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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坏事总是一起来 晚上,罗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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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罗红英盘腿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腿上摊开一本皱巴巴的电话簿,给老家那边的熟人一个个打电话。
“是我啊四叔,阿英,对对……婶子身体还好吧?……是这样,我这有批不错的羽绒服,您之前不是在市场开铺吗?……哦做不下去了?没事,我就合适问问……”
“二舅啊!表哥是不是在沈阳打工啊?……不是运货的,是做机械啊?……不认识做服装的……就要一两件?!我送您,到时我带两件回去送您啊……”
许春芽坐在床对面,关切地盯着罗红英,脸上的表情随着听到的内容暗淡下去。
麦丽娜自顾自洗头洗衣服,偶尔瞥一眼过去,看见罗红英一次次提起嘴角笑,又一次次在挂断后那笑容瞬间垮掉,她不屑地哼一声,“做这些有屁用。”
阿德来电。她干脆出去外面接听。
“麦丽娜你搞什么?你在做生意还是演戏?”阿德在那头大声质问,背景音里有货车驶过的轰隆声。
分手大半年,再多的恩怨情仇也被时间和生存压力磨平。谁也没想到,再次联系是为了去骗一个骗子——这不得不感谢两人谈恋爱时培养出的默契。
“别提了,我被人做局了,马上要走周永隆的老路了。”麦丽娜靠在出租屋门外冰冷的墙壁上,苦涩地开着玩笑。“你呢?”
“你们还真凑巧,我刚好在深圳,做点生意。”阿德没明说,麦丽娜也没问。“你要是想跑路,我还能给你介绍条船。”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
笑完是沉默。
阿德终是忍不住:“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被人坑的?”
忽然罗红英从身后走出,麦丽娜捂住手机走远几步,简略说了癞头和羽绒服的事。没提细节,但阿德在服装行业混了这么多年,一听就懂。
“暖冬?他妈的……这招是够毒。”阿德骂了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走投无路。”麦丽娜实话实说,“沙河这边路子被堵死了,红英打电话回老家问,也没戏。其他……更不敢想。”
又是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和背景里隐约的嘈杂。
“阿德,你那边……在深圳,有没有听过,或者认识什么人,能处理这种‘库存’的?不管什么渠道,只要能把货变成活钱,价钱低点我们也认了。”
正规批发走不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库存消化”路子,她也愿意碰了。
“那种路子……”阿德不愿说下去,却不得不提醒她,“吃库存的,十个里有九个半心黑手狠,压价压到你骨头里,弄不好货钱两空。你真敢碰?”
“没办法了,二十万的货烂在仓库,马上高利贷堵上门,我们三个女的怎么办?我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有根绳子抛下来,哪怕是根烂草绳,我也得先抓住试试。”麦丽娜抓着头发,声音很焦躁。
电话那头,阿德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帮你问问。”他终于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深圳这边,吃服装库存的,多是做非洲、东南亚的低价货,或者拆了当填充料、劳保用品。你那批羽绒服要是料子还行,可能还有点操作空间,但价格,你想都别想,能收回成本的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三成。还不够填高利贷那个窟窿。
麦丽娜的心沉了沉,但声音没变:“好。你帮我问问。无论如何,谢谢你,阿德。”
“行了,别说这些。”阿德打断她,语气有点烦躁,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这事,“等我消息。你自己……小心点。沙河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那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呼唤,电话挂断。
麦丽娜握住发烫的手机,默然站着,像是努力消化刚才的话。
一阵脚步声,许春芽小跑着出来,在后巷里东张西望,看到麦丽娜立即上前问:“看到英姐了吗?她电话都没拿。”
“哦,她出去了。”麦丽娜恍然回过神来,“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才她打电话,那边说她女儿得了什么病……我没听清楚,上个厕所出来人就不见了。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回来,心里发慌,就出来找找。”
“得了什么病?你把你听到的话复述一遍。”麦丽娜抓住许春芽的手,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嗯……我听到什么‘丫丫驼背了’、‘越来越弯’……”许春芽努力回想,但实在没抓住几句,急得直抓头。
麦丽娜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呢?小孩子有点驼背很正常,我们小时候坐得歪歪扭扭,经常被大人打,说长大了会变成驼背老太婆。”
“我在厕所里听到英姐大声问了一句——”许春芽打断她,“‘做手术要多少钱?’听起来挺严重的。”
麦丽娜脸色又凝重了起来。“春芽你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就打我电话。”
来不及回去加衣服,她转头往外跑。
“我……”许春芽还没提出要跟她一起去,麦丽娜已经跑没影了。
“罗红英——”
“罗红英——”
小卖部?没有。街边公园?没有。
城中村弯弯曲曲、晾满衣服的小巷,被她像梳子一样迅速跑了一轮,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扶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气。这样盲目找下去不是办法。
罗红英会去哪儿?她能去哪儿?
