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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劫后余生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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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广州长堤大马路。
“Baby Face”的招牌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霓虹宝石,流淌着迷离的蓝紫色光芒。震耳欲聋的电子乐隔着厚重的大门也能感受到那股撞击心脏的力道。
型男潮女在门口排队等候入场,麦丽娜领着一行“厂妹”大摇大摆地穿过他们,朝里面闯去。
“有预约吗?”浓重烟熏妆的女接待拦住她们。
“麦小姐,定了包间。”麦丽娜报出手机号码。烟熏妆马上换上笑脸,礼貌地引她们进去。
昏暗中密封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香水味、烟味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凝视。本来还挺兴奋的厂妹们一踏进这片光影流动的陌生领地,手脚立刻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舞池里,性感美女随着音乐随意扭动身体,眼神慵懒又自信,动作妩媚又火辣。小姐妹们看得眼睛都大了,满眼是迷幻的水晶杯,穿着超短裙、身材火辣的女服务员,还有卡座里那些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年轻男女。
作为大姐的罗红英挺起腰背,装作无动于衷,眼睛却偷偷打量周围的一切。而东妹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新买的上衣下摆,刘芳则紧紧攥着自己的廉价手包。只有麦丽娜,兴奋中带着满意,对舞池的性感美女用力吹一响哨。
烟熏妆将她们引到了二楼一处半悬空的房间,服务生上来递酒水单,上面那些花哨的洋文和令人咋舌的价格让许春芽咂舌。
麦丽娜看也不看,直接说:“两打嘉士伯,两份果盘,鱿鱼、薯条、鸡翅,都按两份上。”
等服务生走开,麦丽娜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沙发里,翘起腿,目光扫过一张张既兴奋又怯生生的脸,“自信点。在这里,有钱就是皇帝!咱们今晚就是来当皇帝的!”
小姐妹们咧开了嘴,“喔喔”起哄。
罗红英骂道:“说得对!什么狗屁东西都不如钱,没钱,做人都没尊严!有了钱,农奴都翻身把歌唱!”她竟没提醒麦丽娜“省着点花”,真是少见。
麦丽娜和许春芽深有体会,当下拍桌子吼:“翻身!我们要翻身!”“让沙河那帮贼头叫我们‘大佬’!”
“哈哈哈哈……”姐妹们笑成一团,“大佬妹?”
“你才大老妹!是大老细啊!”
服务员很快将酒水拿上来,姐妹们杯子碰撞在一起,第一次有了当“主人”的感觉,个个兴奋得猛灌。
几杯酒下肚,酒量尚浅的几人有点微醉。麦丽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吹嘘起来:
“姐妹们,知道咱们这次能坐在这儿,靠的是什么吗?”她拍着茶几,眼神环视一周,“不是我吹,靠的是我麦丽娜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那个东北大佬魏山河!这真他妈神来之笔!我跟你们讲,当时那情况有多险……”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如何在澡堂挣扎,如何捡垃圾分析情报,如何在魏山河办公室绝地反击。说到最关键处——看到新闻,接到罗红英电话说运费翻倍、大家抢着出货时——她重重放下酒杯:
“就是那一秒钟!我脑子里‘叮’一下就亮了!我立刻就知道,我必须抓住这一刻魏山河的恐慌心理,坐地起价,一百六!一件!哈哈!姐就是神!!!”
许春芽听得心有余悸,连连点头:“真的好险!现在市场里,人心惶惶,好多档口都在甩货,跟我们差不多质量的羽绒服,三十块都没什么人问津了,已经跌到地板了。”
“还是厂长英明,这眼光、这手段、这魄力,无人能比!”刘芳拍马屁地赞了一句。
旁边东妹忍不住插嘴:“你这样忽悠人,那个东北大佬岂不恨死你啊?”
