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文明》扶风透

71、第七十一章 痛苦，值不

　　离李恪儒越来越远的路上，花见铜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以前并不会把个人期望置于现实之上。现在这种发自内心的愿望，像鱼一样在他深不见底的灵魂深处游来游去，将会永远的待在那里。他清楚的知道那条小鱼是李恪儒。不是他喜欢这个似人非人的生物集合体，而是李恪儒对他的冒犯，对他的依赖，和面对世界时和他一样的恐惧和无奈，让他把这个社会引导他放弃已久的、作为人类应该具备的东西重新唤醒。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内心腾升起的对另外一个人类的依赖，他知道自己需要陪伴。而这些是他这么多年来立志于丢掉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意志坚定，只会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成为一个拥有着腹生子身份的介子闪耀主。

　　因为李恪儒，这位花少师陡然之间变了理想似的，回归自己的低谷，并且认为腹生子本该就认同自己的身份，而不是致力于把自己的肉体凡胎变成金属质地的工具。

　　胸腔里那些零件，因此变得惴惴不安，就像是恢复了原本的生命力。

　　他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山崩地裂，从黑色的石头缝隙间不断传出恶臭味。天上地下浑然一体，全都是灰黑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没有一个生命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宛如传说中的远古时期，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之时。

　　花见铜在其中穿梭，时而潜入深达八千米的地下，时而在崩塌的地面夹缝之间行走，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留存的腹生子。他的脑子里幻想着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有着李恪儒的参与。他们一起拯救这么多濒死的生命，努力翻转这一艘马上就要覆灭的船，让这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他执着于寻找生命微弱存在的路上，忽略了外界的声音。直到他终于从夹缝之中搜寻到一个微弱的呼吸，打碎那层层的、充满毒性的岩石和炙热岩浆，救出一个外貌类似于穿山甲的腹生子。

　　它的身材不过半米高，重25千克，尽管除了皮肤坚不可摧，连内部的构造也大都变成了稀有金属。

　　少师在想，这样的身体，还算是腹生子吗？在很久以前，腹生子是自然的一份子。他们的身体可以感受到月亮和风，能体验到和草一起在土壤里生长的感觉，现在却不行了。

　　“我是有身份芯片的，求你了，救救我。”被救的这个成年腹生子的声音说。它的声音偏向于成年男性，透着机械的金属感，不含任何的感情。这是矛盾的。

　　明明说着乞求的话，言语之间却没有任何乞求的意思。这就像是在教一个机器人像小孩一样对妈妈撒娇，虽然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令一位母亲怜爱的话，但是机器人的内核中对此毫无理解。

　　花见铜对这声音同样不会产生同情。他只是需要时间思考，是不是有必要拯救这样一个不能称之为腹生子的人类。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一百六十年，我看见很多同伴在我眼前死掉。你能想象那样的痛苦吗？我知道你，花少师，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活着，等到这世界变得好起来吗？”

　　花见铜决定救他回本部，允许他在那里生活，让他多一丝希望看到世界的未来。

　　他也希望看到自己的未来。

　　刚刚从地下六千米的沟壑之中爬出来，花见铜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陡然迎上王非我的惊慌失措。没等王非我说些什么，他立刻感知到了星球那一边所发生的灭顶之灾。

　　约莫百只昆仑人龙宛如蝗虫过境，时不时的朝着第七交响曲本部进攻，将外围的设施和土地翻了个底朝天。它们身形庞大，堪比两个非洲大象，头部尖锐，连钢铁制造的顶级安全避难所也能一猛子给撞破，而毫发无伤。

　　而昆仑人龙在这之前是温顺胆小的性子，目光不敢和任何其他生物对视。它生活在基地边缘，每天勤勤恳恳的滋养着第七交响曲基地，做着重复繁重的搬运工作，用自己的身体洁净基地排放出来的污染物。

　　几千年来，昆仑人龙只有一只，身型相对袖珍。

　　现在这样的状况，显然是腹生子无法掌控的天灾。是什么让一只雌性昆仑人龙突然繁衍成群？是什么能够让昆仑人龙略过了漫长的生长时间？昆仑人龙族群的能量来源自哪里？

　　这些事情令花见铜心惊肉跳，然而下一刻，他发现李恪儒的身影。

　　现在第七交响曲本部的上层已经因为这件事吵成了一团。虽然第七交响曲成员还能确保大家的安全，但是因为对手是无法交涉的动物，所以他们认为除了杀戮别无他法。

　　“你怎么肯定处于弱势的不是我们？”新一代的李博士是这么说的。

　　一语道破了腹生子世界的危机，尽管大部分脑袋并不愿意承认。

　　“我们还会怕吗？”陈规一直在无所谓的冷笑。“这不是事实吗？反正再怎么挣扎，难道少师能能力量让垮掉的星球复原吗？环境不适、没有吃的，实验室里那些伪介子闪耀主们都能解决，星球破碎，谁也活不了。”

