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台》试灯海默

1、第一章：谢九郎 还道你谢无

　　一夜皑皑白雪，终在天明时分偃旗息鼓。
　　世界被一片白茫茫雪幕覆盖，天地间仿若只剩孤山之巅，那半片被岁月镌刻成赭黄的寺庙墙岩。
　　在银白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山脚下，一群人正忙碌着。有的忙着收拢帐篷，有的奋力清扫着上山小径上的积雪。

　　主帐之内，暖意融融，炉火依旧熊熊燃烧，驱散冬日严寒。卧榻上，一位俊逸少年慵懒而坐，身着一袭湖蓝色常服，头戴翡翠玉冠，举手投足间，尽显贵胄之气。
　　一旁侍立的小厮阿贵满面愤懑，开口道：“公子，咱们若再不启程，人都要被他们送回汴梁城了。”

　　“说什么傻话呢。”谢衡不以为意，轻笑回应。

　　阿贵急道：“公子！此事分明是陛下交托给我们办的，咱们昨夜没有冒雪上山，已然落后一步……”

　　谢衡起身，双手一摊，满脸无奈道：“你且看看少爷我这副身板，是连夜冒雪攀山的料？”
　　他自是不会自讨苦吃。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若有人欲争功，让他去争便是，反正你少爷我，顶天也就到这里了。”
　　看着阿贵还是一脸着急，谢衡安慰道。

　　谢衡，大周贵公子排行榜第一。
　　生来便仿佛踏上了“通天之路”—————— 一出生便是侯府世子，姐姐入主东宫后顺利封后，侄子亦早早被册封为太子。双亲辞世后，弱冠之年便袭爵承祧，成为大周最年轻的国公。除了双亲早逝外，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不圆满的地方。论尊荣，除却天家外，当属翘楚；论地位，他早坐到了文成武将的终极目的————封侯。
　　先帝在宥时，曾戏言道：世人皆知，新妇出阁当寻十全之妇梳妆，公子及冠，亦当寻十全十美的谢郎为其束发。
　　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天子言：“月盈则蚀，水满则溃，人若臻至十全之境，恐非福祉，十全九美，方为至善。”
　　如此，明明排行第二的"谢二郎"，变成了名动京华的"谢九郎"。

　　他本人对这名字却实难生喜，究其缘由————
　　“我是独子，此般称谓，倒似家父曾育有八位兄姊一般。”

　　“谢九郎！谢九郎！谢无衣！——”

　　遥遥便闻得人声高呼，声音由远及近，帘幕乍起，只见一位身着骑马劲装的英姿少年大步流星而入，俨然将此地当作自家一般。瞥见谢衡，便朗声道：“我料定你必在此处，你这慢条斯理的性子，竟是分毫未改。”

　　“你怎么来了？”谢衡见来人，眉峰微蹙。

　　来者乃汴梁城中孩童口中的“邻家楷模”————张敛。张家与谢家，仅隔两墙，分向两街，乃多年老邻。

　　“知你素来不问世事，只爱研读闲书。不过……”张敛顿了顿，说道：“自你离汴梁不久，白马寺那位的身份便已昭然若揭。如今坊间传言，疯王与金玉公主搜刮的财宝，于城破前已被人暗中运往他处。据传，守藏人将宝藏之秘告知安王助其夺取帝位。当年事变，安王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出逃的安王妃。”

　　“宝藏？”谢衡无奈一笑，缓步至门边，掀帘而望，遥见山上白马寺一角，喃喃叹道：“未出山门半步，竟惹得人欲置其于死地。”

　　张敛拱正色道：“虽不知此等流言自何方而起，但他的身份特殊，又与那疯王有所牵连，此去之路，恐难有宁日。故陛下特拨一队御林军予我，命我速速追上你，和你一同行动，以策万全。”

　　“你是户部侍郎，专司钱粮赋税之事，让你带兵？是相助我，还是要累赘我？”谢衡道：“依我看，你还是乖乖在山下等我凯旋便是……”

　　张敛闻言，剑眉一挑，：“少瞧不起人，咱俩一同学武，功夫高低可没试过，尚未有定论。”

　　谢衡道：“你这十年寒窗案牍劳形，一身书卷，还能挥得动刀剑么？”

　　在二人言语交谈之际，阿贵去而折返，躬身禀道：“公子，可启程上山了。”

　　谢衡眉眼间似有风云涌动，淡然道：“去瞧瞧那掀起滔天腥风血雨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

　　孤山并不巍峨耸峙，半个时辰便已至寺前，抬眼望去，白马寺朱门紧掩，四下里鸦雀无声，唯余山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空灵回响。

　　阿贵趋步上前，轻叩门环，三声过后，寂然无声。
　　又是三声，方听得远处传来沙沙足音，由远及近，渐次清晰。

　　门扉轻启，谢衡与张敛但见一眉目清秀的僧人立于门内，皆不禁眸光一凝————
　　好一个俊逸出尘的小沙弥！

　　其身长五尺有余，着一袭素白僧袍，颈间悬一串原木佛珠，眉如远黛，目若点漆，恍若佛前金童降世。
　　其声清越如山涧清泉，泠泠作响：“小僧辩机，不知几位檀越自何方而来？”

　　谢衡执礼含笑道：“小师傅，我等奉命而至。”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枚佛牌，递与辩机。

