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鱼》南七羽

2、不爱起名

　　窗外突然打起了闪电，吓得池易欢一个哆嗦，差点没站住脚。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像倾泻而下的绿豆。

　　良久。
　　池易欢只说出一句话：“下雨了。”
　　“嗯。”许思仁站定在她面前，视线垂落在她被雨声惊吓到的肩膀上。雨滴从他的发尾低落到白衬衫上，晕出一小片水渍。
　　她仰视着眼前的人，目光停留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距离上次两人见面，似乎隔了一整个青春期。
　　印象中，那时候的许思仁竟然比现在看起来还要冷漠疏离一些。
　　让她再也没敢靠近过。

　　“你叫…‘妖妖’？”池易欢从记忆里抽出来，慢慢缓过神。
　　“嗯。”许思仁看向别处。
　　“你诈骗啊？”她有些恼了。
　　许思仁挑了挑眉，保持沉默，像是默认。

　　池易欢回想着她和这个头号粉丝“妖妖”相识相知的全过程。

　　对方好像除了账号性别设定为女，还起了这个名之外，并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任何信息——
　　除了前几天发的那条找合租室友的帖子。

　　“你怎么不改性别，还起这么个名？”她的脚掌贴在冰冷的地板上，丝丝凉意渗了进来，让她不自觉地缩起脚趾。
　　“忘了。我朋友给我瞎起的。”
　　许思仁的眼神落在她蜷缩的脚上，然后走去空调箱，把温度调高了一些。

　　什么叫忘了？什么叫瞎起的？池易欢在内心咆哮。

　　她在脑海里快速检索着和“妖妖”的聊天内容，思考着自己有没有说过不合适的话。

　　如果许思仁一开始关注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看到自己后面发的露脸视频，也该知道，他关注的博主是童年时的邻居。
　　出于礼貌，他怎么着也得在私信里说一声吧，哪怕默默取消关注也行。

　　至少不会让她此刻如此难堪。

　　“不行，这不合适。”她本能地走到地毯上，试图温暖冰凉的脚。
　　“都听你的。”许思仁说，走去玄关处帮她拿拖鞋。

　　池易欢站在原地，整个人别扭成一团麻花。

　　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
　　凭借着对这个内敛“女粉”的幻想，直接住到人家里来。
　　甚至没想过要过问摆在门口的男鞋。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详细地问过这个房子的状况，是我的不对。”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穿进许思仁递过来的鞋。
　　她低头，看着许思仁用那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托着她那双深棕色、毛茸茸的拖鞋。

　　明明她的鞋码不算小，可在他这只手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小巧，甚至…有点可爱。

　　“谢谢。”她小心翼翼地说，生怕惹到这个昔日冷面的邻居哥哥。
　　许思仁没有站起来，抬头仰望她，眼神柔软得能掐出水来，让她很不适应。

　　池易欢下意识地缩回脚，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一阵风似地走去自己的房间。
　　关门后，她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迟疑了几秒，并没有去锁。

　　她坐在刚买的床垫上，盯着通讯录界面来回滑动。指尖从“姜姜”滑到“陆珩”，最后还是停在那个备注为“不爱起名”的名字上。
　　她点开聊天框，盯着那个空白输入框，脑袋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不爱起名”是她高二时通过树洞加上的网友。
　　那时的她，因为妈妈突然去世的消息而消沉了很久，因此满腔的爱与悲痛都被她一股脑地倾泻给了这个陌生网友。

　　他总是在凌晨出现，用简短却不敷衍的语气回复她每一句漫无边际的自白。
　　就这样聊了很多年。

　　直到某天，她鼓起勇气发了一条长语音，说：“终于和你同校啦！新生见面会上跟你同组做游戏的人，是我哦！”
　　此后，对方沉寂了一整年。

　　不知道为什么，她冥冥中觉得，这个人，她是认识的。

　　那会，她还以为对方是高中校草陆珩，因此在休学期间开通了自媒体账号，想要引起对方注意，顺便旁敲侧击地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休学结束后，她卯足了劲准备申请材料，终于在高三那年拿到和他同一所学校的offer。

　　她一直以为，那条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是陆珩委婉拒绝她的证据，于是没再联系过他。
　　就这么度过了异常平静的大一。

