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替身是死去白月光》宁柔行

2、第 2 章

　　狂风骤起，从四面八方灌进马车，吹得洛芙发丝纷飞。

　　慕麟的余光追随着消失在错落建筑群中的马车，一旁的老友陆柒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他转身准备跟上去时伸手拽住他：

　　“你疯了？！”

　　作为被天神殿追杀了千年的叛徒，慕麟一直通过抑制自己的神力来躲避绞杀者。

　　而刚才，他竟然毫不犹豫释放了神力来感知那个女人的过去。这相当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天边乌云汇聚于此，两道金光自遥远边际直冲而来。

　　“走。”

　　慕麟勾唇一笑，与友人顷刻间化为一团雾气消散于此。

　　*

　　“快看，是神光！”

　　洛芙听到护卫队之中有人在高呼。

　　神光降临，视为祥瑞。

　　果然，她一离开，就发生了这种好事呢。洛芙自嘲一笑的同时，很不意外地听到了护卫队的人在小声议论着这件事。

　　很多时候，人们对于天赐良机都过于期待，以至于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福祸相伴”这个最浅显的道理。

　　两位天神单膝跪地，盛大的光芒包裹了即将驶入大道往城外而行的马车。

　　这辆马车上，有慕麟身上残留的气息。

　　护卫队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天神，尽管他们看上去和常人并无二致，但护卫队仍旧全体跪下，俯首臣称。

　　其中一位天神手中幻化出神器，一击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洛芙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位。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如同冰冷玉珠，渐渐吸收了周边的光晕，变得愈发明亮起来。

　　事到如今，再遇见什么怪事，她也心如止水了。

　　“不对，不在这儿！”

　　“他刚刚明明还在……”

　　两位天神对视一眼，遗憾地咬紧牙关。

　　“冒犯了！”

　　他们致歉过后，化作光芒刹那间消失，只留下面面相觑的护卫队成员们。

　　“走吧，再晚出城，就耽误吉时了。”洛芙催促了一声。

　　老国王特意找了道长占卜，算出了今日黄昏前要离开都城。

　　从大道外绕着城墙跑到北门，就这辆马车的速度，恐怕是要赶上一赶了。

　　“对，公主说得是，快走快走！”

　　护卫队队长终于回过神来，亲自跳上车来赶马，他挥动着手里的长鞭，马儿登时拉着车厢奋力往前跑去。洛芙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用手抓紧坐垫以外力保持身体平衡。

　　早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好。

　　她这样想着，十指更收紧了几分，直到用力过猛，关节处察觉到有些酸痛，恍惚间马车已过了一片树荫，不远处就是北门了。

　　从这里出去，就自由了。

　　哪怕是去最危险的地方，哪怕是客死他乡，也比在皇城的冷宫里烂掉余生要来得痛快。

　　她当然不会知道，从今夜开始，脚下的路将漆黑一片，再看不到分岔。

　　甚至于——连死亡也成为无法抵达的终点。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带着几分闲情逸致，信步踏过皇宫花园里的鹅软石小径，毫不在意地挡住了老国君向前探看的视线。

　　“大胆！何人在此！见到王上竟不行礼！当心被株连九族！”老国王身旁的宦官趾高气扬地嘶吼道，仿佛一条忠心耿耿的护主老狗。

　　慕麟冷冷扫了一眼面前的人，他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有所惧怕。

　　事实上，反而是老国君从那双冰冷的眼里读出了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不知为何，他再也没有勇气去与眼前这个男人对视第二眼，即便他是整个姜国权利最高之人，却也抗不住这股生冷的压迫感。

　　“我想要，你的第十一位公主。”

　　慕麟终于开口。

　　“第十一位……”

　　老国君呆滞片刻，在脑海中思索了一阵，才恍然想起，那不就是洛芙么？

　　竟又是她？！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老国君推开扶着自己的宦官，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到半空中想指向慕麟时，毫不意外地被一股外力压了下去。

　　陆柒不满地瞪了老国君一眼，像在警示，又像在嘲笑。

　　一定是他动的手脚。老国君心里想，自己身边的侍卫并不乏灵修者，其中有几位更是在这片陆地上叫得上名号之人。

　　可他们此刻无一例外地被压制着不敢动手，可想而知眼前这个人是有多么强大。

　　“我要与你的十一公主，缔结永世契约。以国为介，人在国存。”