　　辩机接过，却面露难色：“这……”

　　谢衡见状问道：“小师傅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辩机合掌道：“此前已有三位檀越持佛牌至此，现下正在方丈禅房叙话。几位檀越若不嫌弃……”

　　谢衡朗声一笑，道：“哦？竟有此事？我倒想一睹为快，究竟是何方神圣。劳烦小师傅引路。”

　　辩机闻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侧身将众人让入寺中。

　　行于青石甬道，松影斑驳间，谢衡忽而笑问：“小师傅入寺修持，几度春秋？”

　　辩机垂目合掌，声如清泉击石：“自随家师虚云方丈参禅，已历十载寒暑。”

　　“竟是虚云禅师门下？”谢衡作恍然状，“久闻虚云大师佛法精深，门下弟子皆为佛门龙象，今日得见小师傅，方知传言非虚。”

　　辩机淡然回礼：“施主谬赞，小僧不过尘世芥子，岂敢当‘龙象’二字。”

　　谢衡忽而压低嗓音，似有深意：“小师傅可知，朝廷法度森严，未及天命之年者，皆不得剃度出家。若违此令，不仅剃度寺院须受罚银，连家中亦难逃法网。”

　　辩机驻足转身，佛珠轻晃间，眸光清冽如寒潭：“檀越明察，小僧既已披上这身袈裟，便与红尘了断。方外之人，自有方外之法，纵有雷霆雨露，亦当问过方丈主持。”

　　谢衡闻言，朗声笑道：“小师傅佛心坚定，倒教我等俗人汗颜。既如此，便请带路。”

　　辩机再行佛礼，僧袍拂过青苔，引众人向禅房深处行去。

　　张敛缓步踱至谢衡身侧，眸光瞥向前方引路却缄口不言的小沙弥，压低嗓音戏谑道：“无衣兄今朝怎生对佛门清净地生了好奇？”

　　谢衡只笑着摇摇头虚点前方道：“瞧多了老僧慈眉善目，忽见稚子执帚，自要拿些机锋逗趣！”

　　张敛闻言一怔，旋即抚掌而笑：“险些教我误会，还道你谢无衣春心暗动，竟要效仿蓝桥捣药之举。”

　　谢衡白了他一眼，作势要敲其额角道：“慎言！纵是我色胆包天，虚云大师的戒刀，可不是吃斋的！”

　　张敛闪身避过，仍不依不饶：“既非倾心，何故聒噪？没见那小师父衣袂都染了三分薄怒？如今都想离你十丈远！”

　　谢衡凝视小沙弥的背影，眸中泛起异色：“我只是觉得这小和尚挺奇怪的，我也算遍历名刹古寺，纵是高僧大德，亦难掩七情六欲之相。偏生这小和尚……”
　　他顿了顿道：“竟似六根俱净，不染尘埃。”

　　张敛闻言侧目，嗤笑道：“天潢贵胄莫不是要效仿达摩面壁，参这‘出尘’二字？须知‘色即是空’之语，原是佛门方便法门。”

　　谢衡忽而轻笑，遥指天际流云：“敛之兄可知《维摩诘经》有云‘不断烦恼而入涅槃’，这小和尚周身清气，倒让我想起经中‘虽处居家，不着三界’之境。只是……”他眸光微凝，“这般年岁便有此等气象，着实教人费解。”

　　张敛正待答话，忽闻前殿钟声清越，谢衡已整衣敛容，举步先行，只余袖间沉水香袅袅。

　　辩机领着三人进了一个小院，于门口驻足，双手合十，垂首道：“师傅，又有持佛牌前来接引玄机之人。”

　　须臾，屋内传来一个苍老浑厚、仿若洪钟般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辩机缓缓转身，对三人道：“几位檀越请进。”

　　眼见辩机转身欲走，谢衡抬手轻拦，问道：“小师傅，你不随我等一同进去？”

　　辩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小僧尚有功课未竟，需回禅房继续研习。”
　　言罢，便迈着步伐渐渐远去。

　　张敛站在谢衡身旁，望着辩机离去的方向，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谢无衣，我现在懂你此前所言之意。”

　　谢衡侧目瞥了张敛一眼，未发一言。

　　张敛继续道：“你想啊，这诸多人等，一波接着一波纷至沓来，身份看着皆非等闲之辈。他竟无半分好奇之心，连吃瓜的兴趣都没有，此等心性，岂是常人所能及！”

　　谢衡听闻此言，一脸无奈地望着张敛，随后摇了摇头，转身步入厢房。
　　甫一进门，他竟笑出了声，原来屋内所坐之人，皆是往日熟识。

　　那坐于上首之人，身着紫色官袍，面容刚毅，正是当朝宰相之子周琰。
　　他见谢衡与张敛进来，起身笑道：“无衣、敛之，你们可算来了，我等在此已等候多时。”

　　谢衡笑着拱手回礼道：“有劳诸位久候，实乃路上风雪阻路，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众人寒暄一番后，纷纷落座。
　　周琰正色道：“今日我等齐聚于此，皆是为了玄机之事。如今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欲夺宝藏，我等当齐心协力，莫让奸人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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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正商议间，忽闻屋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周琰眉头一皱，起身道：“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只见一老僧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道：“几位檀越，不好了，寺外有一群江湖人士，欲强行闯入寺中，寻找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