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8、第 8 章

　　但仅仅只是一瞬，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打斗声由远至近，忽然树妖的藤条纵横整座古堡，上面缠绕着几个挣扎的人影，只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彻荒野，接着天上下起一阵血雨来。

　　准确地说，是人被树妖的藤条在空中搅碎成肉沫撒了下来。

　　“救......我！”有一个人只剩下半截身子，抖动着胳膊奋力朝洛芙爬来，只可惜他爬了两下，头便重重垂下，直接咽了气。

　　洛芙望着那些死去的人，长久以来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似乎瞥见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在逐渐沸腾起来。

　　正此时，这座被结界封闭的小院中，西边的角落里，梨花树旁的墙边，结界开始出现了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纹，洛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声类似冰面碎开的清脆声。

　　“小银！”她喊了一声，银枪飞奔到她手上。

　　洛芙在墙边徘徊了一阵，结界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只有裂纹处的光芒是暗红色的，洛芙对准那一处，蓄力将银枪砸过去。

　　内外合力，结界仅仅松动了那么一刻钟，也就是这一刻，一名白衣男子破墙而入，整个人撞到了八角井的石面上，树妖的藤条随之而来，贯穿男子左肩的同时搅动了一下，但很快被结界砍断，落在地上成了一根卷曲的枯枝。

　　“咳......！”男子咳出一口血来，手持长剑抵在地面，单膝跪地，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来。

　　洛芙不敢靠近，只手持银枪在一旁观察他。

　　“在下隐尘，是祁国来的除妖师，受姜国丞相重金所托，前来斩杀树妖。”

　　院子里灯火通明，与外面俨然不是一个世界，况且隐尘见洛芙的穿着是姜国人的打扮，因此才意简言赅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原来是除妖师。”洛芙嘀咕了一声，随后习惯性地抬了抬手，“请起吧，不必行礼。”

　　“......”

　　隐尘翻转了一下身子，却并不起来，反倒坐靠在八角井旁。缓了一会儿，感觉肩上的伤愈合大半之后，他这才有力气转过半个头去认真看了一眼洛芙。

　　她站在逆光处，他并不太能看清她的脸，单看轮廓却是个成年女子，又听她方才那句话，难不成她就是丞相被掳走的爱子？不对！他在想什么？这位可是个女子！但是，或许是中了妖法也不一定。

　　思及此，他忽然起身，想用灵术探一探对方。

　　“干什么？”洛芙柳眉皱起，手中的银枪立即抵在他胸前，只差一点就要刺到他身上。她抬起下巴怒视着隐尘，又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隐尘停顿在原地，却也不害怕，只是柔声问：“你是被树妖抓来的么？”

　　“不是。”洛芙答得干脆。

　　那便不是了。

　　隐尘叹了口气。原本他还抱着能救人的希望，现在想来......他环顾四周，发现结界内的这处院子布置得十分华丽。十二段树枝绕成好看的立柱托举着油灯，地面全部铺设上了羊绒毯子，贝壳做成的床榻周围种满了鲜花。甚至八角井不远处，还挖了一处小池子来养鱼......

　　“方才是在下冒犯了。”他单手抵在胸口，低下头，微微欠身向洛芙致歉。不等对方回应，又继续解释道：“只是我救人心切，误闯贵地，还请姑娘不要害怕。”

　　害怕？洛芙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经历了这座古堡里的种种事之后，她已经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了。现在能吓到她的，估计只有慕麟了吧。

　　洛芙收了银枪，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落在隐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人看起来很小的样子，顶多十八九的年纪，却说自己是除妖师，看来是个天赋异禀之人。身高和慕麟差不多，不过身材要更敦实些，想来是常年战斗的缘故。

　　他长着一张瓜子脸，有一双瑞凤眼，鼻梁直挺，双唇不薄也不厚。长发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摇摆了几下，笑起来时像站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譬如此刻，他对着洛芙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她无意间觉得这种笑容十分熟悉，熟悉到以为自己见到了旧时的那些皇兄们。

　　“你......”隐尘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瞳孔一震，笑容凝滞在嘴角。这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隐尘努力回想着，片刻后，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

　　是在姜国皇城里，一有座神女雕塑。

　　她就是那位为国献祭的十一公主洛芙！是自己未过门的——王妃。

　　洛芙从背光面走来，当隐尘无比清晰地看到那张脸时，那些久远的过去突然如海啸奔入眼前，要将他整个人卷进一阵又一阵的回忆浪潮里，再不能翻身。

　　“你们祁国人……见到女子都这般失礼么？”她笑着在井沿上坐下，双手撑在一边，抬头扫了一眼隐尘，“还是只有你这样。”

　　隐尘肩下晕开一团鲜红的血渍，但此刻已挺直了腰板，单手持剑负在身后，微微垂眸看着洛芙。跃动的烛火在洛芙洁白的脸颊上留下浮动的光影，衬得她一双明眸更加动人。

　　她穿着薄纱衣裙，光着的脚丫从风撩动的裙摆下时不时钻出一截，染色的指甲变成藏在草堆里的宝珠。隐尘不由得上前两步，他在她身旁蹲下，眼中透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手掌在快要贴上那张小巧的脸颊时，却停顿不前。

