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时代》从余十八月

6、流沙之城5 沙城纪事

　　昨儿一夜，桓宁睡得并不好，夜里在窗边听到的响声一直延续到梦里，断断续续的，叫人心烦意乱，以至于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

　　赵煦问：“我们在这个鬼地方有东西吃不？”

　　陆修好还没睡清醒，迷迷糊糊地说：“有的，饭点会有人来送吃的，但他是按照屋里的人数给饭，昨天傍晚的时候你们不在屋里，就只给了我一份。”

　　“......”就这会儿功夫，有人来敲门了。

　　门外两人先是询问了进屋许可，而后两人进屋转了一圈，其中一个人按人数放下了四份早饭，另一个人则给每人发了一件斗篷。

　　“昨天怎么没给我们发这些？”赵煦问，他指的是斗篷。

　　那人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地回道：“经过昨日的考验，主接纳你们为城中人了，一切都是主的馈赠——”

　　“你们是故意的吧？”桓宁站了起来，“其实从我们进入地下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你们口中所谓的城中人了，对吧？”

　　那两人没料到会有这一问，只得横眉说：“咿成为流沙之城的子民是你们的荣幸，勿要不识好歹！”

　　赵煦担心几人起争执，于是拍了拍桓宁的肩，桓宁没再说什么，看着他们趾高气扬地走了。

　　“你刚刚为什么这么说？”

　　陆修好也不困了，坐起身来一边吃着那奇形怪状的食物一边听桓宁说：

　　“你还记得昨天在天光下被活活烧死的人么？”

　　赵煦点点头，他没敢回想那个画面，但脑中有一句话一闪而过：“有罪之人烈火焚身？”

　　常声虽没看到那等惨状，但结合大祭司的话，也明白了桓宁的意思：“昨天我们向神像磕头，被领进地下城，就代表我们已经成为了此城中人。而城中人离开地下城去地面上都会披着斗篷，是为了躲避天光......那他们其实已经被主抛弃了？”

　　被主抛弃的流沙城民，将永不见天日......

　　常声顿了顿，赵煦忽然接上：“不对，昨天那个带我们上地面的青年，看见那两个人自燃，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恐，似乎也是被吓着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主抛弃。”

　　“等等，”陆修好昨天的信息获取不足，这会儿有点听迷糊了，举起手来提出疑惑：“你们这一会儿有罪，一会儿又被主抛弃的，到底哪种情况才会烈火焚身？”

　　赵煦耐心地为他解答：“都会。”

　　“......”

　　赵煦接上话：“在他们的认知里，有罪之人定会被主抛弃。”

　　“那......那个青年的惊恐，”陆修好脑子转了个弯：“万一是他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有罪呢？或者说，为什么会被主抛弃呢？”

　　桓宁一愣，“所以，他们只是拿我们当试验品，方便他们判断有没有做过错事。”

　　“而且，既然知道了主已经抛弃他们，”常声忽然笃定地说：“他们肯定知道自己罪在何处。”

　　“欸常声你去哪？”赵煦见常声着急忙慌就要往外走，急忙问，“不先吃早饭么？”

　　“不是说我们只是意识进入了这个世界么？我觉得自己饱了，那自然就是饱了。”常声嘴角一勾：“一会儿族长家见。”

　　陆修好呆呆地看着碗里粘稠的糊状物，以及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硬面包，登时悲从中来——要不是怕自己饿死，他这辈子也不会吃这么难吃的食物！
　　他把面包一扔，故作镇定地问：“那我们不跟上常声么？”

　　桓宁转头看向窗外，“我想等一等。”

　　他在等今日第一场沙雨。

　　“那是什么？”赵煦惊奇地发现外头沙雨的颜色不太对劲，沙黄色之中还掺杂着暗红色的雨滴，看起来就像......