“恨?你懂什么。”麦丽娜斜睨她一眼,一副“教你个乖”的神情,身体前倾,声音却压低了些,显得更推心置腹,
“对于魏山河那种有固定大客户、有稳定生意盘子的贸易公司,他们最怕是不是进货贵了几十块。他们怕的是什么?是断供!是没货给他的毛子客户!人家客户可不会等他,扭头就找别的供应商了,到时候他损失的可不止我这半个柜的差价。我那是帮他花钱买安心,买不断货的保证!他谢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恨?这叫商业,懂吗?”说完拍拍东妹胸膛。
东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麦丽娜满意地靠回去,从随身带来的崭新真皮手袋里,拿出几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百元大钞,“啪啪”几声,砸在晶莹的玻璃茶几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抵挡不住这实实在在的诱惑力。
“好了,说正事。”麦丽娜脸上酒意微醺,脑子却清明得很,“之前吃下永隆那批裙子的时候,跟各位姐妹开过口,你们二话不说把压箱底的钱借给我,这份情,我麦丽娜记一辈子。今天,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她看向众人,“借据,都带来了吧?”
姐妹们纷纷从包里、口袋里掏出小心保存的的纸条。
麦丽娜拿起一叠钱,并未急着发放,不急不慢地拍着钱说:“当初说卖完裙子就还钱给你们,我食言了。不是不想还,是他妈的赚太少了,还不够交铺租!后来你们问我还钱的时候,我死皮赖脸没有还你们。这笔数在我这边……多久了?”她看向罗红英。
“六月到现在,七个月。”罗红英确定地答道。
“银行一年的利息是1.98,我借了你们七个月——不说1.98了,就算翻两倍,也不够6个点。但我答应过你们要赚钱,就不能让你们失望!这利息,按10个点算!”
众姐妹眼睛顿时点亮,异口同声地:“厂长豪气!”
麦丽娜潇洒地扯断百元大钞上的银行扎带,开始一个个叫名字:
“东妹,三千块,给你三千三,你点一下。”她把点好的钱推过去,接过东妹递来的借据,看也不看,当众“刺啦”一声撕成两半,扔进烟灰缸。
“刘芳,两千八,给你三千零八十,算了,给你三千一……”
“招娣,四千……”
麦丽娜动作利落,每撕掉一张借条,就响起一声轻微的“刺啦”声,让在座每个女人心里都跟着一震。过来上果盘的服务员看到满桌的现金,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也算见过世面了,没想到土里土气的厂妹竟然这么豪横!在酒吧里一沓沓地分钱!
麦丽娜结清了最后一笔账,撕掉了最后一张借条。她将几片碎纸拢进烟灰缸,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厂里没来的其他人,我都亲自给他们送去了。这些人中,最让我想不到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小姐妹们摇摇头。
“是桂姨。以前我不是跟她死对头吗——”
麦丽娜用牙签插了片芒果,递给罗红英,又插了块杨桃,递给许春芽,才慢悠悠地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中讲下去:
“借钱给我的人中,每个人都催过我还钱,还不止一遍,只有桂姨,一次电话都没有打来。”麦丽娜感慨地摇摇头,“我去还她钱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她,‘怎么这么相信我?’”
“她说,‘做生意,肯定有起落的,哪有天天赚钱的道理!’”
麦丽娜说完顿了顿,小姐妹们多多少少避开她眼神。
“好了,不说这个!”麦丽娜一拍大腿,换上轻松语气,“债清完了,过去那篇,算是彻底翻过去了。你们把钱收好,拿回去给家里买点好东西,过个肥年。”
“但是——”
姐妹们正高高兴兴地收好钱,被她这转折吓得滞了一滞。
“还是跟你们提一句,钱不能生钱,你们花了、拿回去给家里人分了,还不如投给我麦丽娜,我保证下一年春节,你们手上的钱只增不少!”麦丽娜自信地看向她们。
众人愣了愣,钱还没捂热又交出去——谁也没这个魄力。东妹张了张嘴没说话,刘芳下意识地把装钱的包往怀里搂了搂。
“没事,你们想投就投,不投也不会影响我们关系。”麦丽娜豁达地摆摆手,“咱今晚是来嗨的,你们把包放这,我给你们看着,都给我跳舞去!把舞池给炸了!”
