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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独自去闯荡 罗红英指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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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红英指责麦丽娜的怒吼,在空旷的河涌边回荡,又被远处火车沉闷的轰隆声吞没。
麦丽娜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夜风吹散。
这是她最亏欠她们的一句话,却也是她一直压在心底,从未真正说出口的话。
她总觉得,做生意就有起落,想赚钱就要承担风险,她只是太想带大家翻身,只是运气不好……她用无数的理由和“下一次会更好”的愿景说服自己,也企图说服她们,却唯独不肯正视自己的鲁莽、冲动和贪心,正是将她们拖入这深渊的推手。
罗红英没有说话,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她。
麦丽娜忽然膝盖一弯,无声地跪在罗红英面前。
“我麦丽娜对天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犯这种贪心冒进、拉着姐妹跳火坑的错!绝不再让你们担这种倾家荡产的风险!”
她没看罗红英惊愕的脸,而是仰起头,对着广州灰蒙蒙、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举起右手。
随之,她转头看向罗红英,眼神灼灼:
“罗红英,只要你不做傻事,不放弃,以后我们赚到的第一笔钱,不管多少,我全部拿出来,给丫丫做手术!我说话算话!”
罗红英先是愣住,随即跳下水泥堤岸,燃着怒火一步上前,一把将麦丽娜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跪什么跪!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谁跟你说我要自杀?!我疯了吗我自杀!丫丫还在老家等着我呢!当妈的命是孩子的,我能随随便便就去死?!”
她用力推了把麦丽娜肩膀,“有这力气对天发誓,不如留着去跟大口金发!看你能不能把他感动得免了咱们的利息!”
麦丽娜踉跄了两步,非但没恼,反而拨拨头发,露出无赖的笑容:“你提醒得好,跟天发誓没用,得跟借钱的人发誓!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能够打动大口金吗?”
罗红英死死瞪着她,竭力忍住打人的冲动。“麦丽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就是个疯子。你和春芽跟着我,你们也是个疯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中村的余温。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微微弯腰揉着发疼的膝盖,沉默地站在臭水沟边。
“这里真是臭到吐,快点走吧,我请你吃烤鱿鱼。”
“还有钱吃烤鱿鱼,我看你像烤鱿鱼!”
“因为我有八只手吗?”
“你有一百只手也不够人家砍的!”
“现在高利贷不砍人……”
“做梦吧你……”
罗红英甩下她,两人一前一后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出租屋,许春芽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听到开门声几乎跳起来。
看到罗红英和麦丽娜一前一后进来,她悬着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肚子,眼神小心翼翼地在罗红英脸上扫过。
麦丽娜落在后面半步,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递给许春芽一个“没事了”的眼神。
“看我带了什么回来?最好吃的烧烤!嘎嘎香!”麦丽娜提高音量,晃了晃散发着孜然味的打包袋。
罗红英脱下沾了尘土的薄外套,“叫你别买别买,非要买!还要交水费、电费、再不然还能多买两个馒头!一下子花光了,明天喝西北风啊?”
许春芽听到那股熟悉的责备,心彻底放下来。
麦丽娜一边解开袋子一边说:“明天的事明天愁。咱们不能每天都活在讨债、卖货、愁眉苦脸里。人总要有点好的东西,哪怕只是几串烧烤,也得让自己振奋一下,对吧?不然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许春芽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看看依旧板着脸的罗红英,又看看毫不在意的麦丽娜,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买都买了,快趁热吃,凉了不好吃,更浪费。”麦丽娜招呼着,拿起一串烤韭菜塞嘴里,然后拎出那串最大的烤鱿鱼,递到罗红英眼皮子底下。
“喏,这是专门给你点的。你看看它有多少只手?数数,够不够高利贷那帮人来砍的?”
