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鱼》南七羽

3、哪的厨子

　　池易欢在床上赖到了下午。

　　昨晚她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做了几场噩梦，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妈妈站在家门口，笑着招呼她回家吃饭，而年少的许思仁，正站在她家客厅，歪着头看她，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飞奔着冲回家，想去拥抱妈妈，却什么也没抓住。
　　连许思仁的影子，也跑远了。

　　同样的梦，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忽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刺耳的“滴滴滴”报警声——是烟雾报警器。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强撑着走到门口。
　　门一打开，许思仁正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报警器。

　　梦里的人，忽然这样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让她怔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醒了？”他问。
　　“嗯。”她睡眼惺忪，抬眼看他。

　　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又懒又清冷。
　　动作一偏，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布料拉扯着勾出线条紧致的腹肌，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池易欢的视线在他腰线那一带游移了两秒，动用了极强的意志力才肯移开。

　　她突然觉得，昨晚那个梦，大概是种预兆。

　　“我做了饭，要不吃点？”许思仁调整好报警器后，从椅子上退下来，眼神温柔。
　　“那个…”她刚想去解释，门铃声就响了。
　　“我来。”他说，弹了弹手上的灰。

　　池易欢突然想起来，她昨晚给姜淑琪发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跟她提起过，她的新室友是许思仁。
　　她连滚带爬地跑去门口，动作迅速得让许思仁毫无头绪。

　　池易欢背靠着门，试图跟许思仁解释。
　　“那个…门外大概率是我闺蜜。她要是看见我们住在一起，会误会的。”
　　她看眼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你也不想被误会吧，都是一个学校的，传出去多不好。”

　　许思仁挑了挑眉。
　　门外，姜淑琪边敲门边问：“欢儿，是我，开门啊。”

　　一大早，她怎么感觉自己跟间谍似的。

　　“哦？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许思仁绕过她，打开了保险栓，示意她从门上起开。

　　姜淑琪一定会误会的。
　　才刚大二，要是被传自己和数学系神颜博士生同居的话，大家该怎么说啊。
　　好歹她还是个小网红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身败名裂了。

　　“欢儿，我来宰你了，今儿去吃…”
　　池易欢转身，躲在许思仁身后，不好意思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姜淑琪。

　　空气凝滞了几秒。
　　姜淑琪不可置信地退后，反复确认着门牌号，然后打开和池易欢的聊天框。

　　“别看了。她就住这。”许思仁说。
　　“你俩…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你别误会。他就是那个…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粉丝。”池易欢从许思仁的胳膊下钻了出去，两人的互动看起来更暧昧了。
　　“他叫‘妖妖’？你那个头号粉丝‘妖妖’？”姜淑琪一脸的不可思议。
　　“看来她已经跟你介绍过我了。”许思仁瞥了一眼池易欢，然后把手递了过去，“我叫许思仁，幸会。”

　　谁要跟你幸会啊？
　　到底哪里幸会了？
　　池易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幸会幸会，真是久仰大名啊。我和同学昨天还去阶梯教室听你的讲座来着呢。”
　　“是吗？”许思仁贴墙站，给姜淑琪挪出空间。
　　“当然了。讲的可太好了。”

　　好个屁勒。
　　姜淑琪都不是数学专业的。
　　她去阶梯教室，顶多就是花痴病犯了，想去看帅哥。
　　如果换成别的男人，花一个多小时去讲深奥的数学理论研究，她肯定头都不带回地就走了。

　　“进来吃饭吧。”许思仁说完，从玄关处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摆在门口的地毯上，动作娴熟地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完蛋。姜淑琪一定会误会的。
　　一定。

　　——

　　许思仁在客厅的开放式厨房备菜。
　　池易欢把刚换好鞋的姜淑琪拉进卧室，关上了门。

　　“行啊你。”姜淑琪说，“这么抢手的货直接领到家里来了。”
　　“他真是我粉丝。我昨天才知道的。”
　　池易欢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越描越黑了，她想。

　　“有这么号人物住在你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看啊，你就别惦记那个陆珩了。”姜淑琪凑近，“找个机会把他收了吧。”
　　“能是一码事吗？”她有些急了，“他…他…他对我来说，就是上一辈的人了。”
　　姜淑琪笑得差点把唾沫星子喷她脸上。
　　“小姐，差三岁而已，怎么就上一辈的人了。别这么保守。”
　　“就是不一样。”池易欢郑重其事。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别扭些什么。

　　“你不追的话，那我就去喽？”姜淑琪试探。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回：“你别。”
　　“吃醋了？”
　　“我的意思是说…他脾气不好，不是你的菜。”
　　记忆里，许思仁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背影久久难以忘怀。

　　“好好好。知道你喜欢你那个白月光网友。不过…你真不考虑别人了？”
　　“嗯。不考虑。”池易欢坚定地点点头。
　　“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竟然搞网恋。也不怕对方是个油腻大叔？”
　　“至于这么悲观吗？”她问。
　　脑补着这个网友长相的时候，一瞬间竟然闪过了许思仁的面孔。

　　不可能的。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他当年走的那么坚决，怎么可能以网友的身份耐着性子跟她聊天。

　　“说正经的。你有认识的人在找室友吗？”池易欢才想起她找姜淑琪的正事。
　　“肯定有，我身边好几个朋友都在找，回头我帮你问问。”
　　“谢了，到时候如果品牌寄新品，第一个送给你。”她笑得甜美，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失落感。
　　刚搬进来两天，就这么离开了，会不会太突然了？

