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44、答案 “只要喜欢

　　文卓妍拨了拨额前被吹乱的碎发，昨晚她顺着孟佑林的随口一问，提起了孙靖皓。

　　高中上学那阵迟雨微为了接近他，学篮球学打游戏，动不动把那些不感兴趣的名词挂在嘴边，为了一点执念削足适履也没得尝所愿。

　　可见感情的事最讲究缘分，为了别人一味改变自己是没用的，更不必期望别人会为自己有所改变。

　　文卓妍以为这话既总结了闺蜜的初恋，又能暗示孟佑林放手。

　　岂料根本没起作用。

　　再见面，不知道孟佑林是打算装傻充愣，还是真的在给她时间好好想想。总之，他似乎比她更坦然。

　　直言：“辛然师姐上午带了位师姐过来，说是人多热闹，让我中午一起去吃饭。我说，我昨晚有事没睡好，就不去了。”

　　他将文卓妍整个身形挡在阴影中，看她从睁不开眼，变成惊愕地瞪大双眸。

　　“辛然师姐没问什么事吧？你没提我吧？”

　　“提你什么？”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孟佑林，辨认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后知后觉他说故意的。

　　转念一想，辛然师姐虽然好八卦爱聊天，但今天冯琳琳师姐好不容易从外地出差来航城，特意回母校探望，几年未见又正赶上毕业季，她应该是没有多余的的心思问其他人。

　　“没什么。”文卓妍放弃挣扎，回头眺望远方的楼，神情低落地说，“你没去正好，吃完饭她们还想逛街再玩会儿，我没心情就回来了。”

　　“今天听冯琳琳师姐说，她博士毕业刚开始做的普通研发，工资也很低，去年转行开始做宠物食品，好像还不错。辛然师姐本来想留下来继续读博，蒋老师一听赶紧给她介绍了份工作，说是风味工程师，其实就是调味料……”

　　“不过，好像离鑫哥的单位还挺近。”

　　孟佑林偏头静静听她说了半天，才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要是留下来读博，蒋老师应该不会着急。”

　　虽然听起来像安慰，但细品感觉又不是什么好事。

　　文卓妍深深叹了口气，更感觉浑身无力。

　　“我知道有的课题值得深耕，但是我每天都要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挖坑，有时候挖开一看根本不是我要找的东西，还要吭哧吭哧重新埋回去。”

　　在实验室那个密不透风的环境里，每个人忙忙碌碌埋头苦干，但仔细一瞧，收益惨淡。

　　常能听见陈烁或是其他人叹息着，用玻璃棒轻轻磕碰在烧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却无奈地质问空气：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呀？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

　　“每天花大量的经费搞科研，最后却并没得到什么具有重要意义的伟大成果，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要读研的时候冯琳琳师姐正好博士毕业，所以两人从没打过交道，只有耳闻。作为蒋老师的得意门生，辛然师姐口中总提起和她同样拼命的科研卷王，冯琳琳师姐似乎并没得到曾被许诺的奖赏。

　　曾经那些拔得头筹的美谈，在现实里却不是唯一的答案。

　　“我们挤破脑袋走到今天，好像也只是为了成为普通人。”

　　她轻轻叩问，精神上的痛苦却很沉重，重得她垂下头。

　　孟佑林本来不想笑，但被她吭哧吭哧的说法引得憋不住，轻笑出声又赶紧止住。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要开始怀疑自我了。”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文卓妍着急解释，但架不住他突然一个问题，把她给问懵了。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看她费尽回想的模样，孟佑林已经习惯了她对科研以外的事情忘性大，索性转过身，双肘撑在背后，不疾不徐地等着。

　　文卓妍感觉脸上闪过片刻灼热的阳光，恍然想起他说的应该是迟雨微搞露营那天，玩游戏时她问过，但他那时候没回答。

　　还以为他早就忘了，愕然抬头，他的侧脸正好陷在阳光里，形成一道赏心悦目的剪影。

　　“总不会就是搞科研吧。”

　　他轻笑：“我的梦想还真是当科学家。”

　　在文卓妍又惊又喜的目光中，他慢慢回忆起有记忆以来长辈们对孟锦鹏的赞美，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在世俗定义中他是值得钦佩的模范，有着令人艳羡的成就和名声。

　　每当有人指着照片中的男人凭空对他讲述时，他总会在心底暗暗发誓，他能做得更好。

　　他会超越父亲，突破更高的成就，成为更优秀、更值得学习的领军人，还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当一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其他同龄人或多或少还在浑浑噩噩混日子时，他已经强迫自己按照既定规划好的目标一路向前，奋力直冲。

　　第一次有人那么认真地问他梦想是什么。

　　他以为遇到了相似的人。

　　但文卓妍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她以为那会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人真正思考过，没想到他跟她不一样。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这种人。我好像从来没有过梦想。”