　　“血。”桓宁盯着漆黑一片的穹顶，预感还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

　　果不其然，在雨停的前一瞬，上头落下几节残肢。

　　陆修好惊呼出声，当即捂住眼，他本是好奇心作祟，谁成想看见了这么个骇人的场面！

　　然而等他放下手，桓宁和赵煦早已出去。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也是一种刑罚？”赵煦跟着桓宁往残肢落地的地方走，他隐隐察觉到这些残肢是属于谁的。
　　如果说昨天在高塔前看到的景象可以当作一些猎奇恐怖片的画面镜头，那今日这些残肢就是在提醒他这不是可以旁观的影像片，而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在他头上。

　　在这个人均寿命能达到200岁的星际时代，才32岁的赵煦只觉得自己还没活够，他不该在这个年纪贪生怕死，但此刻却控制不住地恐惧。

　　陆修好从后头跟上来，“有很多人过来了，我们走吧？”

　　桓宁看了他一眼，若非昨日陆修好忍痛跟着他们来了地下城，今天怕是就见不到他了。
　　桓宁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战栗，尽管陆修好于他而言只是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

　　“先别急，”桓宁强作镇定，“看看他们会怎么处理......”

　　地下城的城民和其他监察者都围在那些残肢周围，不知在说些什么，落在桓宁耳中只剩些混乱的人声。

　　“他们是不是昨日留在沙城里的人？”桓宁没出声，只是强制自己冷静下来，“N19，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是不是？”

　　“......”脑中并没有其他声音响起。

　　为什么？明明N19早就告诉过他天黑前要离开那座沙城，为什么他没有跟其他人说？如果说了，这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桓宁一边想一边往地下城的出口走，就算N19不告诉他也没关系，他自己上去也能确认！

　　“你给我冷静一点。”N19的语调没有先前那般平淡，但远比桓宁冷静得多，“你没猜错，昨天没下来地下城的两个人，在夜里被流沙吞噬了。”

　　N19说得委婉，被吞噬之后的结果却直白、毫不避讳地展露在桓宁眼前。

　　“你为什么......不把结果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留在沙城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会死？”

　　“没有必要。”N19的声音渐趋平淡，在桓宁听来甚至有些冷漠，“桓宁，既然你不肯让我通过激素控制为你稳定情绪，那我真挚地建议你，等离开这个地方后，去找个医生看看。你的想法有些偏激……”

　　“桓宁？”有人在叫他。

　　“桓宁？你嘴唇怎么这么白？”是一个女声，声音隔着一堵墙，“我扶你到边上休息一下吧？”

　　桓宁下意识想拒绝，嘴里却发不出声，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没失忆前就是这个样子的么？优柔寡断、消极偏激……他讨厌这样。

　　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他不能沉浸在不该有的情绪里。桓宁刚被人扶着坐下，回过神后又站了起来。

　　“怎么了？”

　　桓宁闻声回头看去，是昨天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女生，好像叫许霞？

　　“你是叫桓宁吗？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

　　桓宁不想分神去应付旁人，抬手拒绝了她的关心，往高塔那边走去。

　　他看到有人发现了高塔那边的秘密，还有人在与城民讨论着什么。这样很好，总有人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的……

　　桓宁看到常声站在族长家门口，斜倚着门柱看他，“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桓宁这才意识到赵煦和陆修好没跟上来，他慌乱起来，想回去找他们。

　　“好了，说不定他们自己会过来的。陆修好没谱，但赵煦还是靠谱的吧。”常声挑了挑眉。

　　桓宁没搭理他踩一捧一的戏谑，常声径自说：“族长不在家，我刚在里面看了一圈，发现了一个东西──”

　　“谁！”常声警惕地察觉到门口有人，“出来！”

　　这般小心翼翼，不会是赵煦和陆修好。

　　只见一个女生从门边走了出来：“是……是我。”正是许霞。

　　桓宁看了一眼，同常声说：“没事，是一起的。”

　　“我……我放心不下他，所以才……跟过来看看。”许霞小声地说。

　　常声警惕地打量她两眼，才把视线转移到桓宁身上：“刚刚发生什么了？”

