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狼君吃人
天 ...
-
天刚破晓,微光穿透薄雾,照见大火过后满目疮痍。
暴雨冲刷出满地泥泞,焦黑的残木横斜交错,唯有不远处一棵巨树枯枝如嶙峋焦骨刺向天空。
两道素白衣衫的身影踏泥而来,衣袂微沾尘泥。见着这保存尚好的枯树,初槿眼中一亮,就是这儿了。
向前几步,她摘下簪在头上的魂灯。
此物小巧,簪体由月白色木头雕琢而成,温润细腻,握在掌心轻便灵巧,却有恰到好处的沉坠感,绝非轻浮之物。簪头小灯线条流畅圆融,表面打磨得如羊脂美玉般莹润光洁,却如琉璃般剔透,仿佛内里蕴着一团柔光。
这枯树虽损伤极小,却也曾没于火海,无可避免的是片片焦痕与烘了火的黄斑。初槿伸出手放在树身,细细地用指甲扣下焦黑。“对不住了,树兄弟。”这树如此在火中奇迹生还,初槿简直怀疑它成精了。
“此树已经死了。” 耳边飘来一句晴天霹雳,初槿扣树的手顿住了。她的魂灯最会警示,若真是由这枯树造来,怕是早就开始发亮了。可她的灯无动于衷,要么这树没设么特别,要么树已经死了?
玉丞递来一端残枝,半尺余长,四周裹满焦黑,唯有断裂一面透出骨白。与枯树表层蒙尘的银灰不同,这断枝中的一抹白更像灯柄的颜色。
“此为树髓,唯有万年树得以修得,可保树身难毁,却也代表着命门。打蛇打七寸,树亦如此,若是树髓折断,这枯树的寿数便止步于此了。”
“可这树枝与别的没有什么不同。”初槿仔细接过那枝 树髓 ,断裂处并不平整,而是有着约莫两寸长的尖头,与魂灯灯簪的色彩润泽异曲同工。“为何说它是这树的命门?”
玉丞默然,只是稳稳扣住她腕间,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鹤掠起。衣袂翻飞间,两人落于仅距树巅数丈的横枝上。古木苍皮粗砺,却因表层焦灰有些滑。脚下枝干微微震颤,初槿心头微惊,下意识攥紧身侧细枝稳住身形。
她转头正欲问玉丞为何突然带自己上来,可责备的话还未出口,目光便被眼前一道刺目的断痕攫住。
那截断裂的残枝直直嵌在古树中心。初槿环顾四周才惊觉:周遭焦枯枝干无论粗细,皆如众星拱月般朝这处断痕聚拢,层层叠叠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即便历经焚烧,这姿态也未曾有半分松动。
两人距那断痕仅咫尺之遥,初槿指尖触到冰凉断面,心中暗忖若将树髓归位也许此树还有救。可她刚用力推入,树髓竟摇摇欲坠,树干深处也骤然爆出开裂声。
初槿心头一紧,慌忙将树髓拔出,谁知树身非但没稳,反而剧烈震颤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
千钧一发之际,玉丞目光骤凝:“快!用魂灯堵住裂缝!”
初槿来不及多想,拔下发间魂灯簪子,狠狠刺入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之中。簪子尖尖窄窄,毫不费力就堵上断裂,也许是因为这灯柄木出自于这枯树,只见那树停了断裂的声响,渐渐安稳下来。
下一秒,枯树表层焦灰簌簌落下,新的灰白树皮将其蔓延包裹,支离破碎的枝干不断愈合、抽条,嫩绿芽尖悄然冒出。玉丞满眼惊愕,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树干震颤的余感。
“原来魂灯的灯柄才是……”
怪不得此树一直枯着,原来树髓早就被取走做了灯簪,而后来长出的“树髓”只是此树灵气所化,勉强支撑着树的生存。
初槿指尖微松,松开那灯簪,那盏魂灯便顺着灯柄斜斜垂落,映出一抹幽蓝。这光色不似烛火温软,倒像是一捧冷月,静谧又诡谲。
她抬手轻抚过身旁绕过的枝干。那处本是干裂粗糙的死皮,可就在方才,这截生机不显的枯木上,竟颤巍巍地探出几片嫩绿。
“玉丞,”初槿收回手,目光仍凝在那片不合时宜的新绿上,声音极轻,“你说,若这树髓早在万年前就被取走,这树早该是枯的……
那小女孩既是照料这树的人,定然早已知晓,为何昨日见到这枯树却如此惊讶?”