　　门铃声响起。池易欢猛地回魂。
　　许思仁去开的门。

　　她把耳朵贴在房门口，想要努力听清外面的对话。
　　奈何她住的是主卧，离门口太远，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许思仁过来敲门了。
　　“能开门吗？”他说，“你的床架到了。”
　　“哦。”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绊到床垫，重重摔到地上，痛感从尾椎骨蔓延。
　　“没事吧？”门口的人像是听见了，语气焦急。
　　“没事。”她缓缓起身，抬起胳膊肘看，发现破了点皮。
　　“你等一下，我一会出来。”池易欢赶忙去衣柜里翻着家居服，暗自懊悔自己刚刚狼狈的样子。

　　不就是跟许思仁同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小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再次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当回忆童年过家家了。
　　池易欢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换上一套深青色真丝睡裙，给他开门。

　　许思仁换了一身全黑色的居家服，把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更沉稳了。他低垂着睫毛，盯着她看，目光照得她无影遁行，让她一时有些害羞。
　　“那个…我会找别的地方住的。”她咽了一口口水，努力压制住刚刚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个床架要不先放着，我搬家之后会拿走的，就不麻烦你了。”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却不敢抬头对上许思仁的视线。

　　池易欢突然有点后悔自己选了这套衣服。
　　真丝的材质一遍遍刺激着她的感官，无限放大着这个瞬间带给她的颅内冲击。

　　“先帮你安好吧。”他说，“哪怕就待一个晚上，也能睡得好些。”
　　“如果…你后面找到了新的住处，我会先帮你拆掉，再到新家帮你装上的。”许思仁补了一句。

　　她的指尖摩挲着睡裙的边缘，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有些无措。
　　“哦，那我和你一起装吧。”雨点敲击玻璃的咚咚声帮池易欢掩饰了突然加速的心跳声。

　　虽说是两个人一起装床架，但大部分的工作还是由许思仁做的。
　　池易欢刚拿出来一个床腿，就被许思仁接走。她刚拿螺丝对准一个接口，就被许思仁拿工具拧上了。
　　到底是谁要睡在这张床上啊？
　　她蹲在旁边，除了按照说明书依次帮他递零件之外，不知道怎么参与。

　　床架被拼好大半后，困意像潮水一样袭来。
　　从飞机落地开始，她就一直忙着想新视频的内容，到现在还没来得及休息，好好倒时差。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递过去一颗螺丝。
　　许思仁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指节。
　　她下意识地缩手，余光瞥到他有些复杂的表情。

　　“那个…要不我帮你拿点水吧。”她看着额头微微出汗的许思仁，突然提议。
　　“嗯。谢谢。”他说。
　　池易欢猛地站起来，想逃离这个有些暧昧的空间。
　　刚刚蹲太久，起身时有些头晕，眼前一黑，她本能地去扶墙。

　　“没事吧？”许思仁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扶住了。
　　“我没事。”她轻轻挣开他，故意回避着他的视线。

　　她现在怎么这么反感许思仁去碰她了？
　　她一边走去冰箱，一边咬着下唇思考。

　　她从没认真想过她对这个搬家后音讯全无的哥哥什么看法。
　　但她现在知道了——她确实是介意的。

　　对于许思仁当年的离开，她是很介意的。

　　打开冰箱，眼前的景象让她不敢置信。
　　冰箱门上，各种口味的饮料整整齐齐码了一层，从苏打水到功能饮料，连她最爱的那款桃子汽水也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兵马俑列队似的。

　　怎么每一个种类都是她视频里出现过的？
　　如果许思仁真是那个女粉“妖妖”…她大概已经对这个新室友心动了。
　　这合租，怎么着也得续约到她毕业那天。

　　她转头，各式食材整齐得像超市冷藏柜。
　　鸡蛋，土豆，西红柿，西兰花…样样齐全，被妥善安放在各种颜色的塑料袋里。

　　她忍不住蹲下，打开冷冻室的门。
　　饺子、馄饨、脱骨鸡翅分门别类，每一样都贴着小标签，还标了食用期限。

　　许思仁一个数学博士生，怎么在家里藏了一整个仓库？

　　池易欢随手在冰箱门上抓来两瓶饮料，关上门，原地站了两秒，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住进了哪个生活博主家里。
　　她转头调侃：“囤这么多吃的，是怕世界末日吗？”
　　蹲在地上拧床架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手里拼床的动作，什么也没解释。

　　——

　　池易欢在主卧自带的卫生间洗完澡，裹着还在滴水的浴巾走了出来。
　　洗发水的香气和暖湿的水汽弥漫进整个卧室。

　　不远处的床头柜上，喝了一半的桃子汽水还在泛着气泡。
　　她望着眼前昏暗却温暖的房间，竟生出一丝久违的眷恋。

　　目光停留在那张刚被许思仁拼好的床，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了上来——

　　有这么个室友…好像也不差。

　　这床，不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