　　“不是的。”非我说，“就算这样，也有办法。他们可以制造任何东西出来。”

　　“但是，非我。”陈规眼里有一种对非我执着的怪怨，“现在连第七交响曲都是凭借着少师的同情换来的，要是没有你为他们效力，我没有资格受到保护，你不会忘了吧？”

　　“陈规，你试图说服我什么？”王非我同样为此感到失望，“你明明知道我的职责。就算会死，我也要死在保护幸存者的路上。”

　　陈规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感应到了花见铜靠近的信号，他便闭上了嘴，扯开话题，“你觉得这次的事情是因为什么？没有丝毫预兆，一夜之间，就像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我真是想象不到……”

　　“是李恪儒。”花见铜接话说。

　　“什么？”王非我难以相信。就在两天之前，他们还劝说她，让她相信李恪儒已经完全成为腹生子掌控的介子闪耀主，就算自我毁灭也不会做出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现在突然告诉她，第七交响曲遭受的灭顶之灾，罪魁祸首是李恪儒。话音未落，她自己又想明白了。李恪儒并不是真正的介子闪耀主，她有感情。这意味着她有着腹生子的特性，只要是腹生子，就很难不被自身天生的一些东西所驱使。

　　“她一定是很痛苦，没有办法缓解，所以才会做了些可怕的事情。”

　　“少师，你打算怎么办？有办法解决吗？”陈规故意表现出对王非我的忽视，他不认同她的优柔寡断的娘娘腔想法。明明有更简单的方式不是吗？为什么要去追究一些无所谓的事情，让磨难维持的时间更久一点？他看到趴在少师背上的那个奇怪的生物，眼神里的惊恐和不解透过防护眼镜流露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确实无法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了。有些东西变得越来越奇怪，看得多了，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变得奇怪，到最后便会觉得，似乎奇怪的是他自己。

　　花见铜裸露在外的脸上多了许多细小的伤口，一双天生忧郁和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显严肃和威严。他似乎看透了陈规的想法，对此表示着无声的反对。

　　“先控制住昆仑人龙，再去找李恪儒，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花见铜第一次感受到李恪儒的可怕。他不想把这些说给眼前这两位听。至于信任的这位李博士，和之前的不同。现在这位尚且没有脱离自然本性去思考问题，有时候或许会需要他来做决定。

　　第七交响曲外围，一只只昆仑人龙伏地而起。空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晶体结块，整体呈现出一种青黑色，正好和昆仑人龙的肤色融为一体。

　　它们不需要呼吸。它们能够自行分解毒物，在这方天地里，自然成为了优胜劣汰的幸存者。

　　它们把攻击第七交响当做了每天必做的一项娱乐，时不时就冒出来搞一场破坏。第七交响曲的剩余成员，早已聚集在这里，分散开来防卫。尽管他们是介子闪耀主中顶尖设备，但是在应对昆仑人龙之时，还是慢了那么几秒。

　　他们都把昆仑人龙当作傻子，哪知在实战中发现，这些大块头的动物，根本聪明的可怕。它们擅长声东击西，乐于戏弄时刻准备着反击的对手，那张远古雕像一样的脸上（因为只有时光才能雕刻出那样模糊，又那样坚不可摧的脑袋），还会露出开心的表情。

　　9位第七交响曲介子闪耀主，在它们面前，简直就是乐趣无穷的电子玩具。电击不穿，声波毫无影响，纳米毒素无效，精神控制更是遇到阻碍。昆仑人龙像是了解他们的一切手段，总能稳如泰山的看着这些电子玩具吃瘪。

　　从上空看去，在混沌中打滚的一颗颗泥丸，都是一样的渺小，宛如尚未开化。

　　然而，一道充满好奇又温和的目光，望向上空，穿过了空气中的厚重漂浮物，越过了宏观和微观世界的鸿沟，精准的捕捉到了花见铜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