玉丞闻言,眉头深深蹙起。他盯着那片在幽蓝光影中微微摇曳的新叶,沉默良久只道了句不知道。又将目光转向树上插着的色泽诡异的魂灯,语气里添了几分审慎,“这灯的颜色……你可知其中缘由?”
初槿垂眸,幽蓝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些许迷茫。她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种种:“我也说不清楚。当初从塔上取灯时,灯焰泛红;后来到了你们月牙山的村庄里,它便成了最简单的白色亮光;再往后到秘境入口,也依旧是那般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事她不知该不该问。声音低了些:“月牙山村子空无一人……”
“你说我的那些族人?”玉丞抬了抬眉,“全死了。”
初槿闻言一惊,“当初你说他们得道飞升了。”
“我杀的。”少年嘴边弯起淡淡的弧度。
话音落下,林间忽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那片新叶簌簌轻颤,魂灯的幽蓝光芒也随之晃了晃。
初槿目光微动,心底骤然泛起一丝寒意。可这冷意未及蔓延,便被理智压了下去——玉丞向来说话一套一套的,真假难辨。方才那番话未必全然可信。
总之她不过问就是了。
只是,她这魂灯插在这树上作了树髓,树是活了,难不成要她将这神器就此留在这里?初槿盘算盘算,灵脉尚未有着落,哪里有将魂灯这唯一的线索丢在这儿的道理。于是兀然抬手,再次握住了灯簪。
要不要拔出来呢?她正犹豫着是否下手,身边人声音响起,“有何可怕?大不了这树重新枯了毁了。”他早猜到她舍不得这树髓做成的魂灯。
初槿咬咬牙,这人甚意思?
“我找不到灵脉对你可有半分好处。”她明显还在纠结,到底怎么做才算对。
“也许它没给你选择。”玉丞淡声道,伸手从另一侧握住灯簪,顺带裹住了初槿半个拳头。
她尚未明白那句没有别的选择究竟是何含义,垂在半空的魂灯便骤然自行飞旋起来,幽蓝光芒化为漩涡。一股暗力从灯中涌出,狠狠拽着两人向下坠去,细枝在耳边断裂作响。失重感裹挟着风声扑面而来,最终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筋骨生疼。
黄沙漫道,疏林斜影被残阳拉得老长,几株枯槐在暮色里张牙舞爪,似鬼魅窥人。
天色已然沉了下来,四野寂寥。
几个粗布短褐的汉子歪坐在树根底下,百无聊赖地嚼着最后一块干硬的炊饼。那饼子早已凉透,硌得牙疼。其中一人生的极瘦,抹了把嘴,压低嗓音道:“等熬过这趟夜值,咱们便去西巷口老陈家的馄饨摊子,要碗加蛋的,再烫壶酒水。”
众人受够了这等白干活没工钱的苦差役,纷纷应和,眼里泛起些许活气。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该早些离了去。
唯独那个头最高的汉子没吭声。他生得膀大腰圆,藏着几分匪气,此刻悄悄捏了捏腰间瘪塌的钱袋。里头铜板相撞,声响沉闷,分明不够塞牙缝的。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只蒙着红绸的漆木食盒——那是城主吩咐要送来城西郊的祭品,据说里头盛着三牲五果、糯米糕团,还有半只油亮肥鸡。
左右荒郊野岭,鬼影都没一个。
他喉头滚动,眼底掠过一丝贪念,“便是少了一星半点,谁又能知晓?总好过饿着肚子守夜,平白遭罪。”心下既定,他指尖已悄然勾住了红绸的边缘。
四野阒然,唯有风穿林隙,卷着满地枯叶簌簌作响。
玉丞从地上做坐起来,指尖探入地表,触手可及是一捧绵软腐叶,而非焦土。
他眉峰微蹙——此地分明为火后旧墟,怎会有落叶?
正思忖着向四周看去,身侧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只见那白衣女子正抵着后颈,缓缓转动脖颈,不似受伤了,倒像是落了枕。
初槿方才摔下树来,急着伸手护住头,不料撞到树枝,现在后脖子还痛着。
“这还是方才那林子吗?” 她眼看这周围,本该是一片残焦,只有一棵成活的巨树,可现在却成了一片陌生的林子,树都长得高高的,叶茂密却多枯黄。
“这儿……不是齐云山的秘境。”玉丞这话说的笃定。“齐云山,仙门弟子云集,灵气必然旺。而此处气味却淡的很。”
“狗鼻……狼鼻子还能闻到这些?”初槿眼睛睁大了些。
那少年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面不改色地向地上坐着的女孩伸出了手。
“仙门弟子的血肉,本君最是爱吃。”他眉梢微挑,笑意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