　　“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平眉皱成一团，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别的原因。“只有我。”他想了想，这么答：“只是对你会这样。”

　　这话中的隐晦，只有细想了才会明白。

　　洛芙轻笑一声，眼看着隐尘收回了手，她想这位行为轻佻的除妖师，终于不好意思了。“为何要在我跟前俯首？好似你识得我身份一般。”她说。

　　隐尘叹道：“姜国皇城里有你的雕像。我来到姜国，总能听到公主献祭的故事。怎会不识得。”

　　他说完话时，洛芙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却站起身来往贝壳床那边走去，走了一半，停下来，背对着隐尘说：“我如今不过一个供堕神消遣的玩偶，你的崇拜之心还是收一收吧。况且......”她说着侧过一小半的脸，似乎在笑，“你进了这里，就算那只树妖暂时杀不了你，可你也像我一样再也出不去了。”

　　“无妨。”隐尘应得干脆。

　　洛芙没再回应，只关上了贝壳。在留下的那一丝缝隙里，她视线模糊地看着隐尘走到贝壳前，他抬起手，似乎在凝聚灵力，不一会儿，一层淡粉色的光芒将贝壳包裹。

　　“一会儿树妖进来了，你就待在结界里不要出去。”

　　他特意为自己设了一个防护的结界？洛芙推开贝壳，猛地站起，一个不稳险些摔跤，幸而隐尘拉住了她的手。

　　“冒犯了。”他很快松开那只冰凉的手。

　　洛芙这才发现，隐尘的结界并不会禁锢她。

　　“你……”她话未说出口，地面突然隆动了一下，隐尘微微闭了闭眼，“来了。”他说。

　　无数细长的藤条像蟒蛇一般将慕麟设置的结界缠住，似乎要将这座小院连根拔起。

　　隐尘手提长剑转身走向那棵梨花树，剑尖挑起树根时，慕麟的结界发出猩红色的光芒。下一刻，犹如流星雨坠落般，一直笼罩在小院上的穹顶蓦地消散，只余下点点微光漂浮在洛芙周围。她张开手掌，妄图接住这些萤光，但它们太过渺小，连抬手时带上的一阵弱风就把这些蜉蝣光点驱散得四散逃开。

　　“你很自信呢，小师父。”树妖狂妄的声音比他的藤条先一步，隐尘却不理会，他挥剑念诀，万丈剑刃同时划过那棵梨树，树妖的藤条飞来时，他一脚踹倒了被砍成一段一段的梨树。

　　果子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果汁四溅，周遭泛起浓重的瘴气。

　　“谁与你说，斩断树根，就能杀死我？”

　　树妖掐嗓细声笑着，藤条缠上隐尘时，身形已闪到他跟前。

　　“果子！他的要害是那些果子！”洛芙大喊，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不早些把话先说了，她没料到这个破开的结界并不能支撑多久。

　　还是低估了这只树妖。

　　隐尘整个身体被藤条束缚成一只茧举在空中。洛芙想起了那一阵血雨，她原本躲回贝壳只是想换身衣裳出来，现在结界破了，似乎已经没有再换的必要了。

　　如果隐尘死了，那么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受折磨了吧。

　　可他还给自己设了保护壳，她握紧银枪，刚迈出一步，隐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出来......”

　　听上去很虚弱，似乎被勒住了脖颈，已经呼吸困难了一般。洛芙不忍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况且唇亡齿寒，躲着并不是办法。

　　结界是隐尘主动破的，方才的破绽也是他主动卖的，为的就是逼树妖现出真身，是以他才给洛芙设了保护，只是怕一旦和树妖缠斗起来伤及到她。

　　可是她现在却为了自己主动要出来！隐尘原不想催动体内那股力量，可现在，似乎来不及了......

　　梨子滚落进地面的裂缝里，重新被树根吸收，原本断成一截一截的树根此时又重新聚拢，那棵梨树像起死回生一般重新立起来，在刹那间开满了白瓣红芯的梨花。

　　洛芙挥动银□□向树妖的后背，她自以为偷袭得逞，却在枪尖离树妖后颈只有寸毫距离时，被藤条缠上双脚、腰肢，整个人瞬间被拖拽到了树干上捆绑起来。

　　银枪浮在空中剧烈晃动着，好似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一般。

　　“慕麟......”

　　藤条缠上洛芙的脖颈，越来越收束，她从唇齿间溢出一声呼救。真是奇怪，她明明讨厌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可性命攸关时，她第一个想到的竟还是他。

　　脚底的落叶刹那间被一股气流冲荡出几丈距离之外，洛芙只觉得裙摆飘了飘，那些藤条突然尽数消失了。连带着被困在空中的隐尘也刷地重重坠落在地面上，洛芙急忙冲过去将他抱起，“还活着吗？”她焦急地问。

　　四周静悄悄的，那股气流像从很久远的地方灌来，洗涤了一切污秽与罪恶，此时连带着夜风也染上些许风雪的味道。

　　这种熟悉的冷意，令洛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慕麟温热的大手抓过她后颈的衣领，像揪住一只猫咪般，把她从隐尘的身边揪到了自己身边。

　　“你真是一点也不听话。”

　　慕麟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可洛芙知道，他生气了。

　　这次不听话的后果，似乎比上次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