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替身是死去白月光》宁柔行

1、第 1 章

　　行道两旁的山茶花开得正好。

　　洛芙靠在长藤椅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摇动着手中的轻罗小扇，欣赏着自己辛苦了几个月的美景。

　　夕阳的余晖落在小院，给青砖白墙镀上一层漂亮的金色。

　　花草投影在这白墙之上，宛若一幅精心落笔的画作。

　　一切不过是造物主的随心所欲，而这样的日子，她还有很多个可以浪费。

　　“公主，晚风又起了，还是回屋避一避吧。”贴身伺候的女官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好吧，暂且看到这里，倒春寒不能大意，身体重要。

　　洛芙非常乖巧地任由女官拉着她起身，正转身之际，一道尖锐刺耳的喊声打破了此刻的安宁。

　　“王上传见！”

　　传话的宦官明明垂着头，声音却大得惊跑了原本停在墙头的鸟儿。

　　这么晚了，找她？能有什么事……

　　洛芙的冷笑藏在接口谕的齐手弯腰礼上，宦官见公主知晓了，便候在一旁。

　　她踏出院门时，罕见地发现竟有步撵在等。

　　这么多年了，洛芙独居在冷宫内的一座小院中无人问津，没想到邻国要走一幅画像，就突然这么兴师动众来找她。

　　难不成，那个王子，真的选中了她做王妃？

　　这完全不像是会发生的事情。她不过一个备受冷落的公主，一年前父王想将她许配给边疆的某位将军续弦，人家死活不答应，转头却娶了烟花柳巷的琵琶女。

　　洛芙心事重重，到了崇华殿之后，老国君屏退左右，空荡荡的殿堂内，她独坐在首席上，面前摆了一桌好酒好菜。

　　“洛芙，近来可好？”

　　老国君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苍老，尾音还带着颤声，完全不是洛芙记忆中父王温柔的语调。

　　近来？自从母妃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同她单独说过一句话了。

　　“呵......”

　　见洛芙不回话，老国君长叹一声，给自己的玉杯斟满酒，一口闷下。他一连喝了三杯，借着酒劲，终于又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说：“祁国的王子选中了你做他的王妃，三日后来迎亲，你就搬到皇后那儿去吧，她会办完接下来的事。”

　　其实，他并不是来与她商量的，只是出于一个国君的处事习惯，当面知会她这件事。

　　洛芙鼻子一酸，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眼眶里的泪珠落在手背上，世界又恢复了清晰。

　　她抬头看着老国君，带着最后一点期盼问他：“父王。姜国祖训，不是禁止王子交质，公主对外联姻么？”

　　姜国承袭古制，王储是在公主的孩子里选拔出来的，因此姻亲遍布全国，是这片陆地上唯一挺过了千年岁月的国家。

　　开国皇帝在创建这个国家时，就曾对着子民发誓，宁做刀下鬼，不做笼中人。他的勇武和血气，到了老国君这一代，终究是消失殆尽了。

　　老国君的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几欲说话，却止于齿间，最终脸涨成了猪肝色，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应。

　　他只能逃避这句质问，一如当年他最心爱的妃子被诬陷，他无能为力时，也任由她死去，任由他们的孩子被遗忘在宫墙畸角里卑微活着。

　　“饭菜凉了，趁热吃。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不......你吃完回皇后那儿去，她会安排好一切。”

　　老国君语无伦次地交待了一番，拄着拐杖自己走到门前喊了宦官来将他背回寝宫休息。

　　此番折腾过后，宫殿里静悄悄的。

　　洛芙在黑暗里起身，天光从门前照进来，橘黄色的一团打在人的身上，她的脸庞看上去比平时更娇艳了几分。

　　“回冷宫。”她踏上步撵时对抬轿宫人说。

　　如果流星注定要陨落，那至少在划过天际时，得发出能被人许愿的光芒。洛芙抬头仰望无边深空，眼眸中的泪光逐渐黯淡下去。

　　女官早抱着披风在宫门口等着她，一下来就为她披上了，甚至小心翼翼问了句：“公主，国君可是唤公主前去商议与祁国的婚事？”

　　“是啊。”洛芙双脚踩过冰冷的石板，走到屋子里坐下时，百无聊赖地趴在了梳妆台前，闷声说道：“我还以为十五岁那年被尚书儿子以死相拒是到头了，没承想后来是那个将军。再如今，这位王子，怎会选到我头上来？他一定是个又矮又丑的男人，没胆面对别人，偏拿我寻乐子。”

　　女官温柔一笑，替她拔银钗的动作也慢下来几分，“公主的美貌不输他人，想来那位王子是个慧眼识珠的俊俏郎君。”

　　洛芙怅然：“有这等好事又怎会轮到我身上，我是万不敢信。”

　　女官很快找到新的理由：“这世间男子，哪个不爱女色？就是寻常男子，也要挑三拣四，又更何况是祁国那样强大国家的王储呢？公主，你真的多虑了。如今这场翻身仗，可谓是打得漂亮！”

　　“翻身仗。”洛芙轻念这三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身子，眼神漠然地望着女官，“画师来时，你给他好处了？”

　　女官吓得跪地，只急切地说：“公主不是一直盼望着想离开这深宫么？董妃去得早，无人帮衬我们。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去往邻国做个闲散王妃，也没什么不好......”

