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晴天》枝舒

10、第十章 尽力而为

　　姜今雨和林静菲是在医务室门口见到李辉的。

　　十月下旬，南城的气温降得很快，李辉脸上却汗涔涔的，肩上挂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

　　待一靠近，姜今雨蹙眉，担忧地询问具体情况：“李辉，洪晞情况怎么样？”

　　“校医说是低血糖，我真服了，那么大个人说晕就晕，我好不容易有时间补觉，又被她吵醒。”李辉的头发乱成一团，耷拉着眼皮，困意堆在眼角。

　　姜今雨望向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学生，心头仍有几分后怕：“幸好你及时带洪晞来了医务室，辛苦了。”

　　“老师，待会儿上课睡觉可别怪我啊。”

　　紧张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打岔，当即消散大半。

　　姜今雨板起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保持清醒，总之不要让我看到你在课上睡觉。”

　　“我昨晚熬夜学习，白天补觉有问题吗？”

　　“你这是什么歪理？学习也要有度，睡觉时间就要好好休息，调整作息。”

　　李辉捏了捏耳朵，听得心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你别一上来就骂我，省点口水保护嗓子，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被你说。”

　　姜今雨：“……”

　　“你态度不好，老师当然要说你了。”一旁的林静菲嘟囔，音量越说越小，手指绞在一起。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带着水杯从走廊装水回来，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句李辉的谩骂。

　　林静菲跑进教室，看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洪晞，还有边上蹲着的李辉，两三个离得近的女生赶紧上前查看情况，脱下外套给洪晞枕着脑袋，最后是李辉背洪晞去医务室的。

　　心中的偏见作祟，她以为……

　　可事实和林静菲想的截然相反，现在才发现是她冤枉李辉了。

　　林静菲从口袋掏出几张纸巾，指着李辉的侧脸，伸手递给他：“喏，李辉你擦擦吧，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谢了，反正不差你这一个。”李辉接过纸巾把脸上的汗渍擦了，跟姜今雨打了声招呼说要回去。

　　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他俩在场，姜今雨点头同意，顺便让林静菲也一起回去。

　　出了医务室的门，李辉步子迈得很大，三两下就把林静菲落在后面。

　　林静菲盯着李辉瘦瘦高高的背影，五指攥成拳又松开，小跑几步追上他，和他并排往前走，李辉扭头奇怪地瞥她一眼，好像在说“有事吗”。

　　“你有没有想过澄清一下呢？”林静菲问他，后脑勺的马尾随动作晃来晃去。

　　一句道歉不能消解她对李辉的愧疚感，她或许能在别的地方帮帮他，比如改善他在班里的风评。

　　李辉“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随后打了一个哈欠，显然对她的话没什么兴趣。

　　又走了五六步，他说：“澄清了，然后呢？有人会相信？别白费力气了。”

　　林静菲一噎，是自己疏忽了。

　　一个刺头突然说自己是好人，如果不是亲眼见证，换作是她也很难相信。

　　人一旦对某个人先入为主，那么偏见就会生根发芽，继而一叶障目。

　　“也许……会有呢。”她不敢肯定。

　　出来室外有几分钟了，李辉身上的汗早已被风吹干，凉飕飕的空气贴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扯下肩上的外套，抓着衣领大力朝左侧甩了几下，林静菲连忙侧身挪开两步，避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

　　冷风不断灌进衣料，李辉顺势反手一掀，双臂利落地套进衣袖，动作一气呵成。

　　林静菲被他一连串操作惊呆了，脚步都忘了抬。

　　一阵风挟着声音掠过耳畔：“班长慢走啊。”

　　等她反应过来，前面的李辉外套飘扬，长腿一收一跨，直冲冲地跑向教学楼，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吹风。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白担心了。

　　林静菲张了张嘴唇，眉头微皱，抬脚踢向路边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向前滚出，她跟上再踢一脚，就这么一路踢着石子走到楼梯口。

　　……

　　在门口等了两分钟，姜今雨才进医务室。

　　一位短发齐刘海，脸色苍白的女生靠墙坐着，她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次性塑料杯，校医泡的葡萄糖水已经喝完了。

　　姜今雨关上门，细微的声响吵醒了洪晞，女生猛地睁开眼。

　　见到来人后，她喊了声“老师”，声音细若蚊呐。

　　“还难受吗？”姜今雨摸了摸她的头发，坐在她身边。

　　“嗯，我好多了。”洪晞垂下眼睛，手指捏紧塑料杯，“李辉他是不是生气了？我不知道我会突然晕倒的。”

　　她睫毛翕动，眼睛时不时瞥向一边，似乎是听到了李辉刚才的抱怨。

　　女生纠结的模样落在姜今雨眼底，她心头一揪，好似感同身受。

　　姜今雨急于厘清这种感受的来由，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接连闪过。

　　最终停在某个片段。

　　不合时宜地，姜今雨眼前浮现出祝清阳那双黑亮的眼眸来。

　　曾经，祝清阳也撞破过她脆弱的一面，他总是含着笑容，坚定地朝她伸出手，但姜今雨每次都把头一偏，不去理会他。

　　倔强是她的最后一张面具，也是她的保护伞。

　　虽然她和祝清阳日渐相熟，但她不会把他的帮助视作理所当然，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即使被拒绝，祝清阳也不走，背过身去，插着兜站在一边，等她调整好情绪。