　　“你们？”

　　“你和迟雨微。”文卓妍偏过头，“她虽然学的英语专业，但是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参加过很多比赛。”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羡慕别人，有自己喜欢的兴趣爱好、有想成为的人，而她只是为了升学加分匆忙辗转在母亲挑选的各种特长班里完成任务。

　　回想起她高中坐在房间书桌前，听见门外坐在客厅的父母争论。

　　-孩子还小你逼她做什么？

　　-我逼她？怎么成了我逼她，我还不是为她好，多条选择多条路，让她别像咱们一样。你出去看看，现在学校里面其他老师的孩子考上清华北大的都有，你不是不知道，我要求她上清华北大了吗？

　　从上学后把手表调快五分钟开始，从幼儿园玩丢手绢开始，从不能输在隐形的起跑线开始……

　　总以为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可这个阶段后面总有新阶段。中考完了有高考，高考结束还有保研，好像有走不完的路，过不完的关。

　　卷绩点、卷综测、卷竞赛……

　　不知道要做什么，成为什么人，走上哪条赛道……

　　但抬头，前面永远有人。

　　整个社会陷入一种明明揠苗助长也嫌不够的病态，却将这份不正常当作世界运行的规范准则。

　　人人浮躁、焦虑、恐慌……

　　只有四下无人感到安全时，才有机会晾晒迷茫。

　　孟佑林惊讶于见到文卓妍这样一面，又有些不忍，翻出手机里的相册。

　　“正好，有个东西正准备给你看。”

　　“什么？”

　　文卓妍以为是拍的什么实验数据要和她讨论，脖子伸过去，看清屏幕后一把夺过孟佑林的手机。

　　“这不是昨晚那三只小猫吗？你在哪里拍到的？”

　　“就在咱们实验楼南面那个爱心根据地。”

　　上午他到实验楼南面拐角处，找到了传说中的狗窝，原木色的尖顶小房子形，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小点的猫窝，只有它的一半高。

　　昨晚那只猫妈妈就带着两只小猫在旁边晒太阳，三只软乎乎的脖颈搭在一起，睡得跟什么烦恼都没有似的，有人走近拍照都没动弹过。

　　他抬手朝天台外某个方向指了指，文卓妍似乎压根没心思听，左右滑动着欣赏他手机里那几张全方位的猫咪亲子写真，津津有味，半天才想起来还给他。

　　“不好意思，我妈都说我，就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

　　“只要喜欢就有用。”

　　他接过手机，指尖相撞，轻轻擦过。

　　“我发给你。”

　　刚上小学的时候在小区里不管看到流浪的还是家养的小猫小狗，她都想摸摸，但妈妈永远僵着脸不喜欢。

　　她嫌弃动物身上脏，责备养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为此说过一句“别人有是别人的，你还能什么都有？”

　　文卓妍至今都觉得极为哲学。

　　但今天突然接触到了另一种哲学。

　　真奇怪。

　　午后耀眼的阳光分明没照在她脸上，可怎么感觉热辣辣的。

　　孟佑林问：“你还喜欢什么？”

　　“哦！收到了。”

　　她低头专注盯着自己手机，等微信聊天框里的三张照片加载完成后，一一点开，下载原图，保存到手机分组的动物相册里。

　　忽然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甜香，文卓妍猛嗅了嗅。

　　“好香啊。”

　　“楼下工艺品实验室又在做吃的。”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香味，不经意抬头一看，发现她正扒着天台的水泥台边往下看，像在寻找什么，露出一副神往的吃货表情怀念。

　　“好香啊……这味道好像卢之荣工坊的辣肉松面包。”

　　孟佑林笑得肩膀微微颤抖，没过两天送了她一包辣肉松面包和一本厚厚的答案之书，封皮的答案两字之上还专门用便利贴盖上，改写成了“意义”二字。

　　自此，实验不顺、晚上失眠、清晨做梦，凡事常规科学解释不了的，文卓妍就偷偷潜回工位问一问这本书。

　　理智上并不指望它能给什么指导性的意见或者启发，权当解压的安慰剂，起初怕人看见了笑话，直到发现大家都差不多。

　　陈烁趁午休时间专门回宿舍换了件浅蓝色格子衬衫，说是塔罗牌指引他今天的幸运色是蓝色。为了实验顺利，即使夏天把短袖换长袖，他也愿意。

　　迟雨微虽没再哭诉情伤，但晚饭过后常叫文卓妍一起喝酒，她这几天正好实验做不出来，晚上入睡困难，借酒消愁一通，回宿舍还能迷迷糊糊睡着。

　　可时间长了，早起精神萎顿，刷牙时又总忏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