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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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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洛芙以为慕麟只是去一两个时辰。可是她坐靠在树下,肢体快僵硬了,也没等到慕麟回来。
于是她猜想他可能要去一两天。
人被困在一个地方,最先反抗的总是肚子,她摘了梨子吃,果肉又粗又酸涩,一度让她难以下咽。
这棵树一定是飞鸟带来的野果种子,它盘根错节地生长在此处,不仅给洛芙遮蔽日光,还能供她饱腹。
“树啊树,同样是树,你比那只妖怪好看多了。”
洛芙开始自说自话,不过树并没有给她回应。夜幕就要降临了,她不敢进这个院子里的房间。第一晚就抱着树干在星空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眼皮开始打架,缓慢阖上后,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她从杂草堆里爬起,伸了个懒腰。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落在地面上那两截断开的长枪。
是很好看的龙纹银枪,洛芙的手撑在一旁,忽然感到胸腔涌上一股震鸣来,“呜……”她有些吃痛地倒在地上,手背砸到到冰冷的枪身,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好重的寒气!
她的手背被冻出一道紫痕来。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这只银枪像活过来了一般,一股无形的外力将断裂之处猛地往中间推,只听“啪嗒”一声,铁器间碰撞的响声过后,银枪由两截重新变成了一根。
洛芙吓得连滚带爬闯进了屋子里,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只想着待会儿那把银枪是不是会杀进来把她刺死,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房梁上,吊着一具孩童的尸体。
这个琥珀儿童被一根藤条拦腰吊着,头和脚下垂在一个位置,眼珠同样被剜去,脸上留着漆黑的两个洞对着洛芙后脑勺。
洛芙趴在门上看到窗外有影子在动来动去,猜测就是那根银枪在找她。
“别进来……”她在心里祈求着,这时她第一次想到了慕麟。可他又在哪里?显然若是他会来救自己,早该出现了。
银枪如同人一般站立在窗外,来回晃动着,却并没有贸然突进的意思,它守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消失了。
洛芙以为它是出去寻主了,伸出手来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又觉得头顶像有什么在压着自己,于是转了个身。
“啊!!!”
尖叫声刺破青灰色的苍穹,银枪破门而入,只看到洛芙笔挺地躺在地上,看上去跟被吓死了一样。
但她其实只是吓晕过去了。不一会儿心口传来剧痛,耳鸣半晌,整个人浑浑噩噩,急促地坐起来吸了几口气。
银枪在一旁笑弯了身子,它为了暗示自己在笑,还敲敲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瞧见了,我死不了的。”洛芙伸手搭过横空朝她递来身体的银枪,借力站起,继续对它说:“我劝你也不必为难我了,去找你的主人吧。”
银枪摇摇身子,围着洛芙转了几圈,她猜测它应当是认她做主人了?至于缘由,暂且不论,她已经没心思去想那么多,只赶紧从这间噩梦般的屋子里跑了出去。
*
星辰下,洛芙抱着树干,借月光余晖数着树上的果子。
“一个,两个,三个……十六、十七……不对,重了,还是从头再来吧,一个、两个……”
她精神头很足,银枪靠在她腿上睡得安稳,而她一整夜都在数这些梨子,直到晨曦再次降临大地,她终于闭上了眼,留下两只乌黑的眼圈。
如此反复到了第四天,洛芙终于忍不住凑到了那口八角井边。
“再不洗一洗,我肯定要不成人样了。”
她像是在对银枪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银枪从她身后闪出,浮在井口上方,里面的水源源不断被引出,像皇宫里造的假山流水一般。
洛芙伸手承接这份好意,舒舒服服洗了个脸。她想,要是能有热水洗一洗身子就更好了。于是带着绯红的脸望向银枪:“我想沐浴。”
她说得直白。
银枪通身红了起来,躲到了树后面。
它还只是一只千岁妖龙,从龙族的时间上来算,还未成年呢,看女子洗澡这等事,它可做不到!
说来也惨,自己贪玩在岸上忘了回深海,结果被那天神捉去,剥了魂魄用来镇银枪。
若是那个叫慕麟的能回来,必定有办法为它解除此类咒术,送他魂归大海,是以它守着洛芙一直没肯走。
“喂……小银,你帮帮我吧。”洛芙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叫得还真亲切……
妖龙没有名字,生于深海之谷,父母不详,听人这般唤名,被拿捏住了死穴。
它发出巨大的哀鸣声,时而听上去像号角被吹响,时而又像海浪撞在断崖上。
持续了好久好久……
久到洛芙想伸手摸摸它,让它停一会儿时,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贝壳,稳稳地落在了院子正中间。
地面陷下去一层,洛芙被震得险些四脚朝天摔在树下。她绕到贝壳前方,只看到贝壳缓缓张开,里面是空的……
“你可真是厉害!”
