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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十年 戏剧化情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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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上偶尔传来拖着行李箱的轰隆声和零星的上海话,混在六月潮闷的空气里更黏糊了。
你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把电风扇调大一档,结果桌台上没画完的符纸差点飞出去,你连忙拿瓶墨水压在上面。
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你以为是夏琳回来了,抬起头却透过半开的竹帘瞧见一对中年夫妇走进了店里。女人的额头上挂着太阳眼镜,手里捏着张豫园旅游指南,男人则举着数码相机正对着门口架子上的青花瓷摆件拍照。
你用袖口蹭了蹭指尖残留的墨迹,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请随便看。”你用中文招呼道。
“靓女,呢个几钱呀?”女人问。你辨认出是广东那边的语言,她拿起那只巴掌大的景泰蓝香炉,翻过来找价签。
“那个一百二,手工做的。”你走到她旁边,以防万一用英语再说了一遍。
女人应了一声就放下了,她的眼神落在你脸上的时候顿了顿,大概是觉得你的外貌和这家店的气质不搭,尽管你只是穿了件颜色朴素的牛津纺衬衫,不过你早已习惯了这种审视。
“你是混血儿吗?长得好漂亮。”她用英语微笑着问你。
“谢谢。”你回以微笑,没多做解释。
男人最终买了一把折扇,你帮他包好,找零的时候瞥了一眼挂在收银台后面的月历,六月二日,周一,宜出行。旁边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那是夏琳的字迹,你看不太懂她记的东西。
月历顶端赫然写着2008年,真奇怪,你潜意识里总以为还在2007年呢。
也许是你太忙,总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而且店铺的琐事几乎都由夏琳去操心了。
那对夫妇俩离开后店里又安静了,你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符纸抽出来继续画。
没过多久,夏琳侧身闪进门来,一手提着个白色塑料袋,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肉粽推到你面前,自己也拿了一个,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衣袋里抽出一封信搁在粽子旁边。
“你的。”她说。
你把符笔搁下,暗红色的火漆印跃然眼前。翻过信封,正面用英文写着明远阁的地址,字迹圆润。里面的信纸叠得密密麻麻的,不少于三张,看得你嘴角一翘。汉娜总是这样,像是想把你们的距离都用那些不值一提的琐事所填满,而你每每回信也是如此。
等你读完信,夏琳才主动凑上前来。
“怎么了?”你手上正拆着粽绳。
夏琳是你外公的徒弟,你们初次见面时,她还看起来和你年龄相仿,现在她站在旁边倒显得像是你的妹妹了。没人知道她怎么来的,至少你来上海后每回问起外婆,她也回答得含含糊糊,但总不忘记在最后补上一句:“她是个好孩子”。
你没理由不信任世上唯一的亲人,事实上,夏琳确实很好。外婆去世后,夏琳也依旧待在明远阁,从未有想要离开的迹象,甚至还帮你调理魔力失常后的身体。硬要说她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就是不太爱说话,但你们就这样相处了下来,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也许经营店铺还有个隐形的好处,就是哪怕你停留在原地,自会有人找上门来——他们身上会着那些不可见的痕迹,而你只需稍稍观察便可窥见一斑。然后你就可以藏在这些缝隙里,不用去想象如果不在此处,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
“沈老先生要你去他那儿一趟。”她淡淡地说。平时都是她去替你送货,毕竟你的中文再怎么熟练,还是比不过夏琳这个本土人。
“怎么了?是货有什么问题吗?”你嘴里含着粽子。
“没有,他说是有生意要谈。看起来挺着急,你最好尽快过去。”夏琳面无表情,语气慢悠悠的。
你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
“那我去一趟,店你看着。”
夏琳应了一声,人已经坐到柜台后面翻起了你没画完的符纸,像在检查作业。
你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帆布袋,把上午刚收尾的那只锦盒装进去——锦盒不大,垫着绛红的绒布,里面是颗拇指大的琥珀色晶体。这是上个月的订单了,你拖到现在才做完。
出了明远阁,闷热的空气立刻裹上了你的皮肤,像是被盖了层湿毛巾,很不舒服。
老街上的游客比店里看到的多不少,三三两两地举着手机拍骑楼和灯笼,你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拐进了一条弄堂。
这条路你走了很多年。弄堂的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竿,有人家挂出来的床单滴着水,落在肩头你也不躲。穿过弄堂尽头的铁门,再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东走两分钟,就能看见那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长乐茶馆。
门口有两个老头坐在那下象棋,收音机里放着沪剧,咿咿呀呀的唱腔被电流杂音切得断断续续的。你朝他们点了点头,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去。