　　姜今雨背着书包，蹲下将头埋在膝盖上，他便移动身体挡在她身前，清朗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我替你望风，你好了就喊我。”

　　怕姜今雨不接受，他强调：“是我自愿的，你不要有负担。”

　　那个时候，姜今雨觉得祝清阳比她还倔，赶也赶不走，像只跟屁虫。

　　然而时过境迁，一切早已过去。

　　面前是洪晞瘦弱的身影，她脖子微微前倾，短发垂在两侧，脸隐匿在阴影下。

　　姜今雨顺着她的背轻拍，缓声道：“李辉既然决定帮你，也就说明他不认为帮你这件事很麻烦，你可以坦然接受。如果你还是过意不去，可以向他表示感谢。”

　　在不大不小的医务室里，只有她轻柔的声音在空气中盘桓。

　　风卷起帘角，将最后一缕尾音吹散。

　　洪晞直起身，侧头看向她，眼眶濡湿，眼泪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嗯。”洪晞点头，眼泪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医务室右侧有饮水机，姜今雨起身重新拿了塑料杯接温水，又抽了几张纸巾一并递给洪晞，自己则接过她手中被捏出痕迹的杯子放在一边。

　　洪晞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攥着纸巾擦眼泪。

　　姜今雨想起张晓静早上给的几颗糖，她放在口袋里还没吃，便全部拿出来给洪晞，问：“你没吃早餐吗？”

　　洪晞摇摇头，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我没胃口，我好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学习，我明明努力学了，成绩就是上不去。”

　　女生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到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是被重物束缚太久，对疲倦失去了实感。

　　一双手忽然按住女生的手腕，温暖包裹住她，手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随后她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需要吃饭，然后睡一觉。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聊。”

　　安顿好洪晞之后，姜今雨出去走廊联系洪晞的家长。

　　“喂，你找谁。”

　　电话一拨出去就被接通，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沙哑。

　　“您好，我是洪晞的班主任，请问您是洪晞的家长吗？”

　　“是。”女人突兀地问，“洪晞干什么事了？”

　　姜今雨没料到女人会这样问，声音一顿：“不是的，洪晞在教室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她现在在医务室，麻烦您来接她回去休息半天。”

　　“洪晞是不是又在装病？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累，谁学习不累啊，这点程度都坚持不了，那高考怎么办？我看没必要请假，让她好好在学校待着，等月考考好了再回家。”

　　女人不由分说就把问题归咎于洪晞，似乎在她心里，学习比身体重要多了。

　　一种熟悉的感觉溢出心头，怪不得她能与洪晞感同身受，原来她们都处于相似的成长环境。

　　“好的，但我要说明一点，洪晞没有装病，您还是要多关注孩子的身体状况……”

　　电话挂断后，姜今雨无声叹气，更加心疼自己这个学生了。

　　她还是给洪晞放了半天假，写好假条让她留在宿舍休息。

　　办公室，姜今雨踩着沉重的脚步，拉开办公椅坐下，拧开玻璃杯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提神。

　　张晓静刚上完课，踏着神采奕奕的步伐进门，见姜今雨满脸透着疲惫，关心道：“咋啦？”

　　“晓静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如何才能保持高精力？”姜今雨手撑着脑袋。

　　张晓静放下手里的教材，双手叉腰，声音中气十足：“想知道啊？你过来点，我偷偷跟你说。”

　　闻言，姜今雨上半身往前靠，耳朵竖起，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

　　张晓静见状也配合着放低声音：“当然是——”

　　她拖长音调，又突然截住剩下的语句。

　　“是什么？”姜今雨愈发好奇，纯黑的瞳仁里聚起神。

　　“你上当了。”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姜今雨瘪起嘴，唇线向下弯成一道浅弧：“啊，晓静姐你怎么也开始捉弄人了？”

　　反正人已上钩，张晓静可谓是春风得意，发簪上的流苏得逞似的摇晃。

　　“你发现没？你现在比刚才精神多了。”

　　有吗？

　　姜今雨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指尖掐住脸颊，没发现什么变化。

　　张晓静：“再仔细感受一下。”

　　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姜今雨发现自己竟然脑清目明，气息舒畅，先前的疲惫感尽数消散。

　　“真的有诶！”

　　“我的秘诀有效吧，这叫保持好奇心。”张晓静的手在空中点了点，“生活有太多的不确定，无论好坏，只要能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日子会变得轻松。”

　　“干咱们这一行，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琐碎的事情，如果一直紧绷着，身体会吃不消的，要放轻松，凡事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姜今雨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思绪茅塞顿开，非常赞同：“张老师讲的真好。”

　　“我看你对别人的事都看得明白，怎么轮到自己就糊涂了。”张晓静打趣姜今雨，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那只能多向你请教了。”姜今雨笑起来，白皙的脸上挂着两道月牙似的眉眼。

　　“哈哈我可没那么无私，一字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