　　“……昨天留在地面上的人，被流沙吞噬了，就在刚刚，他们的残肢跟着沙雨落到地下城了。”桓宁面不改色地交代，只是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声盯着桓宁看了一会儿，刚要开口，桓宁便打断：“这上面记录了流沙城这些天发生的事，你们来看。”

　　许霞小步上前，探头看桓宁身前的那本笔记。

　　常声只好作罢，简单地概括了一下这本笔记里的内容。

　　那族长看着不靠谱，写日记更是事无巨细，依这纪事里的人物来看，他约莫是只要见到一个人就把他一天内发生的事都写上。这还不够，每件事还要加上族长本人的主观评判，简直就是一本八卦加吐槽笔记！

　　桓宁一边从鸡毛蒜皮的小事里选出有用的信息，一边说：“这里以十二天为一周期，每一周期的第十一天举行称心仪式，第十二天是复活日和处决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是这一周期中的第八天……看来这一周里，这个流沙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许霞还一头雾水，常声已经接上了：“关于一个叫‘雅提姆’的人，以及他的那位‘朋友’。”

　　十三星周-二星转：
　　雅提姆终于找到了朋友，尽管非主信徒，但那孩子能让雅提姆安静下来。愿主宽恕雅提姆，他不会再闯祸了。

　　十三星周-四星转：
　　……愚蠢的雅提姆！怎么可以带外族人踏入我们的土地！他们的眼里冒着贪婪的火，但愿雅提姆不会玩火自焚！

　　十三星周-五星转：
　　圣者大善，竟为雅提姆的朋友献出了他高贵的生命！他的身体没入流沙之中，但他的灵魂将永远不染尘埃！
　　或许我不能再饶恕雅提姆，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流沙城的子民们都在痛骂：雅提姆的灵魂将被流沙吞噬！就像那些外族人一样！
　　愿我的泪水淹没流沙城！为圣者的归来铺就道路──

　　十三星周-六星转
　　主宽宏大量，或许愿轻饶雅提姆，他才能发现地下城。我们可以再相信他一次，毕竟他是流沙城的雅提姆。
　　但我们不能原谅他。
　　……这里不见天日，似乎是昔日的流沙城被风沙掩埋，但已成我们的藏身之地。愿主保佑，流沙城再没有外族入侵。
　　主会替我们惩罚那些有罪之人……

　　十三星周-七星转
　　为何一离开地下城便会烈火焚身？莫不是主降下的责罚？可我等何错之有啊？何错之有！难道就因为我们要拿雅提姆的心来做称心仪式么！但这也是为了还他清白呀！
　　……
　　若是众城民皆有冤屈，倒要请外城的人来主持公道了──

　　“……”桓宁沉默良久，常声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看完就能明白，不是么？”

　　“那你觉得这个雅提姆有罪么？”桓宁反问。

　　“这要看那位‘主’是怎么觉得的。”常声挥了挥手，神情并不严肃，“你要是想找什么线索就抓紧找吧，我去门口放风。”

　　族长的家并不大，从他们站的地方看出去，恰好就是那座高塔的底部，只不过看不见那些肢体。

　　桓宁信得过常声的能力，想来这个房间里唯一有点信息量的就只有这本笔记了。桓宁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架子上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天平，比他原先做实验用的天平要大许多，而且样式也要独特一些──整个天平像是由黄金打造的，托盘表面光滑如镜，中间的支柱上盘着一条蛇。底座上纹的是一圈奇特的花瓣，是桓宁不曾见过的。

　　桓宁不自觉地往前走近，刚想伸出手把天平拿起来端详，忽然听屋外传来吵闹声。

　　常声进门匆忙道：“来人了，快，从窗口翻出去！”
　　桓宁很快反应过来，叫上许霞一起翻窗。

　　然而就在这当口，桓宁发现桌上的那本笔记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