茶馆流淌着陈年普洱的气味,混着檀香。几张老式的方桌旁坐着零星的茶客,没人注意你。
你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道挂着竹帘的门,后堂比前面凉快许多,也许是用了什么中国术法,空气里的暑气像是被拦在了帘子外面,你注意到角落里那盆文竹长得快要够到天花板了。
沈老先生就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套茶具,白瓷杯里的茶汤冒着细烟。他穿着件灰色对襟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
“来了?坐。”他没抬头,正往一只茶杯里倒茶。
你坐到了沈老先生的对面,把帆布袋里的锦盒取出来搁在茶盘旁边。他瞥了一眼,没急着打开,先把倒好的茶推到你面前。
“先喝。”
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今年的碧螺春,比你自己泡的味道还要好。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总是来喝沈老先生这里的茶,你来上海后也染上了这个习惯,虽说你分不出什么门道。
沈老先生这才掀开锦盒,取出那颗琥珀色的晶体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盖上了。
“做得不错,比上一颗剔透。”他说,然后看了你一眼,“你瘦了。”
“没有吧?”你垂下了脑袋,有点拘谨。
沈老先生把锦盒递给身后候着的年轻人,那人接过去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颗做了多久?”他随意地问。
“三周左右吧……”你捧着茶杯心虚地回答。
沈老先生往杯里续茶,动作没停,但他倒茶的手显然慢了半拍。
换做是从前,你两周就能交了。
现在不是你不想快,是魔力先一步拉了闸——每次进入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都像是把自己拧成一根灯芯,烧完以后你要花好几天才能把那股虚脱的劲给养回来。
你甚至担心再这样做下去,总有一天魔力是不是就一点不剩了?你和夏琳表达过这份担忧,她也没有给你准确的回答。你隐隐有种直觉,关于在你身上发生的这场异变,夏琳实际知道的信息,要比你曾经苦苦寻觅的那些中国治疗师知道的多得多。
回过神来,你才发觉茶杯已经空了。
沈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完了你的脸色,像是把你刚才那些心事都读了个七七八八。
“最近不要再接了。”他端起杯子吹了吹茶面,“歇一阵吧。”
“可是沈爷爷,我下个月还要交租——”
“别急。”他打断了你,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后才看向你,“我让你歇一歇,又没说不给你活干。”
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老先生搁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很少见他这样,他说话向来不假思索。
“我这边有个单子,从英国来的。”
英国。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竟有些遥远。
你没有追问,等着他说下去。
“要做的不是你平时做的东西,”他继续说,“是一件法器。对方家里有人中了血咒——西方的高阶黑魔法,极其罕见的品类,我做了这么多年也只听说过两三例。”
你的兴趣瞬间被勾了起来。
“客户开的价格很高,”他说完这话时停了一下,还不忘确认你的表情,“非常高,高到简直不合理,而且对方指名一定要你来制作。”
指名要你?这倒有点新鲜。
明远阁撑门面的是那些麻瓜工艺品,游客进进出出买了就走,赚个房租钱。术士圈子里的熟客偶尔会带着引路符上门,找你定制些护身的小物件,这些活不难,你一个人就能应付。
至于交给沈老先生的那些东西,性质完全不同。从一开始他就替你把人和货隔开,客户只拿成品,不知道出自谁手,也不需要知道。
能绕过沈老先生指名找到你,又不是来买店面上那些东西的,这种事还没发生过。
“我替你看过症状描述。”他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叶片,“那个诅咒不是普通路数,你手上现有的材料大概率不够用,需要从头配。整个制作周期会很长,少说也要几个月。中咒病人不方便离开英国,所以作为血亲者,客户得留在上海配合你。”
你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血咒压制……我看过外公的手稿里提过相关的理论,但那些都是他年轻时的研究笔记,我连实验都没碰过。”
“所以价格才高到不合理。"沈老先生自顾自地点头,“能做这种活的人,整个东亚屈指可数,而愿意接西方黑魔法案子的就更少了。苏明远要是还在,这单子轮不到你。”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你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刻意贬低你。外公确实是个厉害的人,可以说你现在的诸多成果都是基于他的研究才得以成立的。
你低头看着茶杯里沉到底部的叶片,脑子里已经开始翻外公那些手稿了——血咒的分类、传导机制、材料的相克关系……你确实读过,不止一遍。那些内容在脑子里像副尚未拼好的拼图。
“这要好几个月……”
“所以我让你歇一阵。”他把话接了过去,像是棋盘上早就摆好的一步。“你要是愿意接,定金马上就能打给你,但后面几个月别的活都不能碰了。而且趁现在把身体养养,将来才撑得住。”
明远阁的账你心里清楚。店面的租金、材料的进货、日常开销……尽管你不擅此道,但也不是完全没算过。平时那些小物件和工艺品的收入勉强维持,可一旦你休息,这根绷了很久的线就会断。
