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明月》PP爱你

4、挑选 第二日晨光

　　第二日晨光微亮，王妈妈就带着顾晚凝、红秀二人坐马车去往宋府，顾晚凝从来到这方世界，第一次走出春风院，偷眼窥见王妈妈正闭目养神，两指捏住马车帘子一角慢慢翘起，透过那露出的小角看去，晨雾未散，青石板沁着露水，砖木结构的店铺参差排开，临街的蒸屉腾起白汽，裹着肉香四散开去，独轮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逐渐远去，散落下菜叶碎屑，整条街巷像浸在青灰调的市井画里，撑起的人却迟迟不肯放下。
　　等三人从西角门进来宋府，这道不算高大的红漆木门仿佛切割了方世界，眼前的景物突然有了别样色彩，太湖石堆叠的秋山倒映在曲池中，惊起涟漪，金箔似的银杏乘着穿堂风，正巧落进池畔石灯笼的铜莲蓬里，随着宋府婆子领路，走过《快雪时晴帖》刻石矮墙，穿过月洞门，才到了正处，等着院门穿黛绿比甲的丫鬟通秉，才得允许进了院门。
　　院中丹桂簌簌落着金粟，十三个袅娜身影烙在青砖地上，等上方传来声音，少女们盈盈屈膝，裙裾颤动如花枝。
　　这一行礼，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顾晚凝垂落膝上的手已湿滑，两股颤颤，目光斜撇向身旁红秀，面有细汗，身子更是摇摇晃晃，几欲要倒。她刚要看看其她人如何，忽听见左侧方传来一身惊呼，那身穿月青色百叠裙少女已摔倒地上，人还没有站起来，便有两个婆子上前捂住女子嘴，将人拖了出去，吓得顾晚凝不敢再看别人，只是狠狠咬紧唇内软肉，直到她手中帕子半湿，三名女子被带走，才等来上面一道声音。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有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顾晚凝她们这才敢撑着膝盖站起来，轻轻仰头漏出芙蓉面供人挑选。
　　上立着面八棱紫檀木屏风，雕花红木椅上坐着两个人，年纪微大的宋夫人头戴赤金点翠偏凤冠，端庄华贵，她身侧的少女像是被春日揉皱的桃花笺，蜜合色妆花缎襦裙绣着百蝶穿花，领口却严严实实扣着珍珠纽，头上插着两只藕粉绒花，本是再娇俏不过的装扮，但少女眉目无神，面色淸寡，反被这身衣裳压着失了颜色，目光从下面女子脸上扫去，眼中阴郁之色一闪而过。
　　“倒都是好颜色。”宋夫人端起茶杯，轻押了口茶水，语气平平赞了一句，只见她略抬高手臂，身后两个婆子就快速有序的下来。
　　“展臂伸手。”
　　一婆子干枯的手，揉捏着顾晚凝细嫩白皙的手臂，另一婆子看货物般盯视着顾婉凝面容，清透日光下，少女眉如远山初雪，眼尾却似杏花初绽，藏着三分未融的春水，肤色白如月光浸润过的雪瓷，是个让男人错不开眼的狐媚子，婆子心下啐了一口，手下就使怪用力捏去。
　　顾晚凝疼的眉头紧皱，心下更是要骂死这婆子，嘴上瞬间咬紧牙关，不让任何声音流出。
　　婆子只是在耳旁呵呵冷笑了声，阴恻恻开口：“张口。”
　　如果上一刻还只是身体上的痛苦，那这两个字就如一并重锤敲在她心上，这难道是在检查畜生吗？
　　“怎么？瘦马真听不懂人话？”
　　顾晚凝面色涨的通红，一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抬头向那婆子看去，一双浑浊的眼眸里浸满恶意，她应该一巴掌扇过去，让那人把话收回去，眼中波光闪动，只是终究沉沉闭上，微微张开朱唇让人检查。
　　两个婆子一番挑选，还余五个少女站在院中，只听见宋夫人慈爱的开口：“书儿，你觉得哪个顺眼一些？”
　　宋小姐宋锦书迎着母亲目光，柔柔开口：“一切由母亲做主就是，只是那两个穿粉衣的，女儿有些不喜。”
　　一句话落下，宋夫人微微颔首，也不问女儿什么原有，将让仆妇将两粉衣女子带走。
　　顾晚凝心下的屈辱羞红还未消下，见有两人被带去，心中就是一紧，审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光，心跳的越来越快了，只剩下她、红杏和那柳青襦裙少女了。
　　"穿杏红色色衫子的留下吧。"
　　宋夫人随意平淡的一句话，犹如雷击长空，击散了顾晚凝那微薄希望。一股巨大的绝望袭来，她刚回神，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架住她胳膊往外拖，黛青色裙裾扫过地面，在门槛处洇开灰痕。