　　慕麟无视任何问句，只挑了自己的要求对老国君说。

　　陆柒眉毛高挑了一瞬，他微微侧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慕麟。

　　他当真……疯了。

　　此等禁术，有违天道。暂且不论天道，反正这位早已不是天神殿的人了。

　　只是，用如此厉害的禁咒，来确保一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他已经找到她了？

　　这绝不可能。不管是自己，还是慕麟，心里都非常清楚：妖，没有来世。

　　“这……你！你是天神？！不……你身上并没有天神的光芒……”

　　老国君忽然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他的眼珠快速转动着，终于，在一刹那，他想清楚了这件事。

　　“你是堕神……！”

　　慕麟没有否认，只淡声道：“我给你三步的时间考虑。”

　　他说完，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再迈开第二步时，老国君眼中隐匿的贪婪呼之欲出。

　　“我答应你开出的这个条件！”

　　千年前，慕麟违反天神殿不得斩杀凡人的规定，被众神围剿。

　　然而生为唯一的感知系天神，这世间并没有任何天神能与之抗衡。

　　他在人界流浪千年之久，当年所遇之事，早已在人间传成古老的神话，甚至出现了一批又一批誓死效从的追随者，陆柒也勉强算其中一位。

　　老国君自然也对这些事了解得很清楚。

　　姜国在他手里已经岌岌垂危，若是能得到慕麟的庇佑，至少他不会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说不定，连同姜国的命运，也会因此而改写。

　　“王上！你答应了他的请求，就是与整个天神殿为敌！请王上三思！”

　　有一位不怕死的宦官跪地劝阻，但老国君心意已决，并不理会。

　　慕麟露出满意的笑容，纷杂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陆柒，在这宫殿里好好歇息一晚吧。别浪费了他们的好意。”

　　陆柒跟上慕麟的步伐，他边走边边无奈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咒术生效，你就背上了整个姜国，你的神力会源源不断被皇城之中的灵石吸取，以保证整个国家的运转……”

　　慕麟走到一棵大树下，他抬头看到阳光穿过密叶，留下斑斑点点的余晖，此情此景，美丽又虚幻。

　　“天地在即我在。要多少，任由他拿去便是。”他毫不在意地说。

　　陆柒伸手扶额，“可这样一来，你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神力，天神殿那帮棘手的家伙会一直缠着你！”

　　“他们杀不死我，不过想把我抓回去关着好找回一点尊严。”

　　“……慕麟！”陆柒有些生气地唤了他一声，“你的灵能是感知，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肆无忌惮地挥霍。万物相生相克，天神殿那帮人，早晚会发现能克制你的天神，到那时，你就真的……”

　　陆柒忽然顿住，无法再说下去。

　　再转头瞥一眼慕麟，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就好像刚才自己那番话，他完全没有听一样。

　　周围很安静，只有一轮巨大的落日在一点点掉到远方的高山之下。

　　“那又怎样呢。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慕麟轻轻闭上眼睛。空气中有很淡的茉莉花香，明明是清晰宜人的气味，却总勾起一些苦涩回忆。

　　陆柒大概不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他在人界寻寻觅觅，已经快要失去当初那股一往无前的信念。

　　如果根本不存在那个地方呢？那是不是唯有死亡，才能与她重逢。

　　慕麟的视线落在皇宫外连成一条细线的城墙上，他想起了那张熟悉的脸，不可抑制地心痛起来。

　　天光黯淡，最后一束光线消弭之际，洛芙的马车抵达北门。

　　守城门的将领接过文书，盖下拓印，洛芙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舒缓了疲劳，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那么一点。

　　马车穿过长长的墙洞，在即将抵达外门之际，被快马加鞭赶来的皇城侍卫长拦住去向。

　　勒住的马匹高抬前蹄，落地之际发出急切的嘶鸣声，洛芙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又想不出究竟还有什么事能找上她。

　　“传王口谕，十一公主洛芙，立即回宫！”

　　侍卫长悠长的声音回荡在墙洞里，他一连报了三遍。

　　洛芙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一个巨大的瓮里，有人在拿锣鼓不断在头顶敲击，她的耳朵快聋了。

　　护卫队的这批人个个眼神放光，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一定是把这件事和刚才的神光联系在一起了。

　　好可惜，就差一点。

　　她的自由，终究没能随着城外平原上的疾风吹到城墙里，而是被永远挡在了这扇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