　　——

　　饭做的很快。
　　许思仁不一会就来敲她的房门了。

　　池易欢原本没抱多大期待。
　　毕竟……她怎么可能指望一个从小就沉浸在奥数和理工竞赛里的男人，掌握多少生活技能？
　　她甚至做好了面对泡面、煎鸡蛋或者拌饭的心理准备。

　　然而，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带点辣椒爆香后的微呛，又混着红烧的甜酱味，在空气里混出一种熟悉的，家的气息。

　　她愣了愣，像是站在某个遥远的记忆门口。
　　客厅的灯光被开放式厨房延伸出来的暖光包裹着。许思仁手里的锅铲还在翻动，热汤咕嘟，油光发亮。
　　池易欢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

　　她不是来合租的吗？
　　哪儿来的厨子？
　　许思仁是去新东方学过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姜淑琪就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盛饭了。
　　“操，这他妈不比外面做的好吃。欢儿，住进这个家，是你新学期福气的开始啊。”
　　池易欢无言以对。
　　她这话…确实不假。

　　她从小胃口就被妈妈养得很刁，只爱吃中餐，尤其是家常菜。
　　刚来纽约的这一年，她简直度日如年。
　　她一边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要坚持做饭，一边在深夜赶 due 的时候抓耳挠腮，最后还是随便点了外卖糊弄过去。
　　过了一年，竟然给她吃得越来越瘦。

　　池易欢眼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的脸，现在正像模像样地打着火、翻着锅铲，竟然有点想笑。
　　许思仁真的变了。

　　饭桌上，她和姜淑琪坐在一侧，正对着许思仁。
　　她刚拿起筷子，许思仁就把那盘可乐鸡翅推到了她面前。

　　池易欢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爱吃的。”他说。
　　“哦。”她低下头，拿筷子去戳碗里的米饭，迟迟不肯伸手去夹。
　　原来许思仁是记得的。

　　“哎呀，这个卖相这么好，一定很好吃吧。”姜淑琪眼见气氛有点僵，赶忙夹起一个鸡翅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故意说：“学长，这厨艺你不开饭店真可惜了。”
　　说完，她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池易欢，努力用眼神示意她赶紧夹一个尝尝，给对方打个圆场。

　　池易欢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筷子，夹起了盘子里最边上的那只鸡翅。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呢？”她吞下嘴里的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夹枪带棒的。
　　许思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在掩饰什么。
　　“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轻飘飘地砸在池易欢的心尖上。

　　她低下头，耳根莫名烫了起来。
　　余光中，姜淑琪在一旁笑而不语，搅得她心烦意乱的，只能假装没看见，继续埋头大口扒拉米饭。
　　这顿饭，怎么越吃越觉得像鸿门宴了。

　　——

　　池易欢磨磨蹭蹭地吃完了整顿饭。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许思仁的厨艺确实好得无可挑剔，很好地帮她衔接了暑假时刚在国内养刁的嘴。

　　饭后，许思仁收拾好了碗筷，全部放入了洗碗机，还顺便去扔了个垃圾。

　　姜淑琪没有久留，打了辆车就准备走了。
　　池易欢下楼，刚招呼完离开的闺蜜，就瞥见了站在大楼门口的许思仁。

　　定睛，视线里的许思仁正熟练地往外吐烟，整个人被烟雾包围着，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厌恶。
　　她躲进门廊，试图掩饰自己的存在。

　　“你还留着我电话呢？”他质问。

　　余光中，他的咬合肌隐隐使着劲，在垃圾桶的边缘点了一下烟灰，像是听见对面说了点什么，眉峰猛地一蹙，伸脚踢了一下垃圾桶。

　　“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你生的孩子你自己养，跟我他妈有什么关系？”

　　烟头上的红光在夜风里微微跳动，落进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一点几乎要炸裂的愠怒。
　　池易欢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她从没见过许思仁这样。
　　小时候，哪怕她翻乱了他家的东西，害他被阿姨训了一顿，他也只是淡淡地皱眉，任凭数落，从没露出这种表情。
　　甚至那一次——他被小区的孩子堵到墙角，冲着他喊“许死人”，他也没恼，始终一言不发。

　　他那样光芒万丈的人，没有任何事可以伤害到他的。
　　记忆里，许思仁永远都是那副冷静理智的样子，像是没有情绪。
　　那种超脱于同龄人的成熟感曾让她着迷，也让她捉摸不透。

　　他是明明心情很糟糕，却还是耐着性子给自己讲题的邻居哥哥。
　　是那个在她学骑车时，护着她，防止她跌倒的人。
　　是那个永远不会嫌弃自己恶作剧，每次都配合她演出的人。
　　…

　　许思仁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不该有任何事，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他掐断了烟，冷冷地甩下一句，随手挂断了电话。

　　许思仁略显消瘦的身影，在夏日晚风里显得竟然有些凄凉。
　　过了很久，他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握拳，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把额头埋进膝盖里，一言不发。

　　池易欢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控。
　　这个从小就不吵不闹的人，竟然也会在夜晚的风里，露出这样一点不堪。

　　池易欢靠着墙，找了个许思仁看不见的角度，一路走到电梯间，按下了按钮。
　　心里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让她喘不过气。
　　那种久违的、难以言说的压抑感，一点一点从胸腔蔓延开来。

　　她丢了魂似地转开门，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家。
　　屋子还维持着饭后打扫过的整洁模样，厨房灯还没关，洗碗机低声运作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可乐鸡翅的香味…

　　池易欢缓缓地走到餐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刚刚吃饭时她坐过的位置。
　　明明刚刚吃饭的时候，还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短短几分钟后，就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许思仁。

　　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他。

　　过了很久，许思仁都没有回家。

　　池易欢趴在昨晚刚被许思仁装好的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姜淑琪的聊天框：

　　“我改主意了。”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