而沈老先生说的那个价格,如果真的高到不合理,也许能让你撑过接下来的一整年。这些年来你刻意避开用莎菲克家族的遗产,不愿去碰触它们,多么可笑的固执,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并不会就此改变。
但你在这件事上更在乎的不是金钱。
“这么重要的案件,我不能随意接下它。”’你摆出少有的强硬态度,端坐起来,“我需要先见客户,采样做一次排异测试……至少确认诅咒的性质是不是我能处理的范围,材料上有没有可行性。要是结果不理想,硬做下去对彼此都没好处。”
沈老先生放下茶杯,顿了顿。
“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他说,你听不出这是夸还是损。“行,我安排他去明远阁找你。”
等你回店铺交代了夏琳一通后,回到家的时天已经暗了。
你住的地方离明远阁不远,就在老街尽头拐角处一栋老式公寓的顶楼。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很久没人修,你摸着扶手走上去。
推开门,玄关处的拖鞋只有一双。你换上以后顺手拧开了客厅的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有些泛青。
屋子不大,也许是因为东西少。一张靠窗的书桌堆满了手稿和材料样本,旁边立着个矮书架,上面一半是外公留下来的线装本,另一半是你这些年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英文书。挨着书架的墙上钉了张上海的老地图,边角翘起来了,但你也懒得管。
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元旦在外滩拍的,你旁边站着个比你高半头的男人。你看着它,又在犹豫要不要处理掉它,答案是否定的。你只是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在书桌前坐下来。
外公的手稿被你按照年份分成了好几摞,你从不随便翻它们,纸张太旧了。但今天你还是小心地抽出了其中一本,里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茶渍晕开了。
你把台灯拉近,翻开第一页。
外公他写笔记的习惯和你一样,正文旁边总要画些补充的小图,有时是材料的结构示意,有时是他自己也拿不准的地方打了个问号——你就这样端详着它们,仿佛外公好像只是暂时离开了,等他归来,那些答案自然会被补上。
血咒的章节不长,上面记录了三个案例,全是外公从别的术士或巫师那里听来的,自己并没有亲手处理过。
其中一个案例的症状描述和沈老先生今天提到的情况有些相似,诅咒寄生在血脉的魔力中,逐渐蚕食宿主的生命力,常规的解咒手段全部失效。
外公在那段记录的末尾写了句:“此类血咒非攻人身,乃攻人心。解法不在咒,在人。”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完全读懂。
合上手稿后你去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就窝进了被子里。这时候才想起汉娜的信还没看完,下午在店里只来得及扫了个开头。
你从床头柜上把信摸过来,展开信纸。
开头是一长串关于破釜酒吧的琐事:汉娜告诉皮普以后要给它发工钱,结果皮普听了一不小心打翻了整锅洋葱汤。纳威从学校带回来的那株会打喷嚏的植物把房客吓了一跳等等。
你笑了一下,枕头上留下一处湿润的发痕。
第二页开始她写到纳威最近在霍格沃茨准备下学年的课程。她还抱怨了几句他每次一回家就兴冲冲地讲学生的事,她最后还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们要有消息了,克拉拉!等确定了再正式告诉你,但我实在忍不住,我感觉这次肯定是的……”
你又笑了,这次是眼睛带着酸涩的笑。然后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放在枕头旁边。
灯关掉以后,窗外老街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昏黄的光斑。楼下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引擎声,然后又安静了,只剩下屋子里回荡的白噪音,寂静就这样笼罩着你,一如往常。
下午的光从工作室的窗口斜进来,落在你摊开的符纸上。
你把最后一道引导线画完,搁下符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测试用的基础阵盘已经铺好了,采血的银针、几只空的白瓷碟和两小瓶不同产地的玉髓粉按顺序排在桌沿上。你对着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前堂的风铃响起。
你听见夏琳的脚步声走过去,然后是简短的几句对话,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竹帘被拨开,夏琳探进半个身子。
“你的客户来了。”
你应了声,便绕过工作台走了出去。
前堂的光比工作室亮,你眯了一下眼睛才看到那个人站在货架旁边,背对着你,正在看架子上的什么东西。
铂金色的头发。
那个颜色不对,它不属于这里,就像用错色号的笔触落在已经完成的画上。
你盯着那个颜色片刻,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怎么会是他?
他比十年前高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分明。那双灰色的眼睛对上你的时候,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莎菲克小姐,幸会。”他说,“沈老先生介绍我来的。”
尽管你的人生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情节。但你却惊人的发现,那些情节往往都和德拉科·马尔福有关。
就像现在,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