罗红英瞪着眼前张牙舞爪的烤鱿鱼,又瞪向麦丽娜那张写满了“快接快接”的脸,突然一把夺过鱿鱼串,一口将整个鱿鱼头咬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起来。
许春芽看着罗红英那副“凶神恶煞”吃鱿鱼的样子,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好像有一万条鱿鱼在里面挣扎,“噗嗤”笑了出来。
麦丽娜含笑低下头,朝她的韭菜大口咬去。
这一夜,三个人分吃着并不丰盛却热气腾腾的烧烤,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刻意避开了债务、货物和孩子的病,仿佛只是三个普通打工姐妹,一个普通的疲惫夜晚。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沙河市场依旧人声鼎沸。
罗红英和许春芽醒来时,麦丽娜已不在屋里。
她们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市场转悠了。两人也打起精神,盘算今天能做点什么。
然而,日落的时候,麦丽娜却没有回来。
起初只是有点迟,后来天完全黑了,出租屋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人。打她手机,一直打不通。
罗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昨晚河边那一幕,麦丽娜下跪发誓的样子,花光钱请大家吃烧烤,还有她最后那个故作轻松的笑……
“说不定她只是被客人缠住了……”许春芽不敢说下去。
“走!去康乐村问问。再去市场里她常去的几个档口看看。”罗红英抓起外套,径直往外跑。做生意的人,是不会关掉手机的。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刚拉开门,罗红英口袋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正是“麦丽娜”几个字。
罗红英接通劈头就问:“麦丽娜你死哪了?!”
“这火车上没信号,好不容易到了个站点,我下来给你们打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夹杂着隆隆的、有节奏的噪音。
“你去哪呀?”许春芽着急地挤过来问。
“去东北。”麦丽娜声音很稳,像是谁也不能左右她的决定。“我本来想给你们留张字条,但我字写得不好,怕你们看不懂。”她在那头嘻嘻笑。
“你疯了?!一个人去东北?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人生地不熟,你……”罗红英想骂都不知怎么骂。
“娜姐!你快回来!我们商量着来,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许春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冒啥险啊,现在国泰民安,有啥可怕的?你看那些销售不都得出去外面跑的吗?”麦丽娜轻描淡写,“咱们那羽绒服那么好,南方卖不出去北方还卖不出去?他妈的癞头不介绍客户给我我不能自己出去找?”
“你连广东省都没出过,你去东北怎么找?别饿死冻死在路边,赶紧掉头回来!”罗红英紧紧握住手机,“要不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下车,我去找你。”
“哎呦哎呦!火车要开了!连泡尿的时间都没有!”汽笛长鸣,麦丽娜那边急急忙忙要挂,“不跟你们说了,长途贵,到时给你们发短信。”
“麦丽娜你——”
电话被挂断。
罗红英看向许春芽,许春芽眼里的不安更重了,但她没再说话。两人都知道,她们仅剩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出走的麦丽娜身上,三人呆在广州,只有死路一条。
麦丽娜不在的日子,两姐妹勉强支撑着开门营业。
档口里挂出来的版,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几件单薄的秋装外套,过时的“元气少女”,和那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橄榄绿羽绒服,厚实得与整个市场正在预热的春装格格不入。
没有新货,就没有吸引力。别的档口,拉包工络绎不绝,大包小包地往外扛货,老板们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最新韩版”、“爆款预定”,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而“一线天”里是死水般的冷清。
偶有熟客过来,探头看一眼,“英姐,还没上新啊?”罗红英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快了,在看版呢。”客人“哦”一声,转身就扎进了隔壁热闹的人堆。
许春芽提着那件羽绒服站在门口,连多看一眼的客人都没有。
肾仔伟拿着小本子晃悠过来,为难地搓着手,“英姐……你们的租金到期了,还有月欠了三个月的管理费……你看,是不是……”
罗红英头也没抬,声音疲惫:“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一起交。”
肾仔伟没像往常那样打哈哈,反而叹了口气:“姐,你别让我难做啊。我也有指标的。”他压低了声音,“全市场都知道你们现在什么情况,货压着,娜姐也……上面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我已经帮你们挡了不少话,说你们是老租户,肯定会交的。但年底了,上面要清账,我也不能一直给你们撑着啊。”
罗红英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肾仔伟,连日来的压力让她焦躁无比,一股火无名地窜上来。
“肾仔伟,你什么意思?又想找事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做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赖过账?不就是缓两天吗?市场里周转不开的又不止我们一家!”
若是平时,肾仔伟可能就嬉皮笑脸糊弄过去了,但今天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也是打工的,我也得吃饭。你们难我知道,但月底前你们再不想想办法,这档口就得清了。”
他说完便夹着本子,转身走出档口。
罗红英站在原地,瞪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说话。
许春芽沉默地买饭回来,招呼她先吃饭。打开饭盒,一如既往的白饭和几片大白菜。
“呦!两个人合着吃一个饭盒,这也太惨了吧!”癞头插着裤兜走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凳上两人,夸张地做出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