11月快来了,白天还没降温的感觉,晚上则开始转凉。麦丽娜浑身汗湿,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前面是一家老中医的药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风湿膏药广告。她冲了进去。
“医生,我有个朋友的小孩,说驼背要做手术,有必要吗?我怕她被人骗了。”麦丽娜气喘吁吁,双手撑在柜台上。
店里的老中医正在捣药,手里动作不停,眼皮淡淡抬了抬,扫了她一眼。“驼背就是坐姿不正,年纪大了就改不回来了。”
“那用得着做手术吗?我没听过驼背要做手术的?做了能好吗?”麦丽娜着急地问个不停。
“做手术伤身体,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老中医说话不紧不慢,“你带他过来看看吧。”
旁边一个等着抓药、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自来熟地插话:
“不是我说,驼背了能吃药好吗?肯定要开刀动骨头的。我有个侄子,小时候没注意,二十多岁想去做手术,人家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用?要在小时候用钢钉把骨头掰直!”
麦丽娜吓一跳,“用钢钉掰直?这么严重吗?”
“他背上的骨头长歪了,”那男人边说边弯下腰比划,把自己扭成一个麻花。
“一边高一边低,不只驼背,胸口都挤变形,还影响正常呼吸!哎,他爸妈可后悔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手术费几十万,哪个家庭能付得起?”
麦丽娜魂不守舍地走出药店,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个男人的话,罗红英听到会怎么想?
她得多担心她女儿,多恨自己无能为力啊!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黑漆漆的巷子,定在了远处——
那里是通往废弃货运站和污水河涌流出的方向,也是她们这片城中村最荒凉、最安静的地方。
麦丽娜发足狂奔。罗红英,你可别被压垮……罗红英,你可千万要等等我……
“罗红英!罗红英!”
接近那片荒地,麦丽娜一路跑一路喊,声音嘶哑又急促。
远处黑暗中有个身影动了一动。
“罗红英!”
在前面那条又黑又臭的河涌边,罗红英独自坐在水泥堤岸上,背对着道路,面朝着那一湾泛着油污光亮的的黑水。旁边就是轰隆作响的货运铁路岔道,偶尔有拉货的火车驶过,震得地面发颤。
那里是城中村与废弃工厂区的交界,荒凉、混乱,是她们这种挣扎在底层的人,才会来的地方。
麦丽娜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这水脏,味儿大,快回去。”她快速走近。
“别过来!”罗红英厉声喝止。
麦丽娜脚步一僵。
她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又像哑了一样,说不出来。
“春芽说听你讲电话,丫丫驼背了?这情况多久了,她爸没带她去治吗?”她试图拉起家常。
罗红英冷哼一声,没再搭理她。
“我老家有个小孩,小时候没注意,结果背脊的骨头越长越歪,一边高一边低。”麦丽娜现学现卖,扭着身子弯腰驼背,使劲拍着自己的背说,“呢,就是这样。二十多岁胸口都挤变形了。”
罗红英斜了眼她那怪模样,脸色更差了。
麦丽娜不管,罗红英肯看过来就行。她继续编:“他从小没爸妈,也没人管他。有爸妈的,谁忍心看自己的孩子这样?砸锅卖铁都要做手术的。”
罗红英微不可见地颤了一颤,麦丽娜趁热打铁,边说脚步边往前挪:
“丫丫是女孩子,更要早点做,总不能让同学老笑她‘小驼背’。她爸那边靠不上,咱们就接过来,在广州这边做,这边大医院医生技术高,做完咱们也能在身边照顾,不比放在老家强……”
“话说得轻巧!”罗红英愤怒地转回头,大声质问,“钱呢?!麦丽娜!钱从哪里来?!”
麦丽娜被她的反应吓得脚步一滞,她对上罗红英眼睛,那眼睛里冲撞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自责。
“我这个当妈的……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用?!我每年回去,都跟丫丫说,‘妈妈在广州赚大钱,下次带你来坐真正的旋转木马,去吃烧鹅,去看长颈鹿’。她眼巴巴地等,从三岁等到七岁!结果呢?结果我只是带她在县城那个破商场门口,坐两块钱一次的摇摇椅!我还骗她,说广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就跟这个差不多!”
坚强的女人罕见地流下泪水,“她去年在电话里都不怎么想跟我说话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快了……我心如刀割啊麦丽娜!我今年发誓,发誓一定要攒够钱,风风光光把她接来,把亏欠她的都补上!让她开开心心玩,健健康康长大!”
她用力抹一把泪,“可现在呢?现在我有什么?身无分文!还背着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我每天睁眼就想今天利息又涨了多少,闭上眼就梦到货全烂在仓库里!我连自己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确定,怎么接她来?怎么给她治病?!”
“都怪你!麦丽娜!要不是你当初鬼迷心窍,非要贪那个便宜,非要一口吃下那个柜子,还去借什么高利贷……要不是你,我最多就是丢了那五千块本钱!心疼是心疼,可我还能爬起来,再去厂里找份工,一个月一千多,我慢慢攒,总有希望!”
“可现在呢?我们被套死了!二十万的货像山一样压着,十几万的债像刀一样架在脖子上!别说给丫丫治病,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告诉我,希望在哪里?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