早就被音乐和氛围撩拨得心痒痒的小姐妹们,立刻欢呼一声,拉着手,兴奋地跑出包间,汇入楼下激荡的舞池中。
舞池里,强烈的鼓点敲在心脏上,迷幻的激光切割着烟雾中扭动的人体。刚开始大家还拘谨地缩在一起,手脚放不开,只会随着节奏微微晃动。但很快,不知谁先带头,大家脱掉土气的外套,背心、毛衣……
最后,她们学着周围那些潮流女孩的样子,上身只穿着小背心,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彻底放开自己,甩动头发,摆动腰肢,将流水线上的枯燥、生活中的卑微,统统甩进目眩神迷的光影里。
麦丽娜独自留在包间里,看着楼下舞池中那些拼命摇晃的身影。她端起酒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服务生来结账,她给了现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下午银行发来的短信——账户余额:112.47元。
楼下,东妹正被几个陌生男人围着跳舞,脸上是麦丽娜从未见过的放肆笑容。刘芳则站在舞池边缘,笨拙地学着旁边女孩的扭胯动作,把自己逗笑了。许春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荧光手环,在黑暗中挥舞得像个小孩子。
罗红英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在她旁边站定。
“不下去跳?”
“歇会儿。”麦丽娜没回头。
“魏山河那笔货,我怎么对账都不对,你是真的一百六卖出去的?”
麦丽娜沉默了两秒。酒吧的射灯正好扫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
“一百三十五。”她说。
罗红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跟她们说的是‘一百六’,实际上跟魏山河谈下来是一百三十五。”麦丽娜转回去继续看楼下,“他那边压得太狠了,我要是死咬一百六,他真会去找别家。我只能——”
“那你刚才——”
“说给市场的人听的。大家需要觉得我麦丽娜有本事,能谈下高价,能带着大家赚钱。厂家也愿意赊账给我,不好吗?”
罗红英不说话了。她看着楼下那些在舞池里疯玩的小姐妹们,又看看身边这个比自己小快十岁的女人,“我是真的佩服你。”罗红英由衷地说。
麦丽娜笑了笑。“以后我一定能赚大钱,让你们都在广州买大房子。”她坚定地说。
“一起努力。”罗红英说。
两个女人在二楼碰了一下酒杯。啤酒是温的,泡沫早就散了,但谁也没嫌弃,各自灌了一大口。
凌晨两点,酒吧散场。小姐妹们从舞池里出来,一个个头发汗湿,脸颊通红,身上的小背心歪歪斜斜,活像打了场仗。东妹的鞋丢了一只,刘芳的手机不知掉哪儿去了,许春芽则一直傻笑,说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疯过。
麦丽娜站在门口清点人头,像个幼儿园老师接孩子放学。夜风吹过来,带着珠江边特有的潮湿气息,把她们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和烟味吹散了些许。
“都齐了吧?”麦丽娜数了三遍。
“齐了齐了!”许春芽还在笑。
一行人沿着长堤大马路往公交站走。凌晨的广州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霓虹灯还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交错、重叠。
东妹突然说:“厂长,我投。”
麦丽娜脚步没停。
“你刚才说那个,钱投给你。我投。”东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楚,“三千三,一分不留,全给你。”
刘芳犹豫了一下。“我……我也投一半吧,留一半过年。”
许春芽蹦过来,搂住麦丽娜的胳膊:“我全投!反正我爸妈过年也不指望我带多少钱回去,不如跟着你搏一把!”
麦丽娜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身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有说投的,有说不投的,有纠结的,有后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缝纫车间里几十台机器同时开动时的嗡嗡响。
她一直走到公交站牌底下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们。
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麦丽娜很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就像在验货时检查每一件衣服的针脚。
“钱收了,就不会退。你们想清楚。”
东妹点点头。刘芳也点了点头。许春芽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像个树袋熊。
远处,夜班公交的车灯从街角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靠近。
麦丽娜伸手,把许春芽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新年开春,我打算注册个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棉’。广州的红棉,春天第一个开花的树,不管多冷都照开不误。”
公交到站,车门“嗤”一声打开。女人们嘻嘻哈哈地涌上去,麦丽娜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门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堤大马路——霓虹褪了些,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快天亮了。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车厢里,小姐妹们东倒西歪地靠着座椅打瞌睡,东妹的脑袋歪在刘芳肩上,许春芽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麦丽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珠江水和远处早茶铺子蒸笼的气味。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骑楼、行道树,还有那些正在苏醒的城市轮廓。
公交车拐了个弯,朝海珠区的方向驶去。车厢晃晃悠悠,麦丽娜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松弛。
不久,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打在珠江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像无数枚崭新的硬币,等着被人一枚一枚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