洛芙对银枪投去夸赞的眼神,它害羞得在空中乱飞,不一会儿就从井中引了热水灌满整个贝壳。
洛芙爬进去,贝壳合上,只留下一丝缝隙,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要是还能换身衣服就更好了……”她这样想,但又马上摇头,“这是很难的事情,我现在能沐浴已算是顶好的待遇了。”
这一晚,洛芙躲在贝壳中睡得很安稳。或许是源于这支银枪的陪伴,她总觉得自己又有信心等到慕麟回来了。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转秋至,算算时间,已过去两个月多,洛芙始终没有等到慕麟回来。
这种生活似乎和被关在冷宫中没什么区别,当然,只是吃得还不如从前。
那树上的梨太过难吃,虽然银枪也召来过一些鱼虾,但洛芙无法生吃这些东西,又不会生火,只好忍着肚饿,实在遭不住了才摘一个梨来吃。
说来也怪,这树上结的梨,她越吃越觉得身体比从前强健许多,原本还想着冬日里到了要怎么熬过去,但现如今一点儿也不畏冷了。
“小银,你说我明日吃是不吃?”
洛芙手指朝上,眼睛看着银枪问。银枪拿不准主意,但它觉得人不吃东西肯定是不行的,遂提身刺破了一根树杈,那上面可有一大串的果子。
“放开——”
小院的月亮门外,结界被树妖用藤条用力抽打着,发出一滴又一滴的水波纹。
然而任凭他使尽灵力,也无法撼动这座小院半分。
这只妖怪又出现了。
银枪警惕地闪到门边,横拦在那儿,大有要跟对方一决高下的气势。
然而,那只树妖慢慢收了藤条,最终幻化成人形,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开那些果子!”他可怜兮兮地把脸挤在结界外,带着哭腔说:“姑奶奶,求你饶了我吧!别再动那些果子了!”
“果子?果子怎么了?”
洛芙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枝桠,再看树妖已是泪流满面:“那些果子是我的精华所在,你动了它们,我日后就不能……就不能繁衍生息了!”
原来,树妖也要有子嗣的么?洛芙咽了一口口水,突然又觉得“精华所在、繁衍生息”那几个字让她有些恶心,这话像是她偷吃了未成人的胎儿般,当下也没了吃的心情。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不如趁此管它要点东西,左右被困在这儿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
洛芙对树妖说:“你给我弄几身干净的衣裳来,哦对,我还要个火折子。”
一个时辰后,树妖真的弄来了一堆衣裳。此处结界唯有物可通过,树妖挥舞着枝条把东西尽数从空中抛下,洛芙终于可以换衣裳了。
从这以后,她开始变得越发贪心起来。
“树妖,我要铜镜。”
“树妖树妖!被褥要三床!”
“给我弄些书画来……”
树妖总是有求必应,渐渐地,洛芙把院子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寝宫。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洛芙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做什么都兴致索然。那个贝壳成了她最心爱的床榻,有时她甚至整日整夜睡在里头不肯起。
银枪也开始长眠。这场毫无意义的等待里,它似乎比洛芙更知道怎么消磨时光。
可人其实是不能一直睡的。
被关的第三年,洛芙在门板上划下重重的记号,整个人陷入了求生求死的麻木中。屋子里那具尸体对她来说现在就像个随处可见的物品,她甚至已经毫不在意。
再后来,她开始长时间不进食,直到饿得受不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又让她抓起坏掉的食物大口吞咽。或许看着自己瘦成皮包骨的模样,内心还存在着对外貌的一丝在意,她恢复过来之后,又开始使唤树妖送来吃的。
但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那些书画也东一本西一本丢着再无心翻看。
直到一个寂静的长夜里,她坐在贝壳上安静地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事,忽然一道金光划破天际,她本能的追着这道光的方向,跳下贝壳,光着脚丫跑到月亮门边查勘。
沉睡三年的银枪也随之伸了个懒腰,能感应到外面有很强的灵力在扩散,莫非是慕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