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许何年》倪盛黎

3、云陵旧事（二） 2

　　2001年夏末的黄桷树荫下，蝉鸣裹着热浪一阵阵扑来。林雪攥着周岚的衣角不肯松手，眼泪把蓝白校服晕出深色云团。

　　陈深蹲在地上用石子划拉三人名字，石尖刮到“岚“字最后一笔时，周父的货车正碾过巷口晒着的玉米粒，爆裂声惊飞了啄食的麻雀。

　　周岚突然抓起陈深的手：“我寒假一定回来，咱们还去杂货铺写作业！”石子在“岚”字最后一捺处崩裂。

　　随后三人各自在不同的高中过着平凡的日子。

　　2002年深冬的月考榜单前，陈深呵着白气寻找自己的名字。

　　冰碴在公示栏玻璃上结出霜花，目光随着榜单来到高二年级排名处，随着目光一列列扫过，陈深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陈深第726名高二（29）班的字样嵌在冰纹里。

　　叹了口气，正要转身时，习惯性的看看其他年级的前排学霸。“他是我们班的，最近提分可快了，得去向他讨教讨教”寻着他们目光的方向，扫到高三榜的位置——何许第7名高三（2）班名校。

　　这名字像枚生锈的图钉，突然扎进记忆的软木：上周在教师办公室挨训时，听到班主任说“2班那个何许的作文又是一等奖”。她也想去讨教讨教。

　　而陈深，每次语文考试的作文都无法完成，每次被训她的理由总是“题目限制了我的创作自由。”

　　那时的云陵实验中学，走廊永远弥漫着油印试卷的墨臭。

　　陈深总在晚自习结束后多留半小时，等教室暖气片凉透才起身。

　　空荡荡的走廊里，她的帆布鞋踩过优秀作文展示墙，何许的《江畔旧船考》正贴在第三排第二张。

　　她驻足看过开头：“锈蚀的铆钉是时光的图钉，将往事的碎片钉在龙骨的裂缝间”，突然想起周岚家杂货铺门框上生锈的合页。

　　高二会考那天飘着冻雨。

　　陈深在考场门口跺脚取暖，听见几个女生嘀咕：“何许保送临大了吧？他今天没来考试？…”“来了啊，在09考场。…喏，在那。”其中一个女生伸头朝走廊一头望到“不是保送吧，我记得他就那一次考得比较好，超常发挥估计是。”

　　她鬼使神差望向走廊尽头，只见值日生正在擦掉（2）班门外小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粉笔灰簌簌落在窗台积雪上，一个清瘦的背影靠在考场后门。一直到进入考场，那个背影的主人也没转过身来。

　　那年平安夜，陈深在便利店兼职理货。货架深处的收音机突然播放作文竞赛获奖名单：“一等奖，云陵实验中学何许...”她手一抖，整排罐头哗啦啦倾泻。

　　蹲着收拾时发现最里侧货架积灰处，躺着半张印有钢笔字的稿纸，字迹被汽水渍晕得模糊，唯有结尾句清晰：“合页的锈迹是另一种年轮，每道裂痕都指向被锁在门外的黄昏。”

　　后来陈深上了高三，再也没见过那个背影，也再也没听见关于这个人的消息。