　　"等等！"顾晚凝突然挣开桎梏扑倒在地，半缕碎发滑落两鬓，"求夫人让奴婢给小姐改个妆面！"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桌案上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宋小姐攥紧缃色帕子向下看去，顾婉凝抬头见宋小姐眼皮浮肿双目无神，唇色胭脂太过鲜亮让面色更显寡淡。她上前膝行两步："奴婢斗胆，小姐这远山眉画得太平，倒把杏眼灵气遮了三分。"
　　怎料宋夫人，看都不看她，抬手就要换仆妇将人拉走。
　　还是不行吗？顾晚凝急得又先前半步想再请求，两个仆妇已来到顾婉凝身后，拉住了她。她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打动宋夫人，即将滑落悬崖的心却被一道柔软女声拉回。
　　宋小姐带着撒娇的语气开了口：“母亲，女儿想试上一试，左不过是多花上一刻钟。”
　　螺子黛在掌心碾作青灰，顾晚凝用小指蘸了铅粉，沿着宋小姐微凸的眼睑细细晕染。她将眉尾拖长半寸，用胭脂膏在眼窝处扫出浅红，最后用银簪尖挑了点口脂，点在小姐洗去胭脂的苍白唇珠上。
　　"母亲......"铜镜里少女含愁带怯，清丽婉约，宋夫人看得都是一惊，让宋小姐转一圈细细打量，满意的点点头。
　　"赏她支银簪。"就带着宋小姐离开了，留下个木偶矗立原地。
　　顾晚凝如那失了魂的梦游样，被人扯出了宋府，带回了春风院，张婆子远远见绿腰回来，站在屋檐下暗暗淬了一口：“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是啊，她可不就是一滩烂泥，是个人都可以踩上两脚。她望着清透碧蓝的天空，恨不得泼上墨水，染上浑浊，她威逼红秀、利诱张婆子、苦习规矩，一切一切不过都是个笑话，每一步都是在赌，一个没有本钱的人怎么可能赌赢，她根本没有上桌的机会。
　　“哈哈哈！”她癫狂得走着笑着，笑她自以为是，笑她枉费心机，笑她无能为力，前面有一堵墙，很结实，她只需要不顾一切，用力往前跑去，彭的一声所有都会结束，他们又能如何，人欺得了活人，可逼不得死人。
　　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她跑起来了，她停下来了，离墙还有两步远。
　　哀其不够勇，恨其犹贪生。顾晚凝啊顾晚凝，你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时间不因人悲喜而动，等她从那几近崩溃的情绪中醒了，月色已经高悬于空。
　　顾晚凝借着莹润月光，点亮屋中那盏麻油灯，忽明忽暗的昏黄烛光散去满室清辉，尽力模仿原主的语气，写了封书信去前院找来福，同一屋的人说他去了张婆子处。
　　张婆子与来福一前一后出来，就看见一发髻散落的秀美女子，来福吓得赶紧低下头去，他娘打小就告诉他，这春风院里的姑娘不是他能妄想的。
　　张婆子也是有点拿捏不准，绿腰这事虽没成，可好话她可说了，张三爷那会也帮忙拖了，绿腰自个不争气，总不会要将玉佩书信要回去吧，一脸不乐问道：“你又有什么事？玉佩书信你想都别想了。”
　　“张妈妈说笑了。”顾晚凝赶忙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好的书信和从红秀那里得来的半两银子，向二人解释道：“我来这，一是想感谢张妈妈的恩情，我知是我无用，与妈妈无关。”话一说完，就向张婆子深深鞠了一礼，她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就被张婆子扎针，真是恨不得用巴掌呼死这人，但这人替她拖延了几日，虽然无济于事，她也心存感激，这一礼也真心实意。
　　“二来是想求来福哥一件事情，希望哪日来福哥有空闲，可以将书信和这银钱交给来喜。”顾晚凝不知她前路如何，来喜被牵连挨板子以及赶出春风院与原主有关，苏家公子也是与绿腰有情，希望这苏公子能看在他们往日的私奔情分上，给来喜一份活计，让他能够在这世道好好活下去。
　　来福看着秋风一起衣裳纷飞，整个都要吹倒的身影，突然问道：“娘，这绿腰姑娘往后会怎么样啊？”
　　“能怎么样，自是往火坑里越走越深。”张婆子眼神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低声警告道：“瘦马那是老爷少爷们才能玩弄起得玩意，你要敢动心思，老娘我打折你的腿，等过两年，老娘给你寻个能干活能生儿子的良家姑娘，那才是能过日子的婆娘，这春风院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砰砰砰，砰砰砰
　　“姑娘，快醒醒，有人来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