　　她们相伴多年，主仆界限已然模糊。女官自以为的好心，并不是洛芙想要的。

　　况且，她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场翻身仗呢？这明明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途。

　　可如今木已成舟，再回头算账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从老国君方才的态度来看，这件事，还不一定是女官促成的。

　　把一个嫁不出去的，不受宠爱的公主送去邻国，想来也不会被人诟病遗忘祖训，甚至还会认为这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洛芙站起身来，长发如瀑散落在背。她推开窗户，天上启明星一闪一闪的，像母妃在对她温柔地眨眼。

　　*

　　一夜无梦。

　　清晨皇后亲自来接她去了凤仪宫，带她选做婚服的料子，选祁国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贵冠，以及赏看堆满了一整个仓库的金银珠宝。

　　洛芙打着呵欠，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笑容中逐渐透出一股厌烦。如何教她与害死自己母妃的人挽手亲谈？她已至崩溃边缘，在午时过后终于晕厥过去。

　　“公主，公主！”

　　周围的人忙成一团，太医来了七八个。

　　第二天，洛芙再不肯出门，皇后也不勉强，拉着与洛芙身材相仿的十二公主继续办事。

　　是以大婚当日，她穿着别人喜好的款式静坐在宫殿上，等着那位可恶的王子来将她接走。

　　从天将明至黄昏晓，洛芙周身僵劲不能动，烛影闪动间，有一宦官带着祁国使者前来传信。

　　那位使者毕恭毕敬行了大礼，而后神情悲痛道：“陛下，王子......死于来途！”

　　此话一出，一时间殿上皇亲贵胄无不嗟叹唏嘘，而老国君与年轻的王后对视一眼，两人心知事情绝对不是这么简单，最坏的结果，就是祁国因着此事对姜国出兵。

　　洛芙记忆中，那天的风很大，雨很冷。

　　她褪去婚服外衣，摘了贵冠，蜷缩在冷宫连廊间的栏杆处。回想起走下大殿时，那些皇亲贵胄朝她投来如刀子般的眼神，霎那间整个人像被丢进牢房里受刑，身心俱痛。

　　这场荒谬的婚事最终不了了之，随绵绵春雨润入时间的罅隙里，蔓延出了更加令人窒息的蜚语。

　　洛芙竟成了“不详之人”，要被赶出皇城，前往姜国最南边的一座小城池。那里三面临海，时有飓风来袭，传闻之中是个妖魔成群出没的神弃之地。

　　女官的双亲知道这件事以后，连夜进宫来祈求洛芙在出城时放走女官。

　　“那么你呢？你也想留在这里么？”

　　尽管不抱什么希望，洛芙问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女官脸上的神情。

　　她看到女官一声不响地垂着头，大抵知道了她的心意。

　　“好。你们到时带些银两来接她，至少要给送我离开的护卫队一些封口费。”

　　女官跟着双亲齐刷刷地喊：“多谢公主大恩！”

　　洛芙背过身去，眉心紧锁，干涩的眼中再也挤不出一滴泪。

　　乘坐马车出了皇城，洛芙伸出纤细的手指挑开一小半的帘子，仔细看着这繁华的街道。

　　宫外的空气散发着不一样的味道，有一条街能闻到许多美食的香味，还有一条街都是脂粉的香味，更不必说路过几家酒肆，那种扑面而来的酿酒味。

　　洛芙趴在窗沿，如同林间小鹿，警惕而又好奇地窥伺着周围。忽然，马车从大路直转，为避开一位权臣的豪华座驾，绕进一处狭窄的民巷后，迎面撞上两个包裹严实的黑衣客。

　　两人侧身为马车让行，洛芙猝不及防，望进一双神秘的眼眸里。

　　他似乎在看洛芙，又似乎没有看她。但交错而过时，男人的瞳孔升起星星点点的蓝色，像遥不可及的银河。

　　那是一双充满风情的桃花眼，深邃而动人。但因男人身形高大，眉眼略微往下抬，如同神明俯视众生。

　　洛芙心如鼓擂，飞快地收回目光，躲回帘子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