。

　　顾清白以为少师是看着他的。实际上少师失去了眼睛，只是模仿着还能看见时的动作。而他自己也是一样。他抓住少师的手，惊喜道，“你是怎么看见我的？你还能看见，对不对？”

　　花见铜把顾清白在他脸上乱摸的手按下去。眼睛上裹着的绷带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沙土，熏得伤口十分疼痛。顾清白一碰，立马更疼了。他本来是十分能够忍痛的人，天罗地网的运行也靠着感受疼痛，让神经时刻保持高度灵敏状态，现在却有些撑不住了。他的手在哆嗦，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一碰到伤口，他快要忍不住反击。就算背叛了第七交响曲，他也不想变成一个恃强凌弱，随意剥夺其他生命的人。

　　他还记得上的第一课是，“弱者的第一个表现：缺乏文明准则意识（即使对文明准则倒背如流，但如果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也是认识不清的表现）；第二个表现：没有掌控自我的能力，以自己为中心，行为准则完全凭借个人得失判断取向。”

　　他以前觉得身边的介子闪耀主们和他受过同样的教育，应该更能完美、标准的执行，结果却只是上层听话的工具。他以前觉得自己是这等标准教育之下完美的执行者，后来也沦落成了唯己利益者。

　　所以他开始思考这些准则是对，还是不对。当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又会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堕落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花见铜想了许久应该怎么提问，最后才这么说。像很久之前的人类一样对话。

　　顾清白乍一开口，又想说些奚落的话，但又及时忍住了，做了一会心理准备，认真的回复，“没有人知道我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少师，你能想象得到吗？如果我一出生看到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我不会痛苦的。但是我是五岁才慢慢的被扔进了微观世界。那里并不像显微镜里看到的那么纯净，很恶心，很脏，我形容不出来。只有你，少师，我只有你看到你的时候，才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周身没有一点杂质。正常人的身体上，或者……就算是第七交响曲的空气里，也会存在大量的细菌，可是少师，你周围没有，干干净净的，我能够在众多碳纤维、蛋白纤维里找到你的轮廓。我找了很多个纯净的地方，可以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你纯净。这种痛苦又不能告诉别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对吧？少师。”

　　因为腹生子的世界，有着介子闪耀主的世界，会鄙视表达感情的区区人类。

　　“那是因为天罗地网周围的波频，对微生物来说难以存活。”花见铜说，“你也想得到天罗地网吗？”

　　顾清白顶着那张双瞳漆黑的脸，顽固的想要用那双坏掉的眼睛看清花见铜，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不过似乎没有必要。其实他瞎掉之后感觉比以前幸福。尽管成为了废物，但他好歹是介是长的孩子不是？况且他变成这样的最初缘由，是父亲想让他活着。

　　顾清白说，“我可以为你去死。”

　　他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了。花见铜把自己的身份芯片送入地下，顾清白把那身份芯片移植到自己身上，试图造成花见铜已死的假象，只是被花见铜救了。这一救又暴露了花见铜自己的位置。

　　少师并不怪他，说这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除了少师能让他的精神愉悦之外，他更崇拜少师的认知和为人。他愚笨，并没有想通这一点，所以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是错的。顾清白想要再次回答，话到嘴边脑子里又一团乱麻，再次说了句，“真的，少师，我可以为你去死。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回答他的却是父亲的声音，“好了，你的少师不需要你为他死。”

　　顾清白意识到自己被花见铜瞬移到了自己家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新的信仰和认知顿时崩塌，他觉得自己不被认可，被抛弃。顾清白疯狂地想要回到少师身边，猛地起身却一头撞在柱子上，摔了个眼冒金星。

　　“他会回来的。”介是长告诉儿子。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为什么不信？就算是把他带回来给你当个玩伴，你以为我办不到吗？”介是长看着儿子对他的敌意，无心再玩笑，说了实情，“少师提供了线索，李博士发现了天罗地网的来龙去脉，本来以为胜券在握，可是上一代李博士有心护着他，所以少师的天罗地网谁也抢不走。少师，永远是花见铜。花见铜，永远是少师。你明白吗？”

　　你嫉妒吗？

　　介是长又说，“李恪儒也能留在第七交响曲，做一个没有腹生子身份的人。”

　　“李恪儒？”顾清白觉得头皮发麻。

　　“对。不过，她现在很乖顺了。因为乐鱼很擅长掌握她的情绪。”

　　“应该是认输了吧。”顾清白说，“那她和少师岂不是还会见面？会好好相处吗？”

　　干涸的深海沟壑中，李恪儒所到之处，荒地焕发生机。

　　李恪儒伸出手。红绸飘扬，擦过花见铜的鼻尖。

　　“跟我走吗？大哥。”她说。

　　花见铜轻笑，准确无误的反拉住了李恪儒的手。

　　“会和以前不一样吗？”

　　“现在乐鱼是救世主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

　　“所有的东西都是循环往复，终结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